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春节假期结束,开始上班。
吕辰一早就来到了所里,开始收拾办公室。
靠近红星轧钢厂这样的大型生产基地,灰多就是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他打了一盆温水,拧了个帕子,慢慢的擦着桌子、凳子、柜子。
正忙着,吴国华走了进来:“吕辰,机房跑通了!”
“什么跑通了?”
“星河cAd2.0升级,全部跑通了!昨天晚上跑通的。”
吴国华一脸兴奋,声音都有些失真:“寄生参数提取、时序分析、自动布局布线,全部功能验证通过。陈教授也来了,正在机房,咱们赶紧过去看看!”
吕辰愣了一秒,丢下帕子:“走!”
天知道他们这几个月是怎么熬的,由于星河cAd升级,工业计算机26颗芯片,他们46个人,从逻辑设计到仿真,到电路设计,硬生生鏖战几个月。
星河cAd2.0跑通了,这意味着芯片设计的效率能上一个台阶。
自动布局布线、寄生参数提取、时序分析……,这些他们靠人堆、靠时间熬的活,费时费力还容易出错。
现在系统升级完成了,如果能在版图绘制前用上星河cAd2.0这个利器,工业计算机的芯片,进度就能大大加快,总算要摆脱手工设计这样的体力活了。
来到机房,只见宋颜教授站在中央存储柜前面,手里拿着一沓打印报告,正跟旁边的陈教授说着什么。
陈教授手里夹着一支烟,正眯着眼睛看报告上的数据。
听见脚步声,宋颜教授抬起头,看见吕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吕辰、国华!你们来得正好!”他把那沓报告递过来,“你看看这个数据,漂亮得不像话!”
吕辰接过报告,翻开来。
第一页是一张总表,列着星河cAd2.0的各项功能验证结果。
寄生参数提取模块,测试用例127个,全部通过。提取精度与手工测量对比,误差小于5%。
时序分析模块,测试用例89个,全部通过。关键路径延迟计算精度,与实测对比误差小于8%。
自动布局布线模块,测试用例42个,全部通过。布线密度比手工布局平均提高12%,线长缩短9%。
功耗分析模块,测试用例35个,全部通过。动态功耗估算精度,与实测对比误差小于10%。
信号完整性分析模块,测试用例28个,全部通过。串扰噪声、电源/地噪声分析精度,与实测对比误差小于15%。
吕辰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数据,每一组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个绿色的“pASS”。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陈教授的签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吕辰点头:“这个数据,比我想象的好。”
吴国华接过话:“何止是好!自动布局布线那个模块,布线密度比手工布局平均提高12%,线长缩短9%!意味着寄生参数能降一大截,时序收敛就容易多了!”
陈教授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开口:“这个2.0,比预期的强。尤其是那个寄生参数提取模块,开始的算法不理想,我们又写了一个新的,精度比最开始,提高了整整一个数量级。”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算力不够。跑一个完整的芯片时序分析,要两三个小时。跑全芯片的自动布局布线,要五六个小时。16台午马机,还是有点吃紧。”
宋颜教授道:“存储咱们又加了两个柜子,从1.2mb增加到4.6mb,暂时够用了。算力的事,又提交了16台午马机的申请,但是156厂产能有限,要优先供应国防单位,今年之内都不一定能就位。”
吴国华问:“现在最关键的是,这个系统什么时候能投入使用?”
陈教授说:“随时可以,所有功能都已经验证通过,数据库也迁移完了,现在就能上线。”
吕辰正要提工业计算机的事,机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谢凯和钱兰走了进来,又是一番看数据。
等大家都看完,宋颜教授道:“能是能用了,但有一个现实问题,我先跟大家通个气。”
机房里安静了下来。
宋颜把报告放在桌上,看着在场的几个人:“昆仑1芯片的第二版测试结果,大家都知道了。12颗芯片,只有一颗良率超过80%,达到工业生产的条件,其他的都才堪堪摸到30%的门坎。”
他顿了顿:“计算机所那边,昆仑1的机房已经基本完成了主体建设,电力设施、风冷、水冷等系统已进入安装阶段,机柜板卡的电路设计,已经送到掐丝珐琅生产车间。”
他一脸严肃:“夏先生以昆仑工程总指挥名义下令,昆仑1的第三版设计,必须在两个月之内完成。6月份,昆仑1机必须要启动最终联调,这是死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绝对不允许耽误。”
吕辰心里咯噔了一下。
宋颜接着说:“除了昆仑1的芯片,总装也给惊雷设计室下了文,车载火控系统的芯片设计,必须在4月份之前完成第一版流片。这是国防任务,优先级最高,谁也不能抢。”
谢凯点点头,一脸歉意的看着吕辰和钱兰,眼中也有无奈。
“钱兰、吕辰,工业计算机的事,可能要往后排了。”
机房里安静了几秒。
吴国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兰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轻轻叩着。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宋教授,工业计算机排到什么时候?”
