泥沼尽头的雾,比别处更浓,像是凭空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纱。
商雨甜拨开挡路的芦苇丛,脚下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淤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秦念安扶着腰间的黑白神剑,警惕地扫视了四周,口中低声道:
“这地方,怎么这么邪门?跟吃了辣椒一样,让人浑身发毛。”
神剑回应:“是煞气。再往深处走,就会影响神智。”
秦念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小豆丁:“你们跟紧点。”
秦念凡和秦念雪一前一后走着,身子虽然矮矮的,但步子却很稳。他们绕开了几处,深黑色的泥坑,目光平静得像在逛自家后院。
秦念雪甚至顺手捡了一根,长得比较直的枯枝,当拐杖拄着。商雨甜看得有些感慨:
“你们两个小不点,看起来还真是一点都不慌。”
秦念雪平静道:“有什么好慌的?我们俩,打得过你俩打不过的东西,在这里就是无敌的存在,倒是你们,弱的可怜,遇到危险早晚要跑。”
商雨甜沉默了一下:“你说得挺有道理。”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的雾终于散开,露出一片巨大的泥坑。坑底深不见底,像是有人将整座山的地基挖空后,又填满了浓稠的黑色液体。
泥坑边缘,半截断裂的石碑斜插在土中,碑面风化严重,但隐约还能辨认出几个字:“通────渊────禁地。”
秦念安蹲在碑前读了半天,只认出了“禁地”两个字,然后转头问:“通什么渊?”
秦念凡踱步过来,看了一眼:“通幽渊。这里,竟然曾是上古时期,镇压某些东西的禁地。”
秦念安站起身:“那我们要不要进去?”
秦念凡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秦念安刚才踩过的泥地,声音微微一沉:“我们可能已经进去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泥坑边缘猛地一震。那片黑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最底层翻搅起来,咕嘟咕嘟冒出大片气泡,每一颗气泡破开时,都溢出一缕黑灰色的煞气。
紧接着,泥坑中央的液面剧烈隆起,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在从底部往上钻。商雨甜手中古剑的紫光亮到极致,剑身剧烈颤鸣,像在提醒她大敌当前。
秦念安也拔出阴阳神剑,黑白二气在剑体上流转,随时准备出手。泥坑深处,一道震耳欲聋的低吼,从地底传了出来。
那吼声沉闷而古老,带着一种已经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此刻终于得以释放的狂躁。紧接着,黑泥轰然炸开,一头通体漆黑、覆满鳞甲的巨大兽头,从坑底探出,双目赤红如两盏血灯,直直盯向他们。
秦念安骂道:“我真是服了!我怎么出来报个仇,都能碰到这种鬼玩意儿!”
商雨甜已经掐诀御雷,臂上的紫色电弧噼啪作响:“先别管为什么了!它快出来了!”
那头黑色巨兽,缓缓将上半身挤出泥面,一根根鳞甲倒竖,口中溢出一道黑灰色的浊气。
秦念安挥剑斩出了一记阴阳剑气,黑白光华劈在兽头鳞甲上,溅起一串火星,却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他似乎有些吃惊:
“我金丹全力一击,竟然破不了它的防?”
神剑声音刹时变警:“别恋战!这头东西,被地脉镇压日久,但少说,也有超越这方位面至尊的实力,我们可抵挡不了!”
商雨甜的雷法也落在鳞甲上,电弧顺着甲缝钻入,只让那兽发出一阵低沉的闷吼,像是被人挠了一下痒。
黑兽的巨爪猛地拍向二人,那一爪带着扑面而来的腥风,周围的空气都像被碾碎了一般。
秦念安想避开,却发现脚下的泥地,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松动,整片地面像流沙一般陷落。他刚运起灵力,脚底却一滑,整个人往泥沼中沉去。商雨甜伸手去拉他,却也被那股吸力拽住,两人一起往下陷,越陷越深。
秦念安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愤怒:“我以前出来找妖兽报仇,也没碰到过这种事!”
神剑怒吼:“就是你那张乌鸦嘴招来的!”
