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东华市下了一场邪门的雨。
雨不大,但粘稠得像融化的糖浆,落在身上半天干不了,还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不是鱼腥,也不是土腥,倒像是……庙里香火混着铁锈的味道。
蓝梦趴在占卜店二楼的窗台上,像条晒蔫了的咸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二百三十三件善事,”她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我可以请假。”
没人回答。
她转头看向沙发。猫灵蜷在那里,灵体比平时透明得多,几乎能透过它看见沙发上的格子花纹。自从上次在科技园消耗过大,它已经这样躺了三天,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连最爱的沙丁鱼罐头都提不起兴趣。
“喂,你没事吧?”蓝梦有点担心。
猫灵的耳朵动了动,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本大爷……好得很……就是有点……困……”
话音刚落,又睡着了。
蓝梦叹了口气。她知道猫灵是为了救那些猫和她才变成这样的。但那家生物科技公司的事还没完——新闻虽然报了,负责人也抓了,但她总感觉有什么被遗漏了。
比如,那些实验数据里频繁出现的一个词:“轮回中转”。
比如,李总监被捕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以为结束了?这才刚开始。”
再比如,从那天起,东华市各个角落开始出现奇怪的事——
宠物店老板老张说,他店里上个月死的一只仓鼠,昨天在笼子里“复活”了,虽然只活了五分钟又死了,但确实动过。
花园小区那个遛狗的大妈说,她家死了三年的泰迪,前天晚上在电梯里看见了,“不是鬼,是实的,还对我摇尾巴,然后就不见了。”
还有陈女士发来的消息,说那只“假露娜”最近行为越来越怪,会盯着空气看,然后做出一些露娜生前才会做的动作——比如用爪子拍根本不存在的飞虫,或者对着空沙发发出咕噜声。
“像是有两个意识在同一个身体里打架。”陈女士这么形容。
蓝梦把这些事联系起来,脑子里蹦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但她需要证据。而猫灵现在这状态,显然帮不上忙。
“算了,今天休息。”蓝梦决定摆烂,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罐可乐,准备追剧到天亮。
刚打开电视,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东华市。蓝梦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蓝小姐是吗?我……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您哪位?”
“我姓黄,黄大仙……不是,黄建国。”男人急忙改口,“我在城隍庙后面开香烛店的。我这儿……我这儿出了点怪事。”
蓝梦坐直身体:“什么怪事?”
“猫……”男人的声音在发抖,“死了的猫,回来了。不是一只,是好多只。在我店里……排队。”
蓝梦以为自己听错了:“排队?”
“对,排队!”黄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来,排成一队,从后门进来,在店里转一圈,然后又从后门出去。已经连续七天了!再这样下去,我、我要疯了!”
蓝梦看了看沙发上沉睡的猫灵,咬了咬牙:“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现在?现在才晚上八点……”
“我先去看看环境。”蓝梦说,“等它们来的时候,我躲起来观察。”
挂掉电话,地址很快发过来了:老城区城隍庙后街14号,黄记香烛。
蓝梦给猫灵留了张字条,写了去向和预计回来的时间。然后背上包,装好白水晶、朱砂粉、还有奶奶留下的一串五帝钱——虽然不知道对猫有没有用,但带着总比没带好。
出门时,雨还在下。蓝梦打了把伞,但伞是去年买的便宜货,已经有点漏雨,水滴顺着伞骨滴到她脖子上,冰凉。
老城区离占卜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城隍庙是东华市最老的庙,据说有三百多年历史,几经战火,几次重建,现在的建筑是九十年代翻修的,红墙黑瓦,晚上看着有点阴森。
后街是条窄巷,两边都是老房子,有些还保持着明清时期的木结构,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14号在巷子中间,门脸很小,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黄记香烛。
门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蓝梦走进去,闻到一股复杂的味道——檀香、纸钱、蜡烛,还有……猫砂?
店里很乱,货架上堆满了各种香烛纸钱,地上也摆着纸人纸马,那些纸人画着红脸蛋,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怪瘆人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干巴,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糊纸元宝。看到蓝梦,他急忙站起来:
“蓝小姐?”
“是我。”蓝梦打量着他,“您就是黄老板?”
“对对对,黄建国。”黄老板搓着手,很紧张,“您先坐,我给您倒茶……”
“不用了,直接说情况吧。”蓝梦环顾四周,“您说猫排队?具体什么情况?”
