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手机消息轰炸醒的。
七月下旬的东华市像个巨大的桑拿房,凌晨四点温度还维持在三十度以上。她像条咸鱼一样瘫在地板上,身下铺着从奶奶那辈传下来的竹席——凉快是真凉快,就是硌得慌,睡一晚上起来身上全是棋盘格。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得像个电动小马达,嗡嗡嗡地满茶几跑。蓝梦闭着眼摸索,摸了三次才抓住,眯起眼睛看屏幕。
微信99+条消息,全来自同一个群——“东华市爱宠互助群”。
“@全体成员 紧急求助!有没有人见过我家露娜?”
“昨天下午三点在花园小区走丢,黑白奶牛猫,戴粉色项圈,有芯片!”
“已经找了一整夜了,监控显示它最后出现在小区后门!”
“求求大家帮忙转发!重金酬谢!”
下面是一连串的“转发”“祈祷”“抱抱”表情包。
蓝梦打了个哈欠,正要放下手机,突然看见最新跳出来的一条消息:
“姐妹们,我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上周我家豆豆也丢了,找了两天没找到。结果昨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消息到这里断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什么电话?说清楚啊!”
“@喵喵妈妈 快说快说!”
“是不是绑架勒索的?”
过了大概三分钟,那个叫“喵喵妈妈”的人才继续发消息:
“电话里的人说,他们捡到了豆豆,但豆豆受了伤,正在宠物医院治疗,需要三万块钱手术费。我说我要见豆豆,他们发来一段视频,确实是豆豆,但趴在病床上,腿上绑着绷带。”
“然后呢?”
“你给了吗?”
“肯定是骗子!”
“我差点给了,”喵喵妈妈回复,“但我老公多了个心眼,要求视频通话,要看到医院环境和医生。结果对方挂了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群里一片骂声。
蓝梦皱起眉,正要打字问细节,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私聊,一个陌生头像发来消息:
“蓝梦小姐是吗?听说你能解决一些……特别的问题。我家猫的事,能帮忙看看吗?”
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是一只漂亮的布偶猫,湛蓝的眼睛像两颗宝石,但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怪异感。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这是露娜,但它好像……不是我的露娜了。
“第二百三十二件善事,”一个凉飕飕的声音从沙发底下传来,“本大爷的鼻子告诉我,这事儿比昨天的桥洞还不对劲。”
猫灵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虽然它能穿墙,但它坚持用钻的,说这样比较有仪式感。它跳上茶几,用半透明的爪子扒拉了一下手机,当然扒拉了个空。
“你闻到什么了?”蓝梦坐起来。
“猫味,”猫灵抽了抽鼻子,“很多猫的味道,但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猫汤。还有……钱的味道,很多很多钱。”
蓝梦盯着那张布偶猫的照片。猫很漂亮,无可挑剔,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放大照片,仔细观察。
眼睛——太蓝了,蓝得不自然,像戴了美瞳。
毛色——完美得像是刚从美容院出来,一根杂毛都没有。
姿势——标准的展示姿势,像是经过训练。
但最诡异的是,这只猫的眼神。布偶猫通常温顺甜美,但这只猫的眼睛里,有一种……空洞的完美感。就像橱窗里的玩偶,漂亮,但没有灵魂。
“回复她,”猫灵说,“约见面。本大爷要亲眼看看这只‘不是猫的猫’。”
两个小时后,蓝梦站在花园小区门口,感觉自己像个特务。
她按照约定穿了件白色t恤,背了个黑色双肩包,包里装着白水晶、朱砂粉、还有昨晚吃剩的半包小鱼干——给自己壮胆用的。猫灵蹲在她肩膀上,假装自己是只真的猫,虽然路过的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精神病患者。
“蓝梦小姐?”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小区里跑出来,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陈女士?”蓝梦确认。
女人点点头,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去我家说吧,这里不方便。”
陈女士家住十二楼,三室两厅,装修得很温馨,到处都是猫的元素——猫形抱枕、猫爪杯、墙上挂着各种猫的照片。但房子里很安静,没有猫叫声,没有猫砂味,甚至没有猫毛。
这不正常。养猫的人家里,多少会有这些痕迹。
“露娜呢?”蓝梦问。
“在卧室。”陈女士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听见,“它……它有点怪。”
她推开卧室门。房间的飘窗上,那只布偶猫正优雅地坐着,看着窗外。听到开门声,它转过头,对着陈女士“喵”了一声。
声音甜美,动作标准,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蓝梦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只猫太完美了。完美的坐姿,完美的转头角度,完美的叫声频率。就像……就像一只按照程序运行的机器猫。
猫灵从蓝梦肩膀上跳下来,慢慢走向布偶猫。两只猫对视,空气突然安静。
布偶猫歪了歪头,这个动作也很标准,像是从教科书上复制下来的。
猫灵绕着它转了一圈,然后回到蓝梦脚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不是猫。”
“什么意思?”
