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正缓步前行,忽闻前方传来一阵异响。
本该清朗无尘、慈悲为怀的修行路上,竟有人挥舞镰刀,紧贴河岸,掠过五彩斑斓的草木山石!?
今夜怎还有人操办婚事?
他心头一震,放慢脚步,朝声源处悄然靠近。
抬眼望去,前方屋舍张灯结彩,红绸铺地,门楣悬字,人群攒动。他瞥了眼腕表,才知已近凌晨两点。
这个时辰成亲,实在反常,若非迫不得已,便是新人处境艰难。
他再往前挪几步,只见新娘乘坐的轿子已停在院外,四下围满凑热闹的村民。
旁边有人听他嘀咕,侧过头来,满脸疑惑。
“大哥,我路过瞧见摆喜宴,就顺脚过来看看。”苏荃笑着解释。
“来得巧!新郎官叫庄天,今儿大喜。为人最是厚道,待会儿您也能喝杯喜酒。”
“他还有个弟弟,叫董兆光,正是这宅子的主人。兄弟俩都是响当当的驱魔人,威名远播。”
“咱这一带但凡出点邪祟事,都找他们哥俩拿主意。”
“听说祖上出自龙虎山,父亲董兆光曾任钦天监高阶司职。”
“今儿这场婚礼,就是弟弟一手张罗的。”
“您瞧这气派宅院,虽说庄师傅平日常与尸骸打交道,年纪也稍长些,可家底、人品、本事,样样过硬。”
“这位新娘,是个算命先生。先前曾致两人毙命,还把一人逼疯。”
“消息传开,大伙儿都惊住了。”
“要不是董兆光人品端方,跟庄天交情极深,旁人怕是要疑心兄弟俩闹了生分。”
苏荃听了大概,心中了然:原来是有同行坐镇,怪不得敢挑深夜拜堂。
毕竟,子时婚典,极易招惹不净之物。
这时忽有人大喊:“庄师傅到了!”
话音刚落,众人精神一振。
苏荃抬眼望去,果然,一名身着大红喜服的男子与一位略作盛装的青年并肩而行,正是庄天与董兆光。
可两人眉宇间,分明透着几分凝重,甚至有些勉强。
守在轿前的轿夫一见庄天,笑着迎上:“轿子已到门口。新郎爷刚置了房契地契,这就踢轿门吧。”
话音未落,苏荃却听见轿内一声厉喝:“住手!”
那声音尖利而冷冽,全场霎时安静。
新娘接着开口:“进门不易。头一条,须应我三桩要事、八项条款、七条禁令。少应一样,我绝不拜堂。”
苏荃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明白,新娘已化邪祟。
他暗自纳闷:媒人此前究竟没传话,还是压根儿没谈拢?
非要当场揭下面具?
可这岂不叫新郎颜面扫地?
站在庄天身侧的董兆光摇头叹气,围观者则纷纷露出看戏般的神情。
“庄师傅啊,男人持家讲礼数,是好事!”有人哄笑附和。
话音未落,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空,狂风骤起,雷声滚滚,阴风刺骨,一股浓烈尸气扑面而来。
苏荃神色一凛,目光扫向院内,果然,有东西变了。
这场较量,绝非寻常尸变可比。
毕竟,此地坐着两位行家里手。若只是一般人家,此刻怕早已乱作一团。
惊雷炸响之后,苏荃耳中又传来新娘的声音:“第四条,今后生不生子,由我定夺。”
庄天与董兆光同时察觉异样:新娘尹峰身上尸气翻涌,直冲鼻息!
庄天大骇,转身就要往院里冲,却被弟弟一把拽住。
苏荃听清董兆光低语。
庄天惶急道:“后院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这事关我下半辈子,我能不急?”
轿中良久无声,新娘悄悄掀开帘子,轿身轻晃,蚊帐高悬,她倏然起身,指尖浮动,灵力激荡,整座宅院簌簌震颤,墙缝阴气嘶鸣,檐角蚕虫惊飞乱撞!
董兆光见庄天仍僵在原地,索性一把将他推进轿前,自己转身朝宅内疾奔。
庄天立于轿口,又急又无奈:“新娘子,莫误了吉时啊!”
“家中万事无需你操心。”新娘语气笃定,“牛马牲口,田产房契,随你要添多少,尽可吩咐。总之,我说了算。若有半点违逆,我立刻带你走。”
苏荃听到此处,心头猛跳。
这等口吻,这份底气,放眼百人里也难寻一个。
更难得的是,她竟能一字不差、从容不迫地背出整套规矩,换作是他,怕早忘得七七八八。
“对了……你不渴么?”
