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某短剧拍摄基地的简易休息区。
扶苏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6”字,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这个“6”,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无语、无奈、无话可说,但绝对不是真的生气。
如果十七真的恼了,她会直接发一长串语音过来,用那种气鼓鼓的语调把他从头数落到脚,而不是发一个6字。
扶苏抬起头,望着郑州八月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烈,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忙着布置下一场戏的场景,道具组的人抬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穿梭往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
他靠在一根廊柱上,任由思绪飘散。
其实,十七不知道,他这半个月的收获,远不止是学会了怎么用手机、怎么发微信、怎么应付那些层出不穷的骗局。
那些都是表面的。
真正让他触动的,是这个后世世界的复杂与多元,以及他在这个“大杂烩”剧组里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的一切。
这个短剧剧组,真是什么人都有。
有附近村里的农民,农闲时跑来赚点外快,演个路人甲、店小二,一天百十块钱,收工回家还能继续干农活。
有怀揣梦想的年轻人,有的想当演员,有的想当导演,有的只是想离这个光鲜亮丽的圈子近一点。
有体验生活的,什么富二代、白领、自由职业者,心血来潮跑来过把戏瘾。
有兼职的,学生、外卖小哥、网约车司机,哪里有活往哪里跑。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就像一个微缩的社会。
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
扶苏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从小在咸阳宫长大,虽然见过后宫妃嫔之间的明争暗斗,也听说过朝堂上大臣们的尔虞我诈,但那些离他太远了。
他是长公子,是始皇帝的儿子,是众人仰望的存在,谁敢把那些手段用到他身上?
可在这里,不一样。
在这里,他不是长公子,不是扶苏,只是一个名叫“嬴苏”的普通年轻人,一个刚入行的小演员。
所以,他能看到那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那个总爱跟他搭话的男5号。
一开始,扶苏以为对方只是热情,想交个朋友。
后来发现,对方每次聊天都会不经意地打听他的背景,问他认识谁,是怎么进组的。
有一次甚至暗示,如果扶苏有什么“资源”,可以带他一起“飞”。
比如,那个总是对他笑得很温柔的场务姐姐。
扶苏起初还挺感激她的照顾,直到有一次无意中听到她和别人打电话,说自己最近“搭上了一个新人,看着挺单纯的,应该好拿捏”。
比如,那个总想拉他去参加聚会的男演员。
对方看他的眼神,总让扶苏觉得不太舒服,像是……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那种眼神,他在咸阳宫的某些场合见过,那是权贵们在挑选“玩物”时的眼神。
扶苏的本能告诉他,那个人的眼神不对,那场“生日宴会”不能去。
就在他犹豫怎么拒绝的时候,王成一出现了。
王成一在扶苏过来没几天也跟着来了剧组,继续他的兼职。
他好像总能出现在扶苏需要的时候,比如扶苏被人纠缠的时候,比如扶苏遇到麻烦的时候,比如现在。
“嬴苏,导演喊你!”王成一远远地喊了一声,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拉住扶苏的胳膊,“快快快,下一场戏要开始了!”
那个邀请扶苏的人还没来得及多说,扶苏就被王成一拽走了。
走到没人的地方,王成一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那个人,你离他远点。”
扶苏愣了一下:“怎么了?”
王成一看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傻?他那眼神,就差把‘我想睡你’写在脸上了。还有他那个所谓的‘生日宴会’,圈子里有名的‘局’,专门找新人下手的。你要是去了,第二天怎么被卖了的都不知道。”
扶苏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世道险恶,在咸阳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也听说过。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眼中的“猎物”。
这种感觉,很复杂。
“谢谢你,成一。”他认真地说。
王成一摆摆手:“行了行了,少来这套。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人欺负人。你好好拍戏,别的少掺和。”
那天晚上,王成一给他讲了很多娱乐圈的事。
长剧圈、电影圈、短剧圈,各有各的规则,各有各的坑。
什么“潜规则”,什么“资源置换”,什么“捧杀”,什么“踩人上位”……一桩桩,一件件,听得扶苏目瞪口呆。
“你别以为短剧圈子小就没事,”王成一说,
“小圈子才更乱,因为没那么多眼睛盯着。你这种长相好、气质好、又没背景的新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扶苏沉默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阿父要让他来后世,用一百块钱生存一个月。
不是因为阿父心狠,不是因为阿父不疼他。
是因为阿父知道,他需要成长,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需要用眼睛、用耳朵、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触碰那些在咸阳宫永远触碰不到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