“身体是猫,但里面的东西……不是。”猫灵盯着布偶猫,“它的魂是散的,像一锅大杂烩,有猫的碎片,有人的执念,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蓝梦转向陈女士:“您说它‘不是您的露娜’,是什么意思?”
陈女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露娜是我从小养到大的,今年三岁。它有很多小习惯——喝水前要用爪子试水温,睡觉一定要枕着我的胳膊,害怕吸尘器的声音……但这只猫,它没有这些习惯。它喝水就是喝水,睡觉就是睡觉,对吸尘器没反应。”
“也许是受惊了,或者生病了?”
“不,”陈女士摇头,“更奇怪的是,它有一些露娜没有的习惯。比如露娜从来不吃虾,但这只猫爱吃。露娜不会开门,但昨天我发现它会用爪子转门把手。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它会看电视。真的看,不是盯着移动的画面,而是像人一样,跟着剧情转头,看到好笑的地方还会动耳朵——虽然只是微小的动作,但我注意到了。”
蓝梦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奶奶的通灵笔记里记载过一种邪术——借尸还魂,但那是用在人身上的。用在动物身上……
“您是怎么找回露娜的?”她问。
“不是我找回来的,”陈女士说,“是它自己回来的。走丢两天后的凌晨,我听见门口有猫叫,开门一看,它就在外面。脖子上还戴着项圈,就是我给露娜买的那条。”
“您确定是原来的项圈?”
“确定。项圈上有个小铃铛,铃铛上有划痕,是我搬家时不小心摔的。”陈女士从抽屉里拿出项圈,“你看。”
蓝梦接过项圈。银色,皮质,挂着一个小银铃。铃铛上确实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但奇怪的是,项圈内侧,靠近搭扣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符号很简单:一个圆圈,里面三条波浪线。
“这是什么?”蓝梦指着符号问。
陈女士凑近看,脸色变了:“这不是我刻的。露娜走丢前,项圈上绝对没有这个!”
蓝梦拿出手机拍下符号,发给一个做古董生意的朋友——那人专门研究各种神秘符号。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这符号我见过,在南方一些地方,叫‘三江汇流’,是招财的。但你这图里的画法不对,正常是三条线向外扩散,表示财源广进。你这三条线向内收,像是……把什么东西收进去。”
“什么意思?”
“像是聚魂符的变体。正常的聚魂符是把散落的魂魄聚拢,你这个倒过来,像是把魂魄困在里面。”
蓝梦盯着那个符号,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
她让陈女士详细描述了露娜走丢和回来的全过程。细节越多,她的猜想就越清晰。
露娜走丢——接到勒索电话——拒绝付款——猫自己回来——但已经不是原来的猫。
这流程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一条生产线。
“陈女士,您最近有没有接到过推销电话,或者看过什么广告,关于……”蓝梦斟酌着用词,“关于宠物保险、宠物克隆、或者……宠物续命之类的?”
陈女士愣住了。她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这个算吗?”
