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几声嘶吼,确确实实像贴着耳膜刮过,震得人心口发闷、指尖发凉。
呼哧——!
冷不防,前方草丛猛地一晃!
几道灰影“嗖”地弹射而出!
恰在此时,遮月的乌云散开,银辉泼洒而下,
照出几张青面獠牙、涎水横流的狰狞脸孔。
“咕咕咕——”
饿极了的豺狼,齐刷刷堵在秋生和文才面前。
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利齿森然外露,
活像盯上了一桌刚出锅的肥肉——
唾液顺着犬齿缝隙滴滴答答淌下来,砸在枯草上,滋滋作响。
“坏了……”
秋生和文才身子一僵,脑子瞬间空白,
连手脚该往哪儿摆都忘了。
这动静,比他们预想的凶险太多。
若单对一头狼,拼一把尚有活路;
可眼下——
哪是一头?
七八头?不对!
是几十头!
真要是全扑上来,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秋生!现在咋办?!”
文才牙齿打颤,声音都劈了叉。
秋生也是头皮发麻,慌忙往裤兜里掏——
空的。
连一张符纸都没带出来。
这下真叫走投无路了。
若有烈火符在手,还能烧出条生路,逼退狼群;
可如今……
“哎呀!后头!”
文才突然尖叫。
秋生猛一回头——
歘!
一张血口獠牙的狼脸,已贴到鼻尖前!
不知何时,一头豺狼跃上了大石,
前爪死死踩在石少坚大腿上,
龇着牙,朝他俩龇出满口寒光。
“全完了……”
狼已近在咫尺,
而他们,成了砧板上的肉。
这猝不及防的杀局,彻底搅乱了两人方寸。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想出对策——
前方一头豺狼骤然暴起,血盆大口狠狠咬住石少坚胳膊!
“呃啊——!”
秋生和文才齐齐一颤,
抢步上前,死死攥住石少坚另一条胳膊,
跟狼群玩起了生死拔河——
一边是撕扯的利齿,一边是发白的手指。
“使劲!快用力!”
秋生嘶吼。
若松手,石少坚立马变成狼群的下酒菜;
而他们,只能眼睁睁当个送终的见证人。
玩笑归玩笑,胡闹归胡闹,
人命悬一线,谁还敢耍滑头?
可狼群哪懂什么仁义道德?
“咕咕咕!”
几头豺狼甩头咆哮,直扑秋生面门!
他本能往后一缩——
这一撤力,手竟脱了!
“糟了!”
秋生刚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石少坚被硬生生拖下石头。
右臂皮肉翻卷,筋断骨裂,
鲜血喷溅,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红。
那股浓烈腥气一散开,狼群顿时躁动,
再不看秋生文才一眼,蜂拥围向石少坚,
张嘴便啃,争抢撕扯,
活像分赃不均的强盗,专挑筋多肉厚处狠嚼。
就在秋生文才眼皮底下,
石少坚的胳膊、大腿被活活扯断;
肚腹豁开,肠子内脏哗啦涌出,
摊了一地。
秋生文才死死捂住嘴,喉头滚动,拼命压住呕吐的冲动。
他们心知肚明:大事不妙了。
石坚的徒弟石少坚,已被狼群撕成碎块。
照这情形,断无生还可能。
而他们,连伸手的余地都没有。
歘欻欻!
树丛又钻出几头豺狼,
蹲踞在前,绿幽幽的眼睛牢牢锁住秋生文才,
一动不动,只等石少坚被啃干净——
下一盘,就轮到他们。
二人不敢再耽搁,撒腿就跑。
“师父!师父!快开门啊!”
冲回义庄,秋生文才二话不说,擂响九叔房门。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挨骂受罚?
哪怕被骂个狗血淋头、挨顿竹板,也得先把人命大事报上去。
片刻后,门“吱呀”开了。
九叔刚睡下不久,被吵醒,眉心拧着,语气沉沉:“大半夜鬼叫什么?!”
“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秋生文才语无伦次,喉咙发干。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咬牙,把事情原原本本、一句不漏地讲了出来。
“今晚回来路上,撞见了大师伯的徒弟石少坚……”
“原来那石少坚在林子里魂魄离体,肉身就留在原地……”
“我们本想着开个玩笑,真没想惹出别的麻烦。”
“可后来……豺狗扑上来了……”
话说到这儿,傻子都听得出事情有多糟。
九叔哪会不明白?
“他现在在哪儿?!”
九叔双眼猛然睁圆,睡意一扫而空。
“在,在后山。”
秋生和文才刚吐出这几个字,九叔已三步并作两步套上道袍,抄起桃木剑、黄符、铜铃就冲出门去。
“你们不准跟来!老实待在家里!”
他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人影已窜进夜色里。
望着师父风风火火奔远的背影,被撂在后院的秋生和文才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完了……”
“这回是不是又捅娄子了?”
