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两人在身后苦苦哀求,他头也不回。
“师父,就不能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吗?”
“也许大师伯并非不讲理的人呢?”
“再说了,石少坚出事,又不是我们亲手所为,真要算账,也该找那些山中猛兽、荒野恶畜,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实在不行,不如请苏真人帮我们拿个主意……”
秋生文才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九叔。
“苏小友?……”
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对啊,他们并非孤掌难鸣。
身边还有一位苏荃苏小友!
在九叔打过交道的所有人里,唯有苏荃的道行深不可测,高得让人看不透底。
倘若苏荃肯出手庇护,让秋生文才暂避进灵元观,躲上一段时日,
这事,未必没有回旋余地!
可转念一想,九叔又忍不住叹气。
苏荃性子太难捉摸,忽冷忽热,难以揣度。
道法虽登峰造极,却是九叔从未真正参透、也无从掌控的一位人物。
此前几次当众碰面,苏荃便屡次流露对秋生文才的厌烦之意。
这次登门求援,十有八九会被拒之门外。
但眼下已没退路。
石坚的事,拖不得,压不住,更糊弄不过去!
要想与他周旋,谈条件,甚至拦下他,
就必须找一个修为、威望、底气都足以与他旗鼓相当的人。
而此刻,除了苏荃,再无第二人选!
“赶紧收拾东西!”
九叔再次拽起两人,“走,现在就动身!”
“啊?去哪儿?”
秋生文才愣住,茫然对视。
九叔回头扫了一眼:“不是你们自己提的吗?上山,找苏真人!”
乌云压顶,天色沉沉。
整座灵元观被一层淡而绵密的灵气裹着,静得几乎听不见风声。
后院那座聚灵阵,近来已悄然蓄积了不少灵气。
可对苏荃而言,这点灵气如同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如今他对灵气的质与量,早已不再苛求,只求精纯与厚重。
但再微薄的阵法之力,也撑不起他眼下所需的突破消耗。
他真正盯上的,是石坚身上那数十年苦修凝练的浑厚真元——
那才是他志在必得的东西。
“呼……”
苏荃伸了个懒腰,从竹藤摇椅上起身,准备回房歇息。
自打回到道观,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不是在地下密室闭关,就是赶往密室的路上;
中间还被几桩委托绊住脚,接连耽搁好几天。
今天难得清闲,他打算好好试试主屋那张雕花大床的滋味。
可刚迈步走出廊下,
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脚步声,
慌而不乱,却明显带着十万火急的意味。
“嗯?”
这么晚了,谁会来?
叩、叩、叩——
大门应声响起,力道沉而急,一下接一下,砸在夜色里。
单凭气息,苏荃便知是谁来了。
能在这三更半夜赶来求助的,除了九叔,也就只有他那两个莽撞徒弟。
他嘴角微扬,心下了然——
八成是为了石少坚的事。
“苏小友!”
门缝外传来九叔略带喘息的喊声。
苏荃快步上前,一把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九叔和秋生文才。
两人一见他,眼睛顿时亮了,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直扑上来——
“苏真人!这回您可千万得救救我们啊!”
秋生文才一开口就哽咽失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话都说不利索,倒把苏荃弄得一时怔住。
但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苏小友,这次……怕又要劳烦你一趟了。”
九叔神色凝重,目光直直落在苏荃脸上,语气沉稳却透着恳切。
灵元观,正厅。
自踏进门起,秋生文才便垂手站在角落,再不敢多言,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概是真意识到,这次惹上的麻烦有多大,招来的对手有多狠。
九叔则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向苏荃复述了一遍。
至于接下来怎么走,苏荃尚未开口表态。
“苏小友,事情便是如此……”
九叔长叹一声,“我这两个徒弟,确实欠管教,可他们从无害人之念……”
“这纯粹是一场意外。至于石少坚……”
话到嘴边,他又顿住了。
想想自己为这事已奔波奔走、低声下气到何种地步,
如今连收场都找不到台阶,更不知如何面对石坚。
若再一味纠缠下去,终有一日正面相撞,那场面,只会更难堪。
“呵……九叔这话,是认定秋生文才全然无辜?”
苏荃抬眼一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
这事,先不论谁对谁错。
秋生和文才这两个活宝,打小就没个正形,总也长不稳当,成天给九叔添堵,惹出的乱子一桩接一桩,数都数不清。
这回真撞上大麻烦了,才慌了神,嚷嚷着要改过自新。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回头路可走?