那是一张朋友圈广告截图,背景是柔和的粉色,上面写着:
“失去爱宠的痛苦我们懂。”
“生命无法重来,但爱可以延续。”
“挚爱克隆——给您第二次机会。”
底下有一行小字:挚爱生物科技公司,预约热线xxxxxxxxxxx。
广告配图是一只猫和一只小猫,长得一模一样,文案写着“重逢的奇迹”。
蓝梦把截图放大,在广告的右下角,看到一个logo——三条波浪线,围成一个圆圈。
和项圈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您联系过这家公司吗?”
“联系过,”陈女士说,“露娜走丢后第三天,我快疯了,在网上搜各种办法,看到这个广告就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很温柔的女声,说克隆需要原宠物的活体细胞,或者至少是新鲜的组织样本。我说我的猫丢了,她说那没办法。”
“然后呢?”
“然后她又说,他们公司还有一项‘灵魂匹配’服务,可以通过特殊技术,寻找和原宠物灵魂波长相近的猫,训练成原宠物的行为模式,帮助主人度过哀伤期。但要价很高,二十万起步。”
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
“你去了吗?”蓝梦问。
“我预约了,但还没去。因为露娜就回来了。”陈女士说完,自己都愣住了,“等等,你的意思是……露娜的回来,和他们有关?”
“我不知道,”蓝梦实话实说,“但太巧了。而且您不觉得吗?这只猫,”她指着飘窗上完美得像假猫的布偶,“就像是被‘训练成露娜行为模式’的猫。”
卧室里陷入沉默。
飘窗上的布偶猫突然站起来,跳下飘窗,走到陈女士脚边,蹭了蹭她的腿。这个动作很自然,但蓝梦注意到,蹭的力度、角度、时间,都像经过精确计算——蹭三下,停一秒,抬头看一眼,发出恰到好处的呼噜声。
太标准了。标准得可怕。
“我需要去这家公司看看,”蓝梦说,“您能把预约信息给我吗?”
陈女士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取消预约,让你用我的身份去。但你要小心,我总觉得……那个地方不对劲。”
她翻出预约短信,上面有个地址:东华市高新区科技园b座7楼,挚爱生物科技。
还有预约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蓝梦看了看手机,现在是一点。来得及。
“猫灵,”她小声说,“准备干活了。”
“本大爷早就准备好了,”猫灵跳到她肩膀上,“不过先说好,要是又是狗,本大爷罢工。”
“是猫。”
“那还差不多。”
高新区在东华市东边,新建的写字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疼。科技园b座是栋三十层的高楼,门口有保安,进出要刷卡。
蓝梦穿着陈女士借给她的职业装——大了两号,但她用别针别住了。她挎着一个二手名牌包,假装自己是成功人士,昂首挺胸地走向大门。
保安看了她一眼,没拦。看来这栋楼管理不算严格。
电梯直上七楼。门开时,蓝梦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眼前是一个装修得极其奢华的前台,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水晶吊灯有三层楼高,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着一只猫和一个人依偎在一起,背景是温暖的夕阳。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像是薰衣草混合着檀香。轻柔的钢琴曲从隐藏音响里流淌出来。
一切都完美得像个样板间。
“欢迎光临挚爱生物科技,”前台小姐站起来,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请问您有预约吗?”