我说了一大堆话。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夜幕,整条街霎时亮如白昼,狂风也跟着呼啸而起,卷得路边纸钱乱飞。
新娘庄天脸色发紧,手指绞得指节泛白,明显心神不宁。
屋里那位新娘却像没听见似的,仍一字一句地念着:“有三点必须做到。第一,你得每晚净身沐浴,不然,”
话音未落,苏荃眼角一瞥,只见两道黑影倏然掠过高墙,一前一后,眨眼便没入浓墨般的暗处。他清楚看清了后头那人的轮廓,浑身覆着冷硬铁甲,连脖颈都裹在金属里。
庄天也瞧见了,脱口喊出:“全靠你了!”随即指尖一抬,轻巧卸下车门,拨开人群便追了出去。
他纵身跃上墙头,翻进院内时,耳畔已炸开一片惊呼:“新郎家的伙计跑啦!”
新娘尖声哭喊起来。
她身旁的姑妈叹口气,低声说:“这婚,怕是结不成了,谢天谢地。”
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第四回。
真难啊,连老天爷都拦着她成亲。
苏荃几个起落便追上了前方的庄天,伸手按住他肩头:“刀哥,我来搭把手。”
“多谢!”庄天扫了眼苏荃沉稳从容的脸,语气里全是诚恳。
眼下情形紧急,他根本顾不上细问这人是谁、打哪儿来。
苏荃脚下不停,紧贴庄天身后直扑董兆光而去,最终在一座十米深的断桥边截住了那具僵尸。
他抬腿一踹,将僵尸硬生生逼退数步,若让它失足坠入底下风雨大作的浊流,怕是连尸骨都捞不回来。
此刻苏荃已换上一身明黄道袍,左手握桃木剑,右手持通天剑,剑锋微颤,寒气逼人。
这具僵尸比寻常的凶悍得多,身上还带着刚染上的活人血气。苏荃反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稳步向前逼去。
庄天也赶到了,见弟弟安然无恙,心头一松。
他弟弟不擅捉僵,倒是看相、断风水一把好手,尤其精于阴阳宅局。平日里庄天外出追尸,弟弟就在家帮人调理宅运、勘定吉凶。
“好家伙!竟这么狠!”董兆光指着那僵尸,声音发紧,“它一路穷追不舍,力气反倒越来越足。”
他顿了顿,扭头问:“大哥,这位是?”
“我也不熟,半路撞上的。但瞧着面相清正,不像心术不正的人。”
庄天刚说完,董兆光忽然想起什么,忙追问:“大哥,你该不会就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等会儿再说,先跟新娘把话讲明白。”庄天摆摆手。在他心里,除僵远比拜堂要紧。
苏荃一剑刺中僵尸胸口,本以为能钉死它,谁知那东西猛地甩出一件物事砸向苏荃手中,自己却借势翻身,噗通一声栽进翻涌的河里。
苏荃手腕一沉,立刻察觉力道不对,僵尸没死透。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可惜了!!”
他俯身拾起地上那个红绸礼盒,快步走到庄天与董兆光跟前,抱拳道:“茅山苏荃,见过二位。”
董兆光与庄天连忙回礼,齐齐躬身。
董兆光先开口:“苏荃道长,这次多亏你出手,否则那僵尸真要闹出大事。”
庄天笑着接话:“依我看,就算没我,你俩也能收拾它。”
董兆光摆摆手,爽朗一笑:“若没你帮忙,我哥俩少不得要费老大劲。再说了,苏荃兄年纪比我们小,可道行却高出一大截,叫你一声‘天师’,我们反倒脸红。”
他心里清楚,单论修为火候,眼前这位年轻道人,怕是连父亲早年炼成的金丹都比不过。念头一转,一股酸涩悄然漫上心头。
打小他就被夸“根骨最正”,哥哥虽武功更胜一筹,但他对风水命理的信心从没动摇过。
从前倒不觉得憋屈,毕竟同龄人里,谁也没他修得这么深。
“哎,何必这么生分?咱们都是修道的,随意些就好。”庄天忽地转向苏荃,“苏荃道长,我瞧你模样比我们俩都显小,怎么反倒让我们叫你大哥?”
苏荃见庄天言谈朴实、毫无机心,便也笑着改口:“庄哥,董哥,对了,这僵尸……惭愧,原是我父亲故交荣先生临终前送的新婚贺礼。”
董兆光接过苏荃递来的礼盒,低头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素雅青瓷杯:“就是它,一个轻巧的茶盏。”
几句寒暄过后,苏荃婉拒挽留,独自离去。
他惦记着马地区那边的动静,越快赶过去越好,万一三人真出了岔子,麻烦可就大了。
望着苏荃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董兆光长叹一声:“大哥,父亲当年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果真不假。我真没想到,茅山竟出了这么年轻的高手。”
“别多想了,各尽本分便是。”庄天淡淡道。
“说得对!哎哟,新娘还在等敬茶呢!”董兆光一拍脑门,“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