宋颜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弹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小钱,小吕,我跟你们说实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机房里这几个人能听见,“昆仑1的第三版设计,流片回来,如果还有问题,还要改。改完还要跑仿真。这一轮一轮的,什么时候能定型,谁也说不准。”
他弹了弹烟灰:“车载火控也一样。第一版流片回来,大概率有问题,要改。改完再流片,再测试。少说也要两三轮才能定型。”
他看着钱兰和吕辰:“工业计算机,排在这两个项目后面。乐观估计,至少要两个月才能排上号。如果昆仑1或者车载火控那边出了问题,这个时间还要往后推。”
吕辰和钱兰没有说话。
他们当然知道昆仑工程和车载火控系统的优先级。
昆仑1是中国第一台向量计算机,是星河计划的标志性工程,是国防科委直接下达的死命令。
车载火控系统是惊雷设计室的命根子项目,直接对接总装和炮兵研究院,是实实在在的战场需求。
工业计算机虽然重要,但跟这两个项目比起来,优先级确实不够。
“宋教授,我明白了。”吕辰的声音很平静,“工业计算机的事,我们先手工画版图。等机房空出来了,再用星河cAd跑一遍验证。”
宋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转过身,拍了拍吴国华的肩膀:“国华,星河cAd2.0的事,你写个报告,明天交到我办公室。昆仑1第三版设计,下周一开始,所有人全力投入。”
“是。”吴国华站直了身子。
宋颜又看了看谢凯:“车载火控那边,先带几个人来参与昆仑1的第三版设计,把操作学会,随时准备上机。”
谢凯点了点头:“明白。”
宋颜教授说完,拉着陈教授去签项目完结确认书了。
机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吴国华长长吐了一口气:“钱师姐、吕辰,工业计算机那边,你们多少人?”
“一共46人。”吕辰说。
“46个人,手工画26颗芯片的版图,”吴国华摇了摇头,“得画到什么时候?”
“慢慢画呗。”吕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给吴国华、谢凯各发了一根,“反正急也没用。手工画虽然慢,但能保证进步不停。等机房空出来了,再用星河cAd跑一遍验证,手工画的跟系统生成的比对,取最优。”
谢凯道:“26颗芯片,几十万个晶体管,每一个都要画出来。画错了,流片回来就是废品。”
吕辰点上烟,吸了一口:“没办法,昆仑1和车载火控优先级最高,我们不能抢。工业计算机的进度不能停,那就只能手工画。”
吴国华笑道:“钱师姐、吕辰,那我和谢师兄就先用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提前给你们留出机时。”
钱兰语气平静:“慢慢来,不着急。宁愿慢三个月,也要尽可能少错。”
谢凯也点头:“钱师姐说的对,国家资源紧张,流片一次要花不少钱。不能因为赶进度,就把不合格的芯片送上去。那是浪费,是犯罪!”
吴国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几个人在机房里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散了。
从机房出来,吕辰和钱兰摇头苦笑,默默返回第八组设计室。
原以为今年能轻松一些,用星河cAd跑自动布局布线,能省下不少功夫。
现在看来,是高兴得太早了。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设计室里,44人已整坐得整整齐齐,诸葛彪和曾祺正在安排工作。
看见二人进来,众人都停了下来。
“机房那边怎么样?星河cAd能用了不?”
诸葛彪手里夹着烟,一脸天真的望着二人。
吕辰摇摇头:“星河cAd2.0已跑通了,效果不错,但工业计算机暂时排不上号。”
设计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哀嚎声此起彼伏。
“不是吧?”小张海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咱们熬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把电路设计做完了,就等着用自动布局布线画版图呢,结果排不上号?”
吕辰解释了昆仑1和车载火控的优先级问题。
众人也只能无奈接受。
“昆仑1和车载火控优先级最高,咱们抢不过。没办法。”
“手工画版图,26颗芯片,得画到什么时候?”