“陈晓雯,三点。”蓝梦报出陈女士的名字。
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笑容更深了:“陈女士您好,请跟我来。”
她引着蓝梦穿过一道玻璃门,进入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咨询室,门都关着,隔音很好,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蓝梦注意到,每扇门上都贴着小小的标签:猫科咨询室A、猫科咨询室b、犬科咨询室……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门上没有标签。前台小姐在这里停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房间很大,布置得像高级心理咨询室。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沙发上铺着柔软的羊绒毯,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穿着米色套装,戴着珍珠项链,笑容温和亲切。
“陈女士,请坐。”女人示意蓝梦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我是李总监,负责您的案例。喝点什么?我们有红茶、咖啡,还有特制的花草茶。”
“水就好。”蓝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刚失去爱宠的人——眼眶微红,声音虚弱。
李总监亲自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回原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我看了您的资料,露娜走丢了对吗?那种痛苦我完全理解。我自己也养猫,所以创立了这家公司,就是想帮助像您这样的主人。”
她的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但蓝梦手腕上的白水晶手链在微微发烫——这是附近有灵体活动的信号,而且不止一个。
“您说的‘灵魂匹配’服务,具体是什么?”蓝梦问。
“啊,那是一项我们自主研发的专利技术,”李总监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本精美的宣传册,“通过采集原宠物的毛发、照片、视频,还有主人的记忆描述,我们的系统会建立一个完整的‘灵魂档案’。然后,我们从合作救助站挑选性格相近的猫,进行行为训练和基因微调,最终匹配出一只尽可能接近原宠物的猫。”
她翻到宣传册中间,上面有对比照片:左边是原猫,右边是匹配猫,长得不一样,但姿势、神态极其相似。
“您看这只,原猫叫咪咪,去年因肾衰竭去世。主人悲痛欲绝,接受了我们的服务。这是匹配猫,现在叫咪咪二世,和原猫有87%的行为相似度。主人说,这给了她继续生活的勇气。”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猫,笑得很幸福。
但蓝梦注意到,猫的眼睛——和露娜一样,空洞的完美。
“基因微调是什么意思?”
“哦,那是一项高级服务,”李总监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我们可以通过特殊技术,调整猫的部分基因表达,让它的毛色、眼睛颜色、甚至一些行为特征,更接近原宠物。当然,这需要额外收费。”
“多少钱?”
“基础匹配服务二十万,基因微调再加十五万。如果要求外观相似度90%以上,总费用在五十万左右。”
蓝梦差点被水呛到。五十万,一只猫?
“很贵,是吗?”李总监微笑,“但爱是无价的。而且我们提供分期付款,最长可以分三十六期。很多客户选择这种方式,他们说,每个月付一点钱,就像还在养着原来的宠物,心理上会好受很多。”
猫灵在蓝梦肩膀上动了一下,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问她要样本,说你想先做基因检测,看看露娜的基因档案。”
蓝梦照做。
李总监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当然可以。不过基因检测需要原宠物的生物样本,您带了吗?”
“露娜回来了,”蓝梦说,“我可以提供它的毛发。”
李总监的笑容更深了:“那太好了。不过我们建议您把猫带过来,我们做全面检测,这样匹配度会更高。而且,我们还可以为它做一次免费的‘灵魂安抚’治疗——走丢的猫通常会有心理创伤,我们的治疗可以帮助它恢复。”
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很贴心。
但蓝梦知道,这是陷阱。一旦她把“露娜”带来,这些人就会发现那已经不是原猫,然后呢?灭口?还是用更可怕的手段?
“我考虑一下,”蓝梦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吧。我需要和家里人商量。”
李总监也站起来,递给她一张名片:“当然,这是大事,应该慎重。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随时可以联系我。另外,如果您决定接受服务,我可以为您申请九折优惠。”
蓝梦接过名片,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李总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出房间,走出公司,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她问猫灵。
“那女人身上有猫味,”猫灵说,“但不止一种,像同时养了十几只猫。而且她身上有很重的香水味,像是在掩盖什么。”
“你觉得他们在干什么?”
“克隆?不是。基因编辑?有可能,但没必要这么鬼鬼祟祟。”猫灵跳到电梯按键板上——虽然跳了个空,“本大爷觉得,他们在做更可怕的事。”
电梯到了一楼,蓝梦走出大楼,绕到后面。b座后面有一排仓库式的平房,应该是给各公司存放杂物的。其中一间门口挂着牌子:“挚爱生物科技——物流仓储中心”。
牌子上还有一行小字: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门口有摄像头,但角度固定,只对着正门。蓝梦绕到侧面,发现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但最边上的窗户窗帘有条缝。
她蹲下来,从缝隙往里看。
仓库很大,摆着一排排货架。但货架上放的既不是文件也不是设备,而是——
笼子。
密密麻麻的笼子,和桥洞里的很像,但更干净,更高级。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猫,品种各异,状态各异。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吃东西,还有的……在接受“治疗”?