黄老板咽了口唾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您看,这是我记的。”
蓝梦接过笔记本。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录着:
“七月初一,晚十二点,三只猫,一黑一白一花,从后门入,绕店三圈,从后门出。”
“七月初二,晚十二点,五只猫,两黑两白一花,行为同上。”
“七月初三,晚十二点,七只猫……”
“今天初七,昨晚来了十三只。”
记录很详细,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猫的路线很固定:从后门进,在店里绕三大圈,每一圈都会在特定的位置停留——香炉前、纸人前、柜台前,然后从后门离开。
全程安静,不叫,不闹,像在执行某种仪式。
“您试过拦住它们吗?”蓝梦问。
“试过!”黄老板激动地说,“第三天晚上,我堵在后门,想把它们赶出去。结果您猜怎么着?它们就站在那里,十三只猫,齐刷刷地看着我。那眼神……不像猫,像人!我当时腿就软了,赶紧让开。它们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走。”
蓝梦皱起眉:“这些猫您认识吗?是不是附近流浪猫?”
“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黄老板指着笔记本,“这只黑的,是街口王婆婆养的,去年死了。这只白的,是菜市场李大爷的,今年春天病的。这只花的……我好像在宠物医院见过,但不确定。”
“都是死了的猫?”
“至少我认识的这几只,都死了。”黄老板的声音在发抖,“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蓝梦心里一沉。果然和最近的怪事有关。
“后门在哪?我能看看吗?”
黄老板带她穿过店铺,来到后院。后院很小,堆满了纸箱和杂物,墙角有个简易棚子,应该是厕所。后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闩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缠着。
蓝梦蹲下来检查门缝。地上有一层薄灰,上面确实有很多小脚印,猫的脚印,来来回回,层层叠叠。
但奇怪的是,脚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您确定它们是从这扇门离开的?”蓝梦问。
“我亲眼看见的!”黄老板说,“它们就从这门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蓝梦站起来,走到后院墙边。墙不高,大概两米,上面长满了青苔。她仔细看,发现在墙角的青苔上,有一些细小的抓痕——猫爬墙留下的痕迹。
但抓痕很旧了,至少是几个月前留下的。
“黄老板,”蓝梦转过身,“您这店,以前是做什么的?”
黄老板的脸色变了变:“就、就是香烛店啊,开了三十年了。”
“在那之前呢?”
“之前……之前也是香烛店。”
“我是说,这房子,在您开店之前,是做什么的?”
黄老板沉默了。他低下头,搓着手,好一会儿才说:“这房子……以前是间诊所。”
“什么诊所?”
“兽医诊所。”黄老板的声音很小,“我父亲开的。他以前是兽医,后来改行卖香烛了。”
蓝梦盯着他:“为什么改行?”
“因为……因为出了事。”黄老板叹了口气,“三十年前,我父亲给一只狗做手术,狗死了。主人不依不饶,天天来闹,还在门口烧纸钱。后来我父亲精神就不太好了,把诊所关了,改卖香烛。再后来……他就走了。”
“走了?”
“失踪了。”黄老板说,“有一天晚上出门,就再也没回来。警察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大家都说他是因为内疚,自己寻短见了。”
蓝梦的心跳加快了。她隐约感觉到,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联系。
“您父亲叫什么名字?”
“黄仁心。”
“那只狗的主人呢?还记得吗?”
黄老板想了想:“姓周,叫周……周什么来着?对了,周福来。是个屠夫,住在菜市场那边。那狗是他儿子的,他儿子当时得了重病,狗是儿子唯一的伙伴。狗死了没多久,他儿子也走了。所以他特别恨我父亲。”
蓝梦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她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黄老板,今晚我想留下来看看。”她说,“您方便吗?”
黄老板犹豫了一下:“方便是方便,但是……您一个人?不需要带点什么法器之类的?”
蓝梦拍了拍背包:“带了。”
“那、那好吧。”黄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平时睡在楼上,您要不在楼下看?我在楼上,有事您喊我。”
“行。”
黄老板上了楼。蓝梦在店里找了个隐蔽的角落——一堆纸人后面,坐下来,关了灯,只留柜台上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店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蓝梦拿出白水晶握在手里,闭上眼睛,尝试感受周围的气息。水晶微微发热,说明有灵体活动,但不强烈,像是……在沉睡,或者被压抑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一点五十。
蓝梦的心跳开始加快。她屏住呼吸,盯着后门的方向。
十二点整。
后门的铁丝,开始自己转动。
很慢,一圈,两圈,三圈。然后,铁丝松开了,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只猫走了进来。
黑色的,瘦瘦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它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来,而是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迈步走进来。
接着是第二只,白色的,胖胖的。
第三只,花的,瘸了一条腿。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一共十三只。和笔记本上记录的一样。
它们排成一队,整齐得不可思议。黑猫打头,白猫第二,花猫第三……依次进入店里,然后开始绕圈。
蓝梦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些猫确实很奇怪。它们的动作很僵硬,不像活猫那样灵活,倒像是……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每一圈都分毫不差。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睛。蓝梦离得近,能看清——那些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焦点,像是被抽走了魂。
但它们确实在动,在呼吸,胸口有起伏。
不是鬼魂,是活体。
可是死了的猫,怎么会复活?
