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国栋和林婉秋偏疼苏雪柔是真的,但苏禾终究是流着苏家血的亲骨肉。眼看她要往“火坑”里跳,他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换作平时,苏禾听见这话,指定得冷着脸顶回去。可这会儿,她只是摇了摇头。
巨大的悲伤和心里的震荡,早把她所有力气都抽干了,连争辩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父母那套“现实考量”,跟顾淮安决绝的推开、病房外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比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没再去看苏国栋和林婉秋,也没说一个字,就默默侧身从两人身边绕了过去,脚步虚浮地顺着街道往前走。
直到苏禾的身影走远,林婉秋才忍不住对着丈夫抱怨起来,声音里满是不快和委屈:“你看看这孩子,倔得跟头驴似的!”
“咱们放下手里的事紧赶慢赶过来,说这些话还不是为了她好?”
“怕她年轻气盛被感情冲昏头,以后吃不完的苦!”
“结果呢?她倒好,冷着张脸不吭声,全当咱们是耳旁风!”
苏国栋望着苏禾远去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少说两句吧,她现在心里能好受?”
“我心里就好受了?”林婉秋的声音不由自主抬高了些,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她又赶紧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惋惜和着急,“顾淮安多好的对象啊,这一下全完了……”
“哎!我是替她可惜,更着急她的将来!”
“她怎么就不明白?往后的日子,终究是要她自己过的!”
“咱们当父母的把利害掰扯清楚,她倒不领情,好像咱们要害她似的!”
苏国栋重重叹了口气,林婉秋的话戳中了他的心思:“她现在是钻进牛角尖了,听不进劝。等她自己冷静下来,就知道咱们说的在理。”
“就怕她冷静不下来,一根筋走到黑!”林婉秋忧心忡忡,还带着点埋怨,“这丫头从来就不让人省心,主意正得很。”
“以前觉得她找着顾淮安是福气,现在这福气变成了累赘,她还不赶紧想退路,真是……”
“行了,先不说这个。”苏国栋摆摆手,拎了拎手里装着麦乳精和水果罐头的网兜,“来都来了,总得进去看看。这些话,别再当着外人提了。”
林婉秋这才勉强收了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整理了下表情,跟着苏国栋朝住院部大楼走去。
医院走廊里刚恢复没多久的沉重寂静,又被一阵急促又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打破。
顾巍山和文佩看见顾淮安的二叔顾巍林、二婶秦淑文,一左一右搀扶着两位老人匆匆赶来。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脚步因为年岁和心急,显得有些踉跄,嘴唇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隐忍的焦灼。
顾奶奶沈静秋眼圈红肿得厉害,脸上的镇定全是强撑出来的,藏不住眼底的惊惶和心痛。
顾巍林夫妇也是满面风尘,神色忧急,接到消息后日夜兼程赶过来的,连口气都没来得及歇。
“爸,妈,巍林,淑文,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顾巍山连忙起身迎上去,声音干涩得厉害。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还坐得住!”顾巍林抢先开口,语气里的焦急藏都藏不住,“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只说淮安重伤入院,爸妈一听就急了,说什么也要立刻动身。”
他看向兄嫂,目光里全是探询和不安,“大哥,大嫂,淮安他到底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秦淑文扶着婆婆沈静秋,目光急切地在顾巍山和文佩脸上搜寻答案。
顾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紧紧盯着长子,拐杖头在地面上重重顿了一下——沉闷的声响,是无声的催促。
沈静秋早已经泪眼模糊,一把挣开小儿媳的搀扶,上前一步抓住文佩的手,声音哽咽得发颤:“文佩,我的淮安……他在哪儿?让我看看他!伤得重不重啊?”
面对父母兄弟满是焦急和痛心的目光,顾巍山只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难吐出来。
一旁的文佩更是瞬间红了眼,眼泪又掉了下来,赶紧别过脸去。
顾巍山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可沙哑和疲态还是藏不住:“爸,妈,你们先别急。淮安他……人是平安的。”
他避开父母瞬间亮起、又随即因他迟疑的语气黯淡下去的眼神,艰难地续道,“只是伤在腿上,情况不太好……往后行动上,怕是要受些影响。”
“站不起来”那几个字,他终究还是没敢当着年迈父母的面说出口。
顾老爷子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顾巍林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扶住了父亲。
老爷子的手死死攥着拐杖,指节绷得发白,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拧在了一起,像是又深了几分。
沈静秋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连身子都跟着发抖。
“那他现在人怎么样?我们能进去看看吗?”顾巍林急切追问,满眼都是担忧。
顾巍山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他就在里面。刚醒没多久,身上还疼,而且……情绪很低落,不怎么愿意说话。”
他看向父母,语气里带着商量和恳求,“爸,妈,你们一路辛苦,要不先歇口气?要是想进去,看看他也好。只是他心情实在不好,你们……多担待些,别多说话,免得再刺激他。”
顾老爷子重重一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带路。”
顾巍山上前推开病房门,侧身让父母、弟弟弟媳先进去。文佩擦了擦眼泪,也跟着走了进去。
病床上,顾淮安闭着眼睛,眼睫微微颤动,唇线绷得笔直。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睡着。他只是不想面对,不想应付任何人的关切和询问。
“淮安……”沈静秋几乎是小跑着扑到床边,声音里带着哭腔,颤抖的手想去碰孙儿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生怕一不小心就碰疼了他。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近。他看着顾淮安消瘦苍白的侧脸,那双浑浊但依旧有神的眼睛里,盛满了沉甸甸的沉痛。
顾巍林和秦淑文也围了上来,看着昔日英姿勃发、如今却沉寂得像根枯木的大侄子,心里又疼又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他,只能站在一旁,满心无措。
顾巍山走到床边,看着儿子紧闭的双眼,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淮安,爷爷、奶奶,还有二叔、二婶,从江南赶过来看你了。”
顾淮安的眼皮缓缓掀开,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某一点,顿了顿,才慢慢转动眼珠,看向围在床边的亲人。
他的视线扫过满脸泪痕的奶奶、紧抿着嘴唇的爷爷、忧心忡忡的二叔二婶,最后落在站在一旁、眼神痛楚的父母身上。
“爷爷,奶奶,二叔,二婶,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和虚弱。
“我没事。伤……医生已经处理好了,就是需要点时间恢复。让你们担心了,还大老远跑一趟。”
文佩看着儿子苍白消瘦的脸,听着他努力维持平稳、却掩不住疲惫的语调。
明明他才是最受打击、最痛苦的人,却还要反过来安慰他们这些长辈……
她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扑进顾巍山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她宁愿儿子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骂一场,哪怕是崩溃发泄也好,也不想看他这样强撑着、把所有痛苦都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