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安嘴角地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倒更像筋疲力尽后的自嘲。
他相信苏禾的真心,可正因为相信,才必须把她推开。
她太年轻了,或许是把一时的冲击和不忍,当成了能扛住漫长岁月磋磨的磐石。
她还不懂,日复一日的照料、外人或明或暗的打量、还有往后可能永远没法并肩同行的遗憾,会怎么一点点磨掉最初的热情。
他不想让她将来后悔,更受不了自己变成她璀璨人生里的拖累。
“苏禾,别说了。”顾淮安的目光落在窗外一片虚浮的光斑上,像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我有爸妈,有兄弟,家里会照顾我,我不需要你。”
“顾淮安你……”
“爸!妈!”顾淮安猛地提高音量,没给她半点争辩的余地,朝着门口大喊,“你们进来一下!”
门“吱呀”一声被大力推开,顾巍山和文佩走了进来,脚步透着滞重。
门板不算厚,方才屋里的争执,外面听得真切。
两人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混着深切的忧虑。
顾巍山的目光扫过儿子僵直如铁的脊背,又落在一旁眼眶通红、胸口还微微起伏的苏禾身上,心里暗叹一声,语气尽量放缓:“苏禾啊,你看……淮安刚回来,伤得重,情绪也乱。
医生再三嘱咐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要不……你今天先回去?让他缓一缓,歇一歇。”
文佩的嘴唇动了又动,看着苏禾苍白执拗的脸,那句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的挽留,最终只化作一道沉重又愧疚的目光,伴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苏禾的目光从顾巍山沉痛疲惫的脸上,移到文佩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定格在顾淮安那副拒绝与外界有任何交集的冰冷侧影上。
一股无力和委屈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好。”
“顾淮安,你听好了。”
“我今天走,不是认同你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怕了。你现在不冷静,我们没法谈。我明天再过来。”
走廊的光线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
苏禾浑浑噩噩地走着,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像是变成了绵软的棉花,踩不实。
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还有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嗡嗡”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失魂落魄地刚走出医院大门,刺目的阳光“唰”地泼下来,她下意识地眯起眼,脑子还昏沉着,直直撞上了一团匆忙的身影。
“哎哟!”
一声压抑的低呼,苏禾被对面一行人带得一个趔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了好一下。
尖锐的痛感让她瞬间从恍惚中惊醒,稳住了身形。
抬眼望去,是四位气质明显不同于周遭行人的长者。
打头的是位穿笔挺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色凝重又焦急,正搀扶着一位老人。老人年事已高,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只是脸色不好,嘴唇抿得紧紧的,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都凸起来。
另一边,一位穿素雅深灰色香云纱改良旗袍的老太太,正急着往医院里冲。
她面容清癯,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只是这会儿眼圈通红,极力维持的镇定下藏着掩不住的惊惶与痛楚,手里的素色手帕都被攥得皱成了一团。
苏禾赶紧站稳,连声道歉:“对不起,你们没事吧?”
搀扶老人的中年男人匆匆扫了她一眼,语气急促地应了句“没事”,随即低声催促身边人:“爸,妈,咱们快点,大哥他们肯定在等着了。”
顾老爷子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拐杖重重往地上一点,加快了脚步。
旁边的中年女子扶住老太太,轻声安抚:“妈,您别急……”
苏禾站在原地,看着四人搀扶着走进医院,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她转过头,日光灼得人眼睛发疼,周围的声嚣一下子涌过来,更显得她孤零零的。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里。
周遭车的喧嚣、路人的嘈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沉重又麻木的跳动,还有脑海里反复回荡的——顾淮安那双灰败的眼睛,还有他说的那些冰冷的话。
“小禾?”
一个带着迟疑,又藏不住关切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苏禾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慢慢聚焦,看清了来人——竟然是苏国栋和林婉秋。
两人来得匆忙,苏国栋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麦乳精和水果罐头;林婉秋拎着个小布包,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愕与忧虑。
他们正从另一个方向往医院走,想来也是听到了消息,特意来探望顾淮安的。
林婉秋一眼就看出了苏禾的不对劲,快步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担忧:“小禾?你怎么在这儿?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
是不是……顾淮安他情况不好?”
她的担忧是真的,里面还掺着点对“未来女婿”遭遇不幸的惋惜。
苏国栋跟在后面,眉头皱得紧紧的,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世事难料的复杂滋味。
“哎……”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看着苏禾——这个血缘上是亲生女儿,情感上却总隔着一层的孩子,心情格外矛盾。
一方面,作为父亲,他本能地为她要面对的痛苦和艰难选择揪心;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考虑最现实的问题。
顾淮安这孩子,他是真欣赏,家世、人品、能力都没得挑,原本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对象,能让苏家面上有光,也能让苏禾后半辈子有靠。
可现在……天塌地陷。
林婉秋张了张嘴,想找些话安慰,想说“别太难过”,想问“医生怎么说”,但被苏国栋拉了一把胳膊。
苏国栋转向苏禾,语气是苏禾记忆里少有的直接,甚至带着点残酷的清醒:“小禾,”他的目光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现实的考量,“听爸一句,这事,你得好好想清楚。”
“有些话现在说可能不中听,但你得明白,感情不能当饭吃,更撑不起往后几十年实打实的日子。
你和顾淮安,毕竟只是处对象,还没领证成家。
现在他成了这个样子,以后……恐怕难了。
你就算选择分开,也是人之常情,没人会说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