猫群绕完第一圈,在香炉前停下。所有猫齐刷刷地抬起前爪,像是在祭拜。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放下,继续走。
第二圈,在纸人前停下。这次是低头,像是在鞠躬。
第三圈,在柜台前停下。这次的动作更奇怪——它们用爪子轻轻拍打地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敲门。
做完这些,猫群调转方向,排着队向后门走去。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猫叫,没有脚步声,只有爪子拍打地面时轻微的“啪嗒”声。
蓝梦等最后一只猫走出后门,才从藏身处出来,悄悄跟上去。
后门外是条更窄的小巷,堆满了垃圾。猫群在前面走,蓝梦远远跟着。雨还在下,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顾不上。
猫群穿过小巷,来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猫群在槐树前停下,围成一个圈。
然后,它们开始挖。
十三只猫,用爪子刨地,动作整齐划一。泥土被翻起来,很快挖出一个小坑。
蓝梦躲在一堵矮墙后面,心跳如鼓。她看见,坑里露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陶罐,不大,像泡菜坛子,口用红布封着。
黑猫跳进坑里,用爪子扒开封口的红布。一股黑烟从罐子里冒出来,在空中盘旋,然后分成十三股,分别钻进十三只猫的鼻子。
猫们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是正常的亮,而是像被点燃的煤球,发出暗红色的光。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蓝梦躲藏的方向。
被发现了。
蓝梦想跑,但腿软了。十三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她,慢慢逼近。
她掏出白水晶,举在胸前。水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片空地。
猫群停住了,发出低沉的嘶吼,但不敢靠近。
僵持了几秒,黑猫突然开口说话——不是猫叫,是人的声音,沙哑,苍老:
“黄家的后人,终于来了。”
蓝梦愣住了:“你……你会说话?”
“我不是猫,”黑猫说,声音里带着嘲讽,“我是周福来。”
周福来?那个屠夫?三十年前失踪的狗主人的父亲?
“你……你怎么会在猫身体里?”
“这要问黄仁心那个老混蛋!”黑猫——或者说周福来的声音充满怨恨,“三十年前,他害死了我儿子的狗,害我儿子伤心过度,病情加重,最后走了。我去找他理论,他不但不道歉,还说我儿子的死是命!”
周福来的声音在颤抖:“我气不过,一天晚上喝醉了,拿刀去找他。结果……结果被他用邪术困住了。他说要让我也尝尝失去的痛苦,就把我的魂,封在了这只猫的身体里。这只猫当时刚死,他就用我的魂,强行让猫‘活’过来。”
蓝梦听得毛骨悚然:“那其他猫……”
“都是他干的!”周福来说,“这三十年,他一直在抓流浪猫,用各种方法杀死它们,然后用那些失去宠物的人的魂魄,让猫‘复活’。他说这是在‘积德’,让那些思念宠物的人,能再见一面。”
“这根本不是积德,是折磨!”
“对,是折磨!”周福来痛苦地说,“被困在猫的身体里,有意识,但不能说话,不能表达,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腐烂。而且每天晚上,还要回到这个罐子附近,补充阴气,否则就会真的死掉。”
蓝梦明白了。黄仁心根本不是失踪,而是躲起来,继续他的“实验”。那些最近出现的“复活”宠物,都是他的杰作。
“他在哪?”蓝梦问,“黄仁心在哪?”
“就在你身后。”周福来说。
蓝梦猛地回头。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很老,至少八十岁,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他穿着老旧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只猫头。
“小姑娘,你多管闲事了。”黄仁心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些猫,那些魂魄,都是你干的?”蓝梦握紧白水晶。
“我在帮他们,”黄仁心微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那些失去宠物的人,多痛苦啊。我让他们再见一面,哪怕只有几分钟,也是安慰。”
“你这是囚禁!是折磨!”
“有什么区别?”黄仁心不以为然,“活着的痛苦,死后的痛苦,都是痛苦。至少在我的方法里,他们还能‘活’着。”
他举起拐杖,对着猫群一指:“抓住她。”
猫群动了。十三只猫,眼睛血红,露出尖牙,扑向蓝梦。
蓝梦转身就跑。但没跑几步,就被一只白猫扑倒。猫爪划破她的手臂,火辣辣地疼。
她用白水晶砸向白猫,白猫惨叫一声,被弹开。但其他猫又围了上来。
“黄仁心!你儿子在楼上!他什么都不知道!”蓝梦大喊,“你想让他看到你这副样子吗?”