蓝梦看见,仓库深处有几个操作台,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给猫注射什么。被注射的猫很快安静下来,眼神变得空洞。
而在操作台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玻璃柜,柜子里摆放着几十个透明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泡着一团东西——像是器官,又像是……
大脑?
蓝梦胃里一阵翻腾。她想看得更清楚,但突然,一只手拍在她肩膀上。
她猛地回头。
是个保安,五十多岁,脸色阴沉:“小姑娘,这儿不能待,快走。”
“我、我找东西,钥匙可能掉这边了……”蓝梦胡乱编借口。
“没看见你的钥匙,快走。”保安的语气不容置疑。
蓝梦只好离开。走出科技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保安还站在原地,盯着她,直到她转弯。
回到占卜店已经是傍晚。蓝梦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告诉猫灵,两人——一人一猫——分析了一晚上,得出几个猜测:
1. 这家公司在偷猫,训练后冒充原宠物送回,骗取高额服务费。
2. 他们在用猫做非法实验,可能是基因编辑,也可能是更可怕的。
3. 那个“灵魂匹配”是幌子,真正在做的,可能是意识转移或灵魂嫁接。
无论哪一种,都足够判刑了。
“得进去看看,”猫灵说,“那个仓库,还有七楼那个没标签的房间。”
“怎么进?有保安,有摄像头,有门禁。”
“晚上去。”猫灵舔舔爪子,“等他们都下班了,本大爷有办法。”
凌晨一点,科技园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b座大门锁了,但猫灵找到了通风管道入口——在一楼侧面,栅栏松了,用爪子就能扒开。
“你确定要钻?”蓝梦看着黑漆漆的管道,心里发毛。
“你可以选择在外面等,”猫灵说,“但本大爷需要你那双能看见灵体的眼睛。”
蓝梦一咬牙,跟着钻了进去。管道很窄,满是灰尘,她爬了十几米,从一个通风口出来,发现是卫生间。
大楼里静得可怕。安全通道的绿灯亮着,像一只只眼睛。蓝梦和猫灵悄无声息地上了七楼,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紧急出口的标志发着绿光。
他们先去了那个没标签的房间。门锁着,但猫灵从门缝钻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它用灵力拨动了门闩,虽然花了五分钟,但成功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外城市的灯光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这不是咨询室。
这是一间实验室。
房间中央是一个手术台,旁边摆着各种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猫,每张照片底下都有标签:实验体A-7、实验体b-12、成功匹配体c-3……
而在房间角落,有一个巨大的冷冻柜。蓝梦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只猫的头部,眼睛闭着,表情安详,像是在睡觉。
蓝梦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猫灵跳到操作台上,用爪子按了一下电脑的开机键——当然按了个空,但它用灵力触发了开机。屏幕亮起来,需要密码。
“让开。”猫灵让蓝梦站到一边,然后对着屏幕,眼睛发出微弱的绿光。
它在用灵体直接读取电脑的电子信号。这是它最近才开发出的能力,虽然不稳定,但有时能绕过密码。
屏幕上闪过大量文件。蓝梦快速浏览,越看心越凉。
实验日志、基因序列比对、行为训练记录、客户档案……
还有一份名为“灵魂嫁接技术可行性报告”的文件。
她点开。
报告详细描述了一种技术:提取死亡宠物的脑组织,培养其中的神经元细胞,注入活体猫的脑内,通过特殊频率的电刺激,让两者融合。目的是“保留原宠物的记忆和性格,同时拥有健康的身体”。
简单说,就是把死猫的意识,塞进活猫的脑袋里。
成功率:17%。
失败结果:活体猫脑死亡,或出现严重精神分裂。
客户反馈:满意度92%(“虽然不完全一样,但至少有一部分回来了”)。
蓝梦的手在颤抖。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丢了的猫,一部分被杀了,取走脑组织。一部分被抓住,作为“容器”。然后这家公司制造“意外”,让客户的猫“走丢”,再以勒索试探,如果主人愿意付钱,就杀了原猫做实验;如果不愿意,就把训练好的替代品送回去,再推销高价服务。
而那些替代品,是被植入了碎片意识的“合成猫”。它们有原猫的部分记忆,有训练出的行为模式,但不是一个完整的灵魂。
所以眼神空洞。
所以行为标准。
所以“不像原来的猫”。
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
“找到了。”猫灵突然说,指着屏幕上一个文件夹,“客户名单,和实验体对应表。”
蓝梦点开。密密麻麻的表格,记录着至少两百条信息。她看到了陈女士的名字,露娜对应实验体c-19,状态:“容器已回收,匹配体已投放。”
