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背着枪走近,语气放得极轻:“陶斯塔,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尸首了。记得烧干净,骨灰务必撒进海里。”苏荃背上行囊,平静答道。
“放心,交给我。”阿强立刻点头,听出对方并未泄露尸首调包一事,心里顿时一松。
苏荃默然望着他,未置一词。
“村长,今晚辛苦各位了!”阿强朗声招呼。
“今天最难熬的,反倒是你们几位。”村长客气应道,“今晚我请客,管饱管好,大伙儿敞开了吃!”
一听村长设宴,众人脸上都亮了起来。
请客二字,意味着一顿热腾腾的硬菜。
阿强船长暗自得意,这一局,他把所有人稳稳蒙在鼓里。
他当即吩咐两名手下守住门口,严禁任何人靠近;随后便带着堂兄匆匆返家。
此刻,两人皆是满面红光,仿佛已望见铺天盖地的财富与兴旺。
“这回真要翻身了!”阿强俯身凑近尸首,刚给自己套上手铐,正欲再砍十字架,堂兄却突然拽住他胳膊,声音发颤:“哥……它在看我!我害怕……快盖上!”
他手指发抖,指向那具静卧的尸首。
阿强爽快应下,顺手扯下一条丝巾,利落地蒙住尸首面部。
“呸!竟敢盯我堂兄?!”遮严实后,他又转头安抚道:“哥,这下没人催了,咱慢慢来,不慌。”
阿鲁也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阿强试了两次,仍不得要领,皱眉嘟囔:“还是没搞懂这锯子怎么使……怎么就是弄不下来?”
“你能不能快点?!”阿鲁对着那张呆脸脱口吼出,喊完才意识到还得靠这位堂兄。
立马换上软语:“哥,你动作再快些,行不行?”
阿强抄起身后斧头,照准原处狠狠劈下,一记重击,十字架应声断裂。
红宝石坠地刹那,尸首十指骤然痉挛,五指猛然张开。
阿强收势不及,额头狠狠撞上断口,鼻血喷涌而出,顺着尸身胸膛蜿蜒而下,竟如被吸入般悄然渗入体内,不留一丝痕迹。
“哥,你没事吧?”阿鲁声音发虚。
阿强顾不上疼,满心只惦记那颗红宝石,目光急切扫向一侧,可手刚伸出,就被阿鲁牢牢按住。
“来,抬头,塔哥,我的宝贝自有法子替你止血。”
阿强在表哥的提醒下,鼻腔猛地一刺,剧痛直冲脑门;表哥那张焦灼不安的脸,让他仿佛连魂儿都要从鼻孔里飘出去,他顿时不敢怠慢,立马配合着退了出去。
“快!快帮船长止血!”阿鲁朝门外喊了一声,又急急补充,“小心脚下,别滑倒!”随即招呼门外两人,赶去隔壁房间替阿强包扎伤口。
她目送几人离开,轻巧一跃进了屋内,反手将门合紧。
“哈哈哈,这回真发大财了!”阿鲁眉飞色舞,几步奔向红宝石,一把抄起,转身就凑到墙边那面长长的落地镜前,兴高采烈地把宝石按在胸口比划:“瞧瞧,正合适!”
她全然没察觉,地上那具干瘪的尸体正微微起伏,胸膛缓慢地一起一伏,竟在呼吸。阿强先前裹在头上的丝巾,也随着这微弱的吐纳轻轻鼓胀、松弛,最后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掀开。
那枚破损的银十字架“啪”地弹起,一只皮包骨头的手倏然伸出,攥住它,稍一用力便折成两截,断口处迅速泛黑、溃烂。
尸体猛地坐起,口中喷出大股白雾。
早前吸过的一点血,已悄然润泽了他枯槁的面容,干裂的皮肤正重新绷紧,森白的颧骨也被血色悄悄覆盖,不再只是皮包着骨头。
他刚苏醒,神志尚在混沌中停顿了一瞬,才猛然记起:这屋里,还有别人。
此刻身体渴血如焚,欲望烧得滚烫,再难抑制。吸血鬼无声无息地朝那女人移去,嗓音轻得像一阵穿堂风,冷而缥缈。
唯有偶尔沉重的喘息,泄露了他并非虚影。
可阿鲁满心只装着那颗红宝石,眼里再容不下其他。她甚至没发觉屋内空气变了,更没听见银十字架砸在地板上那一声闷响。
吸血鬼越走越近,忽然低吼一声:“镜子,碎了!”