黄仁心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爸?”
黄老板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看着黄仁心,看着那些诡异的猫,整个人都懵了。
“建国……”黄仁心愣住了,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
“您……您还活着?”黄老板的声音在颤抖,“这三十年……您在哪?”
“我……”黄仁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猫群安静下来。周福来控制的黑猫走到黄老板面前,仰头看着他:“你爸是个疯子。他害了我,害了很多人,很多猫。”
“不,不是……”黄仁心摇头,“我在救人,我在帮他们……”
“你帮个屁!”周福来怒吼,“你看看我!看看这些猫!我们生不如死!”
黄老板看着黑猫,又看看父亲,突然跪了下来:“爸,收手吧。三十年了,该结束了。”
黄仁心看着儿子,看着那些被他折磨的魂魄,看着满身是伤的蓝梦,终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我……我只是不想被人忘记。”他喃喃道,“当年那只狗死了,所有人都怪我。我想证明,我能让生命延续,我能让人不痛苦……”
“但您用错了方法。”蓝梦站起来,“生命的延续不是强行留住,而是接受离开,好好告别。”
黄仁心沉默了。许久,他走到陶罐前,打开罐子,从里面掏出一把符纸。
“这是控制它们的符,”他说,“烧了,它们就能解脱了。”
“那我们呢?”周福来问,“我们这些魂魄,怎么办?”
黄仁心看着他:“你们的身体早就没了。但魂魄……可以去该去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念起咒语。咒语很长,很复杂,蓝梦听不懂,但她看见,那些猫的身体开始发光,然后,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影从猫的身体里飘出来。
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甚至有个小男孩——那应该是周福来的儿子。
他们飘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身体——那些猫的身体,一只接一只地倒下,这次是真的死了。
“谢谢。”小男孩对蓝梦说,声音很轻,“我……我可以去找我的狗了。”
蓝梦的眼泪掉了下来。
人影们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星光,升上夜空。周福来最后看了一眼黄仁心,眼神复杂,然后也消散了。
只剩黄仁心一个人站在原地。
“爸……”黄老板走过去,扶住他。
“我对不起你,”黄仁心老泪纵横,“这三十年,我躲在这里,研究这些邪术,错过了你的成长,错过了你结婚,错过了孙子的出生……我真是个混蛋。”
“都过去了。”黄老板抱住父亲,“我们回家。”
蓝梦看着他们父子相拥,心里五味杂陈。她走到那些猫的尸体前,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们。虽然灵魂已经走了,但至少,它们得到了解脱。
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雨停了,东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蓝梦的手机响了,是猫灵发来的消息——它醒了,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马上。”蓝梦回复。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黄老板叫住她:
“蓝小姐,谢谢您。”
“不客气。”
“这个,”黄老板递给她一个东西,“应该是您的。”
那是一颗星尘,但不是从猫灵那里来的。它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的金光,里面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
蓝梦伸出手,星尘落在她掌心,温暖得像阳光。
“这是什么?”她问。
“救赎的星尘,”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不是猫灵,而是那些消散的魂魄共同的声音,“加害者忏悔,受害者原谅,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终结。”
蓝梦握紧星尘,眼泪又掉了下来。
回到占卜店时,天已经大亮。猫灵蹲在门口,虽然还是很透明,但精神好了很多。
“第二百三十三颗?”它问。
“嗯。”
“什么颜色?”
“金色。”
“啧,高级货。”
蓝梦笑了,把星尘放进瓶子。金色的星尘在瓶子里旋转,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把昨晚的事告诉猫灵。猫灵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黄仁心,”它最后说,“也是个可怜人。只是用错了方式。”
“嗯。”
“不过你,”猫灵瞥了她一眼,“下次再单独行动,本大爷就不管你了。”
“你不是睡着了吗?”
“睡着了也能感应到!你知不知道昨晚有多危险?那些猫要是真扑上来……”
“好啦好啦,下次一定叫你。”
“这还差不多。”
阳光照进店里,暖洋洋的。蓝梦倒在沙发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在她睡着前,听见猫灵小声说:
“对了,冰箱里没吃的了。”
“明天买。”
“要沙丁鱼罐头。”
“行。”
“还要金枪鱼。”
“行行行。”
“还要……”
“你再要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敢!”
晨光里,一人一猫的斗嘴声,渐渐低了下去。
窗外,城隍庙的钟声响了,厚重,悠长,像是在为那些终于得到安息的灵魂,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