回收……意思是,真正的露娜已经死了。
蓝梦关掉电脑,拿出手机拍照。但刚拍了两张,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赶紧躲到实验台底下。猫灵跳到她肩膀上,隐去身形。
门开了,灯亮了。
是李总监。但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推着一个推车,车上放着一个笼子,笼子里是一只漂亮的缅因猫,眼睛惊恐地睁大。
“今晚做最后一个,”李总监的声音冰冷,完全没有了白天的温柔,“客户已经付了全款,五十万。要求相似度95%以上。”
“原体呢?”一个男人问。
“今天下午‘意外’死亡了,车祸。”李总监说,“脑组织已经取出来,在培养液里。这只容器健康状况良好,成功率应该能到20%。”
他们把缅因猫从笼子里抓出来,固定在手术台上。猫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叫声,但很快被注射了麻醉剂,安静下来。
李总监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
蓝梦在实验台底下,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冲出去,但理智告诉她,出去就是送死。这三个人,她能对付一个就不错了。
手术刀就要落下时,猫灵突然从她肩膀上跳了出去。
它没有显形,但实验室里的灯开始闪烁,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波形图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李总监皱眉。
“电压不稳?还是设备故障?”
“先停下,检查一下。”
趁着三人分神,猫灵跳到手术台上,对着缅因猫的额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缕微弱的绿光没入猫的眉心。缅因猫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清醒的、愤怒的眼神。
麻醉剂失效了。
缅因猫挣脱束缚,跳下手术台,一爪子挠在李总监脸上。李总监惨叫一声,手术刀掉在地上。
“抓住它!”她捂着脸喊。
两个男人扑向缅因猫,但猫灵在他们脚下制造幻影——他们看见满地都是猫,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趁着混乱,蓝梦从实验台底下爬出来,冲向门口。
“站住!”李总监发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像遥控器,按下按钮。
走廊里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红光闪烁。紧接着,七楼所有房间的门都打开了,从里面走出……
猫。
几十只猫,各种品种,各种大小。但它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它们包围了蓝梦。
“既然你看到了,那就别想走了。”李总监擦掉脸上的血,冷笑,“正好,我们需要新的实验体。通灵者的脑组织,一定很有研究价值。”
猫群步步逼近。
蓝梦背靠着墙,手伸进口袋抓住白水晶,但水晶冰凉——这些猫不是灵体,是活体,白水晶对它们没用。
缅因猫跳到她面前,挡在她和猫群之间,发出低沉的吼叫。但一只猫对抗几十只,毫无胜算。
就在这时,猫灵显形了。
它跳到蓝梦身前,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平时的微光,而是一种强烈的、刺眼的银白色光芒。光芒中,它的身形在变大,不是变大猫,而是变成了一团光,光中浮现出无数猫的轮廓。
那些被这家公司害死的猫的魂魄,感应到了猫灵的召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实验室的墙壁上,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猫的影子。它们无声地叫着,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李总监和两个男人吓呆了:“这、这是什么……”
“这是债,”猫灵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楼层,“你们欠下的命债。”
猫魂们扑向那些被控制的活猫。不是伤害它们,而是钻进它们的身体里。每只活猫的眼睛都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清明——它们自己的意识回来了。
猫群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发现了手术台,闻到了血腥味,看到了拿着手术刀的人。
动物的本能告诉它们:危险。
几十只猫齐齐转身,看向李总监三人。
“不、不要过来……”李总监后退,撞到实验台。
猫群一拥而上。不是攻击,而是围困。它们把三人团团围住,发出威胁的低吼,露出尖牙。
蓝梦趁机跑到电脑前,拔出U盘——她刚才偷偷插上去的,自动拷贝了所有数据。然后她抱起缅因猫,对猫灵喊:“走!”