阿鲁浑身一震,惊得连连后退。可慌乱之中,她退的方向,恰恰正是吸血鬼所在的位置。
他伸手一扣,牢牢擒住面前的女人,獠牙闪电般刺入她颈侧。
鲜血汩汩涌入,吸血鬼的皮肤随之鼓胀、充盈,血色由灰转润,由僵转活,转眼之间,除了一双幽深眼瞳,其余皆与常人无异。
阿鲁贪念太盛,欲吞天噬地,终被抽尽精血,至死也没看清眼前怪物的真容。
此时阿强已简单处理好伤口,拔腿往这边狂奔。刚要推门,整扇门却轰然爆裂,木屑横飞,三人被塌下的门板狠狠压在底下。
吸血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也不看那堆狼藉,只仰天咆哮一声,腾空掠向远处,身影眨眼消失。
他虽仍饥渴难耐,但此刻,有件事比饮血更要紧。
阿强和两个手下也被那声怪啸震得心头发颤。片刻后见门外并无异常,便扒开碎木爬了出来。
“船长,刚才……到底怎么了?”队员声音发紧,缩在他身后,眼睛四下乱扫。
“我感觉自己……不像人了。”乐队里一个胆大的成员低声嘀咕,“那声音,绝不是活人能发出来的。”
“我、我哪知道?!”阿强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忽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糟了,”转身就往屋里冲。
地上那具干尸果然不见了,只有他表哥还昏沉沉躺在原地。
阿强一眼瞥见,失声大叫:
玛丽亚院长正睡在教堂旁的小屋里,似有所感,猛然惊醒,额上全是冷汗。
她心头翻腾不休:莫非真有邪祟作乱?可转念想到苏荃溪就坐镇此处,权势赫赫,又不得不压下疑虑,反复思量。
她掀开薄毯坐起,又迟疑着躺回去。就在身子刚贴上床褥时,毯子却被一股外力无声掀开。
待她看清站在门口的是自己带的修女们,顿时泪如雨下,长舒一口气。
一问才知,教堂里传出一阵古怪声响,早前那场大火刚烧过不久,众人本就提心吊胆,今夜更是彻夜难眠,生怕是蝙蝠群又回来了。
此时苏荃溪身边,秋生和即将卸任的阿尔方森也匆匆赶回。苏荃溪扫了他们一眼,心里清楚:这条路,走不通了。
如今这世道,好人难当家。
就连安保队的头儿都如此,其他人更不必说,恐怕早已彼此串通,暗中庇护。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到那女鬼尚未腐坏的真身,助她安稳投胎。
阿尔方森接过香,朝供着灵位的坛子深深一躬,开口道:“小姐,我拼了命才寻到你的遗体,请收手吧。我答应你,在找到你那具受毒侵染的躯壳之前,定会日日奉上供奉。”
秋生斜睨一眼,冷冷道:“这法子,治不了根。”
阿尔方森当场愣住。
苏荃溪踱到一旁,淡声道:“不如请孔铭登大师来一趟。”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阿尔方森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等阿尔方森叔叔和秋生把原委讲清,苏荃溪点头应允。
他随即吩咐金甜甜和小僵尸留在家中,收拾好所有必需之物。
最让他挂心的,是吸血鬼夜行之力极盛,此番行动,务必万全准备。
苏荃溪掐诀施咒,放出一盏孔明灯;灯升空中,稳稳悬停。他转向秋生与阿尔方森:“跟着它,它会引我们找到女鬼的玉身。”
话音未落,苏荃溪已整装出门,边跑边喊:“师父,我也去!”
“跟上。”苏荃溪只答一句,两人立刻追着前面二人而去。
谁也没料到,那些人弃尸之处,竟远得出乎意料。
苏荃溪等人紧盯孔铭登飘向悬崖的轨迹,一路疾奔,跨过连接山崖的吊桥。
那悬崖深不见底,横跨约十米,寒气扑面。
吊桥年久失修,木板残缺多处,晃荡不稳。
若换作初来此世,苏荃溪怕是连靠近都不敢;可如今,已无惧意。
另一头,在一座坍塌已久的废宅里,复活的吸血鬼找到了旧日密友朱迪,二话不说将她驱离。
这栋荒弃的豪宅墙上,仍挂着一幅夫妇肖像:两人相拥而立,笑意温存,眉宇间满是蜜意柔光。
画中男子的轮廓,竟与眼前吸血鬼惊人相似。
雄性吸血鬼从袖中取出几条毒蛇,割开它们的咽喉,将腥热的血一滴滴滴落在女尸脸上。血珠缓缓渗入苍白的肌肤,那女尸的手指,竟微微蜷动了一下。
吸血鬼凝视片刻,嘴角缓缓扬起。
但没过多久,宁静便被撕开,一盏孔明灯缓缓升空,在夜色里舒展双翼,无声滑翔。
苏荃缀在九树和秋生身后,远远望见那栋荒弃的老屋,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他没凑上前,而是悄然隐入暗处,攀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坡地。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石台前立着个吸血鬼,身旁还躺着一名女子。她虽身着淡粉丝绸长裙,面容却分明是西方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