而且两人心里直打鼓——
这次闯的祸,怕是比上次更难收场。
九叔一路疾奔至后山,拨开灌木枯枝,急切搜寻石少坚的躯壳。
若秋生文才所言属实,此刻石少坚早已凶多吉少。
豺狗群牙尖爪利,围攻之下,活人哪还有命?
石少坚自然也不例外。
九叔越想越心慌,手心全是冷汗。
倘若真出了事,怎么向大师兄交代?
那可是大师兄一手带大的徒弟!
跟在身边十多年,寸步不离,情同父子。
如今闹成这样——
虽说不全怪秋生文才,可石坚那脾气,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
说句难听的:
要是石少坚真有个好歹……
石坚一旦暴怒,整个任家镇恐怕都得跟着遭殃。
正思量间,九叔扒开一丛野藤,眼前景象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石少坚的残骸,就在那儿。
草窠里散落着断肢碎肉,头颅歪在一旁,面目全非:
眼珠没了,嘴唇撕裂,森白的颧骨裸露在外,泛着惨青光。
四肢被啃得只剩骨茬,腹腔豁开,五脏六腑踪迹全无。
满地狼藉,触目惊心。
就连见惯尸首的九叔,也忍不住侧过脸,喉头紧缩,硬生生把翻涌的酸水压了回去。
“糟了……”
他眉头死死拧着,仿佛天幕塌了一角。
此刻,什么法术、符咒,全然无用。
华佗重生,也救不回一具被嚼烂的身子。
他终究是来迟了。
“只能这么办了。”
九叔长叹一声,就近扯下一块破麻布,轻轻盖住那堆残躯。
趁天未亮、人未至,先叫保安队来收殓吧。
至于通知石坚……
念头刚起就被他掐灭——
一旦开口,自己和两个徒弟,一个都别想脱身。
这事,根本没法开口解释。
他环顾四周,确认豺狗早已遁走,便匆匆转身离去。
天光初亮时,石少坚的魂魄飘回后山。
他有些纳闷:
以往每次出窍,时间一到,魂体便如线牵傀儡,被硬生生拽回肉身,从没差过半分。
可今早,竟晃荡到了日头冒尖才返程。
莫非……功力真有精进?
正琢磨着,他忽觉不对劲——
地方没错,可肉身呢?
“嗯?”
他四下张望,树影摇曳,鸟鸣清脆,唯独不见自己的躯壳。
转了一圈,还是空空如也。
“明明就搁这儿的啊……”
他声音发虚,心头一沉。
魂游不可久离,超时未归,便是永堕孤魂。
过去每一次,他都掐着点赶回,不敢逾越分毫。
今夜不过多逗留片刻,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强定心神,在林中疯找。
终于,在一处荒僻坳口,瞥见地上血污斑驳,碎肉零落。
再近些——
那具残破不堪、肚开肠流的尸体……
正是他自己。
刹那间,天地失声。
他脑中嗡的一响,浑身僵冷,指尖止不住地抖。
盯了许久,才敢确认:
那摊血肉,就是他的归处。
而他,再也回不去了。
义庄内,空气凝滞。
九叔自打回来,便一言不发,枯坐在堂屋太师椅上,背脊微驼。
秋生和文才垂手立在门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知道,这次真的闯大祸了。
“秋生、文才……”
九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两人立刻膝行上前,“噗通”跪倒:“师父!我们错了!”
“您怎么罚,我们都认!”
换作往常,鞭子早就抽上了。
可今日,九叔只是疲惫地摆摆手,重重叹了口气。
“这事,我压不住了。”
“你们收拾细软,马上离开镇子,走得越远越好。”
他神色从未如此凝重。
因为这次招惹的,不是寻常邪祟,而是比厉鬼更令人心悸的石坚!
九叔清楚师兄的本事,更清楚他护短的性子。
一旦得知石少坚之死与两个徒弟有关……
他们的小命,怕是朝夕不保。
到那时,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拦不住石坚挥下的手。
所以,唯一的活路,就是让他们立刻走,走得远远的。
“啊?”
秋生和文才怔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师父……您可不能赶我们走啊!”
两人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
这事已坏到极点,单靠九叔一人,再难扭转局面。
光靠磕头认错,根本换不来半分转机。
“石少坚可是你们大师伯最器重的徒弟,出了这档子事……”
“他绝不会轻易放手!所以,若还想活命,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立刻离开任家镇!”
而且必须走得远远的,永不得回头!
这意味着,他们或许此生再难相见。
但只要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更要悄无声息地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因为石坚的本事,九叔比谁都清楚。
哪怕漏下一星半点线索,石坚都会追至天边海角,不死不休。
“快起来!别磨蹭了!”
九叔一把将秋生文才从地上拽起,转身就去收拾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