他们冲出实验室,冲向楼梯。身后传来李总监的尖叫声,还有猫的嘶吼声。
一路冲到一楼,冲出大楼。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亮着。
蓝梦跑出科技园,在一个街角停下,大口喘气。怀里的缅因猫轻轻叫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
猫灵跳回她肩膀,灵体比刚才透明了许多:“本大爷……消耗有点大。”
“你没事吧?”
“死不了。”猫灵嘴硬,“但接下来三天,别想让我干活了。”
蓝梦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她抱着缅因猫,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手里的U盘。
里面是两百多个家庭的悲剧,是几百只猫的生命,是一个披着科技外衣的恶魔工厂的证据。
天亮时,她把U盘和所有照片、录音打包,匿名发给了警察、动物保护组织、还有几家大媒体。
当天下午,新闻就爆了。
“挚爱生物科技涉嫌非法实验,负责人被捕。”
“触目惊心!宠物克隆背后的黑色产业链。”
“至少两百只猫受害,警方呼吁受害者报案。”
陈女士打来电话,哭得说不出话。她说她看了新闻,知道露娜已经死了,现在家里那只不是她的猫。但她不知道该拿那只猫怎么办。
“送去救助站吧,”蓝梦说,“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养它。它不是露娜,但它也是一条生命,而且它很爱你——虽然那爱是被训练出来的,但爱就是爱。”
陈女士沉默了很久,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蓝梦倒在沙发上。猫灵蜷在她肚子上,难得没有抱怨。
“第二百三十二颗星尘呢?”蓝梦问。
猫灵抬起爪子,一颗星尘浮现——不是单一颜色,而是七彩的,像棱镜分出的光。
“这是什么?”
“觉醒的星尘,”猫灵说,“受害者反抗,真相大白,罪恶被揭露。这是很难得的善,因为需要勇气,需要牺牲,需要坚持。”
蓝梦把星尘放进瓶子。七彩的光在其他星尘中流转,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蓝梦开门,是快递员,送来一个纸箱。寄件人匿名,但箱子上贴着字条:“给勇敢的人。”
打开箱子,里面是几十个项圈,每个项圈上都有那个“三江汇流”的符号。而在箱底,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我们从公司仓库救出了这些,应该是受害猫的项圈。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在哪里,但希望它们能找到回家的路。”
蓝梦拿起一个项圈,银色的,挂着一个小铃铛。她轻轻摇了摇,铃声清脆,像是在诉说什么。
她把项圈挂在占卜店门口,风一吹,叮当作响。
猫灵跳上柜台,看着那些项圈:“你说,那些猫的魂魄,能安息吗?”
“我不知道,”蓝梦说,“但至少,害它们的人付出了代价。至少,它们的死没有白费,救了很多其他猫。”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蓝梦坐在门口,听着项圈的铃声,想着那些再也不能回家的猫,那些以为自己找回了爱宠却永远失去了的主人,那些在实验室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她哭了,哭得很安静。
猫灵没有安慰她,只是蹲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日落。
许久,蓝梦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明天还有第二百三十三个故事。”
“嗯,”猫灵跳上她肩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本大爷饿了。”
“想吃什么?”
“沙丁鱼罐头。”
“家里没了。”
“那金枪鱼?”
“也没了。”
“你怎么当主人的!”
“我是你搭档,不是你主人!”
“搭档就更应该管饭了!”
夕阳下,一人一猫吵吵闹闹地进了屋。门关上,项圈在风里轻轻响着,像是一声声温柔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