黑兽的第二爪已经照着他们头顶拍下。就在那片阴影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到了他们身前。
秦念凡,看上去还是五六岁孩童的模样,袍摆沾着泥点,面容平静得不像在战场中心。他抬起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一道几乎透明的清光,从他指尖漾开,像一滴水落入湖面,在空中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那涟漪拂过黑兽巨爪的一瞬间,整只巨爪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发出一声沉闷的骨折声。
黑兽发出一声惨嚎,巨爪被弹得向后翻折,整片鳞甲从中裂开,渗出黑红色的液体。
秦念安看着那个,比自己腰还矮的小身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秦念凡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我在家三岁就能打这种东西了。可惜你不信。”
秦念雪也不紧不慢地从后面,拄着那根枯枝走出,站到秦念凡身侧,扫了那头黑兽一眼,声音带着一股懒意:“念凡,它怎么还不走。”
秦念凡点头:“它不长眼,那就在好好教育一下。”
他再次抬手,清光凝聚成一柄三尺长的光剑,在掌中轻轻一转,然后随手一挥。
光剑划破空气,没有声势浩大的雷光,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掠过。
黑兽从头到尾,从鼻尖到尾梢,被那道银线从中劈成两半。巨大的身躯,朝两侧轰然倒塌,黑泥四溅,兽血如瀑。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已无声无息地化成两摊崩塌的肉山。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泥坑深处残留的煞气还在缓缓消散。
商雨甜站在秦念安身后,看着那具被一击斩灭的巨大兽尸,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秦念凡收手,用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转身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你们走吧,我们也不留在秘境了。这片秘境,从你们触碰那截断剑开始,便待不住了,有些东西,暂时还不是你们现在,能够碰触的。”
商雨甜还有些愣:“可是……你们的修为……”
秦念雪笑了笑:“我们修为不差,只是平时不想动。今天动了,也就藏不住了吧。”
秦念凡没再多说,反手取出了一枚圆润的古铜色令牌,令牌表面刻着与秘境入口石碑相同的纹路。
他将仙力灌入其中,指尖一亮。整座秘境开始剧烈震动,前方那道泥坑深处,涌出一阵强烈的白光。
白光如同开了一扇门,将整片荒芜的泥沼映得亮如白昼。秦念凡拉住商雨甜的手,秦念雪拉住秦念安的手。两个“小娃娃”带着两个大孩子,一步踏入白光。
身后,秘境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更加清晰的叹息般的声音,若有若无,像是从封印深处传出的回响:“归……归……”
商雨甜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那片泥沼和天光如同卷轴般缓缓折叠,消失在白光尽头。
白光的另一头,是秘境之外的群山。空气清新而干燥,阳光落在皮肤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四人站在一座矮山的山腰处,脚下是遍野的野花和青草,远处有人烟屋舍的轮廓,隐在薄雾之间。
秦念安深吸了一大口气,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出来了!十五年了啊!我终于出来了!”
他跳上神剑,在山腰上飞了一圈,发出一声畅快的长啸,吼完才发现不对劲,仿佛少了一个人。
“不对啊,我阿爸,他还没出来,他还在秘境闭关冲击元婴期?”
“不用担心他,他可是毁灭至尊体,那东西即便苏醒,对他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商雨甜却站定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古剑。
剑身上的紫光已经暗下去,但剑柄处那道上古纹路仍在微微发热,仿佛在提醒她:这段故事远没有结束。
秦念雪看了看远处,那隐约的村落,轻声道:“我们先去那边落脚。秘境暂时还不能回去,但总得找个地方吃饭。”
秦念安立刻飞回来:“那村里的东西,好吃吗?”
秦念凡面无表情:“你再惦记吃的,我就把你塞回秘境去。”
秦念安缩了缩脖子,却依然小声嘀咕:“我不信,你舍得把我塞回去……”
秦念凡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秦念安老实闭嘴了。
四人沿着山路下山,往那片村落走去。阳光正好,风亦温柔。然而在秘境深处的封印核心,那道巨大的竖瞳终于彻底睁开了。
暗金色的光芒从瞳仁深处亮起,像是沉睡了亿万年的星辰。那声音像是自虚空的最底层传来,带着无尽的回响:“第三把钥匙……也已经散出去了。”
一道微弱的、果然如针尖般的目光,顺着秘境与外界之间,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落在了四人远去的背影上。
那道目光极其轻微,仅如晨雾般在秦念安和商雨甜身上一掠而过。然后,悄然收回。阳光下的四人浑然不觉,正沿着山坡渐渐走远。
只有秦念安手中的阴阳神剑,在那一瞬间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有说。秘境的大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如同一盘棋局中,悄然落下了一枚封盘的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