“眼睛保不住了,26颗画完,集买眼镜去吧。”
曾祺看着进度表,沉默了一会儿,敲了敲黑板。
众人停下了议论,设计室安静了下来。
曾祺看着设计室里的人:“怎么?星河cAd指望不上,咱们就不做工业计算机了?”
他顿了顿:“以前没有星河cAd,咱们不也设计?高频电机、编程机、显示器,哪样不是手工画的?连星河cAd的分布系统芯片都是我们手工画的。”
他语气斩钉截铁:“工业计算机是复杂,但我说,我们能画,我今天就在这里放下话来,画完工业计算机,我带头,没眼镜的买眼镜,有眼镜的加度数,拼着再加五百度,咱们也要把它啃下来!”
台下,小张海站起来,挥了挥拳头:“对,啃下来,它难不倒我们!”
“啃下来!”
“啃下来!”
“啃下来!”
曾祺很满意,看了看吕辰。
吕辰拍了拍手:“很好,那咱们就来说说怎么啃。每一颗芯片,画完了之后,交叉审核。两个人看,三个人看,看出问题就改。改完了,等机房空出来了,再用星河cAd跑一遍验证。手工画的跟系统生成的比对,取最优。”
曾祺点点头:“吕工说的对,那咱们得重新排一下进度。26颗芯片,46个人,手工画版图,平均每人画多少?”
钱兰拿起粉笔开始算:“26颗芯片,按复杂度分级。主控核心GY-cU-01最复杂,估计要三个人画一个月。GY-cU-02次之,两个人画三周。其他的,一颗芯片一个人画一到两周。”
她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算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抬起头:“乐观估计,全部画完,要四个月。”
“四个月?”诸葛彪皱了皱眉,“那送流片就到六月份了。”
“六月份能送出去就不错了。”吕辰说,“画完了还要审核,审核完了还要等机房跑验证。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要七八月份才能送流片。”
“那工业计算机,今年是出不来了。”
“出不来就明年。急什么?咱们又不赶着投胎。”
分配完毕,开始画版图。
吕辰走到自己的绘图桌前,坐下来,带着第一小队,开始主控的版图设计。
他亲自负责GY-cU-01主控核心,这是26颗芯片里最复杂的一颗,器件密度高,布线密度高,每一根线都要反复斟酌,走线方向、线宽、间距、层次,每一个参数都要精确到微米。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第一条线。
线条很细,很直,从图纸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
他画完之后,退后一点,看了看整条线的走向,继续画下一条。
设计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铅笔划过硫酸纸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图纸的哗啦声,还有暖气管道里传来的嘶嘶声。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惨惨的。
周建国趴在桌上,脸几乎贴着图纸,手里的铅笔在纸上一点一点地移动,像在绣花。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确认没有问题才继续。
大张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掐着口决,脑子里模拟版图的走线,把整颗芯片的版图在脑海里过一遍,找出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早上,吕辰慢悠悠地到所里,泡一壶浓茶,然后坐下来画版图。
画到中午,去食堂吃饭。
吃完饭回来,在办公室休息一会,然后回设计室,画到六点,准时下班回家。
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熬了。
不是不想熬,是不需要熬。
工业计算机的进度,急也没用。
昆仑1和车载火控优先级最高,抢不过,那就慢慢来。
吕辰开始恢复了规律的生活。
每天早上,他会在家里多待一会儿,陪娄晓娥说说话,逗逗小吕晓。
快四岁的娃娃,对整个世界充满了好奇,问题多到招架不住。
他会给他讲故事,绞尽脑汁回答他的问题。
然后他会骑着车,慢悠悠地去所里。
路上会经过一条巷子,巷口有一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豆腐脑。
他会停下来,买一碗豆腐脑,加两勺辣椒油,站在路边吃完,再继续骑。
到了所里,他先泡一壶茶,然后坐下来画版图。
画累了,就站起来走一走,去走廊里抽根烟,看看远处的烟囱。
回家的时候,他会带着新鲜的食材。
有时候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有时候是一兜子大闸蟹,有时候是几斤新鲜的河虾……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换着来。
何雨柱的手艺没得说,蒸煮炖炒,每天不重样。
家里孩子们天天吃得肚儿圆,跑得更欢了。
日子就是这样。
有忙有闲,有苦有乐。不急不躁,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