错已铸成,岂是几句软话、几滴眼泪就能轻轻揭过的?
“这事,我插不了手。”
苏荃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这一句拒得干脆利落,等于把秋生和文才最后一点指望也掐灭了。
“苏小友……”九叔眉头拧成疙瘩,脸色发沉,“还望你再斟酌斟酌……”
“这事牵连太深——大师兄性子烈、下手狠,若晓得是他俩捅的篓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收拾干净!”
九叔已是豁出去了。
脸面?早顾不上了。
他眼下只盼着两个徒弟能囫囵个儿活着,别被石坚盯上、撕碎。
可这话落到苏荃耳中,却只换来一声轻笑。
“原来九叔也会为他俩求情?呵……”
笑声里透着几分荒唐。
要是此刻石坚真站在眼前,苏荃压根不会挡在秋生文才前头硬扛。
他更可能袖手旁观,等石坚先把人收拾趴下,再慢悠悠出手——
毕竟,这两个长不大的刺头,这些年靠九叔兜底惯了,擦屁股擦得比吃饭还勤。
既然不愿长大,那就永远十八岁好了,省得折腾。
“九叔,上次万鬼破笼那一幕,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有人当着您的面拍胸脯保证,再不闯祸、再不闹腾……”
“结果呢?转眼不过两天,又捅出这么大个窟窿——您心里,真的一点都不凉,一点都不气?”
字字如钉,直钉进秋生文才心口。
“这……”
九叔一时语塞,眉心锁得更紧,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不寒心?怎么可能?
他们闯一次祸,他就得跟一次;闯十次,他就得跟十次。
年复一年,早已习惯——习惯他们的莽撞,习惯他们的懈怠,甚至习惯替他们咽下苦果。
可这次不一样了。
火已经烧到眉毛,烫得他再也捂不住、盖不了。
“苏真人!”
秋生和文才扑通跪倒,膝盖磕地那一下,竟似没知觉似的,软得离谱。
“真人,这回我们真知错了!”
“知道给师傅惹了塌天大祸!”
“可我们不想死,更不想连累师傅……求真人拉我们一把!”
两人额头触地,哭声哽咽,涕泪横流,模样可怜至极。
在他们见过的所有修士里,苏荃是最强的那个——强得看不到边、摸不着底。
若论谁能与石坚正面硬刚,他们心里只认准了这一位!
“真人救命啊!”
文才嗓子都劈了叉,哭得撕心裂肺。
苏荃却听得烦躁。
最烦人哭天抢地,吵得脑仁疼,听着像办丧事,晦气得很。
“行了。”
他随手一挥,掌风微起,清冷如霜。
跪着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不由自主弹了起来,踉跄站定。
彼此一愣,茫然对视——
刚才还在抹泪、琢磨怎么博同情、怎么让苏荃心软……
谁也没料到,结果竟是这么滑稽。
“我说过,这事,我帮不上。”
“九叔若真觉得他俩没错,何不直接带他们去见石坚,当面认下?”
九叔摇头,神色凝重:“苏小友怕是还不了解大师兄的脾性。”
“他脾气暴,翻脸比翻书还快,性子阴晴不定,就像一头关不住的饿狼——你根本猜不出,他咧嘴一笑时,是在逗你,还是在盘算怎么把你嚼碎吞下去。”
这是九叔认识石坚多年后,最真实、最刻骨的评价。
当年那个瘦瘦小小、风吹就倒的小道士,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凭一手雷法,震得满江湖闻风色变、退避三舍。
那雷势之猛、控法之精,早已登峰造极。
九叔扪心自问,在这一道上,至今未见第二人能越得过他。
“如今,能救秋生文才的,只有苏小友你了!”
九叔一把攥住苏荃胳膊,声音发紧,“只要你点头,我这儿有一部秘传功法,还有一件趁手法器,全都归你!”
他递来一本册子,封皮崭新泛光。
苏荃目光一扫,眉梢微扬——
《木桩大法》?
竟是九叔压箱底的绝活!
为了保他俩性命,竟连这等镇山之宝都肯双手奉上。
这门术法,确有真章:
施展开来,周遭木器皆可随心驱策——或横撞、或升腾、或化作兵刃凌厉攻敌;
修为越深,所召木器变化越多、威势越盛;
只要不是当场毙命,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好东西啊……”
苏荃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