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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子夜核账
寅时初刻,皇城司地下一层的密室内,烛火通明。
朱熹肩伤未愈,却坚持坐着;周棠站在长案前,案上摊开的账册已堆成小山。十二名从三司抽调的算学高手拨算盘的声音如急雨般密集,不时有人报出数字,书记官便运笔如飞。
“天禧七年,武库司拨往延州铁甲三千领,账记用铁十八万斤。”一名年轻主事念着账目,声音发颤,“但同期陕西铁冶司出库记录…只有十万八千斤。”
“差额七万二千斤。”周棠提笔在墙上挂着的巨幅《九边军备流向图》上标注,“按当时铁价,折银四万三千二百两。”
朱熹盯着地图,上面已用朱砂标出十七处“铁甲异常缺口”:“也就是说,本该铸甲的铁,被卖掉了?”
“不止。”另一名主事抬头,脸色苍白,“下官核对了同期兵部兵器监的验收文书——那三千领甲,验收官评‘甲叶均匀,制作精良’。可若用铁量只有账面的六成…”
“甲叶厚度不足,防护大减。”周棠接话,她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十领刚从武库调出的“精良铁甲”。她随手提起一领,拔出腰间短刀,猛力一刺——
“嗤”一声轻响,刀尖竟穿透甲叶!
满室死寂。
周棠拔出刀,对着烛光细看缺口:“铁质脆硬,杂质过多,这是用废铁回炉重熔的次品。”她将甲扔在地上,“这样的甲,战场上挡不住西夏人的破甲箭。”
朱熹缓缓起身,走到那堆甲前,一领领检查。十领甲中,竟有六领有明显偷工——有的甲叶薄如铜钱,有的铆接稀疏,最甚者,胸甲要害处竟用皮革衬垫冒充铁叶!
“四成…”朱熹声音发颤,“边军十万将士,有四成穿的是这样的纸甲?!”
“恐怕不止。”周棠翻开另一本账册,“天禧八年,太原武库拨往麟州的五千领甲,账面用铁三十万斤,实际出库十六万五千斤——偷工近五成。验收评语是‘坚如磐石’。”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一年,麟州军与西夏铁鹞子交锋三次,战死两千余人,重伤者多因箭伤破甲。兵部战报写的是‘贼箭锋锐’。”
“锋锐?”朱熹猛地咳嗽起来,肩伤处绷带渗出血色,“是甲太薄!”
陈东急忙扶他坐下。
周棠却已走到墙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从天禧五年到天圣元年,九边共拨发铁甲十二万领,账面用铁七百二十万斤。若平均偷工四成…”她回头,烛火在眼中跳动,“就是二百八十八万斤铁不翼而飞。”
“折银一百七十二万八千两。”角落里,一位老主事颤声报出数字。
一百七十二万两。
这个数字让密室内的空气都凝固了。大宋一年国库岁入,不过一千五百万两。
“这些铁去哪了?”朱熹问。
周棠翻开赵谅秘账的抄本,找到一页:“天禧六年三月,赵谅记录:‘收王黼信,言太原铁已转手,得银九万两,分润如下’——后面是十七个名字和数字。”
她将抄本推到朱熹面前:“王黼、钱伯言、兵部尚书高俅、武库司使韩彰…还有,三司盐铁副使李纲。”
朱熹瞳孔收缩。
李纲,当朝清流领袖之一,以刚直敢谏着称。去年还上疏弹劾王黼结党,竟也在名单上?
“李副使名下是…三千两?”朱熹仔细看数字。
“是借款。”周棠道,“账册边注小字:‘李纲为母治病所借,立有借据,年息二分’。但借据在赵谅手中,就成了把柄。”
她顿了顿:“赵谅这人,有个习惯——所有经手的钱,哪怕一文,都要记清来龙去脉。这三百七十二页账册里,有贿赂,有分赃,也有这种‘借款’。他把每个人都拴住了。”
朱熹沉默良久:“所以,武库司这条线上的,不止贪墨,还有被胁迫的。”
“正是。”周棠合上账册,“这也是王黼的高明之处:用贪腐拉拢一部分人,用把柄控制另一部分人。清流也好,浊流也罢,进了这张网,就都成了他的棋子。”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疤脸老兵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沾满泥土的密信:“夫人,潼关驿道截获的——西夏细作往汴京送的信。”
周棠拆信,纸上只有一行西夏文:
“账册缺三页,务寻得,事关兴庆府存亡。”
她与朱熹对视一眼。
那缺失的三页,果然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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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汴京暗巷
同一时辰,汴京西城甜水巷。
这里表面是寻常民居,实则是西夏设在宋境最大的情报据点。此刻,密室中坐着三人:西夏驻宋使团副使野利荣,细作首领拓跋鹰,还有一位裹着黑袍、看不清面容的宋人。
“那三页账册,到底记了什么?”野利荣声音低沉,汉语带着浓重党项口音。
黑袍人嗓音嘶哑:“赵谅与王黼合作的真正目的——不是贪墨,是颠覆。”
“颠覆?”
“王黼要的不是钱,是皇位。”黑袍人道,“天禧九年,他通过赵谅,与夏国皇帝李元昊密约:夏助他夺位,他登基后,割让延、绥、银、夏四州,岁贡白银五十万两、绢三十万匹。”
拓跋鹰倒吸一口凉气:“他要当石敬瑭?!”
“比石敬瑭更甚。”黑袍人冷笑,“他还答应,登基后助夏灭辽,平分幽云十六州。”
野利荣握紧拳头:“账册有证据?”
“有。”黑袍人道,“赵谅亲自记录的密会时间、地点、在场人员,还有王黼写给李元昊的亲笔信副本。那三页若公之于众,王黼必死,夏国也会被宋辽两国同时记恨。”
“账册现在何处?”
“周棠手中那本,缺的就是这三页。”黑袍人顿了顿,“但赵谅狡兔三窟,应该还有副本。他怕王黼灭口,留了后手。”
拓跋鹰起身:“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来不及了。”野利荣摇头,“周棠和朱熹正在核账,一旦他们发现缺页,定会全力追查。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他看向黑袍人,“你可知副本可能在哪?”
黑袍人沉默片刻:“赵谅在汴京有三处外宅,陕西有七处秘窖。但以他性格,最重要的东西,应该放在…”
话音未落,密室外忽然传来鸦鸣示警。
“有人来了!”拓跋鹰拔刀。
几乎同时,屋顶瓦片碎裂,数道黑影破顶而入!
不是宋人——那些人身着深蓝劲装,面覆黑巾,刀法凌厉诡异,招招致命。
“忍者!”野利荣惊呼。
三名西夏细作瞬间倒下。野利荣与拓跋鹰背靠背迎战,但那七名忍者配合默契,刀光如网。
黑袍人趁机冲向暗门,却被一名忍者拦下。刀光一闪,黑袍被挑开——
露出下面绯色官服的一角。
忍者首领眼神微动,用生硬的汉语问:“宋官?”
黑袍人踉跄后退,面巾滑落半幅。
月光从破顶处照下,照亮一张清瘦的中年面孔——若是朱熹在此,定会认出,这是都察院一位素以刚正闻名的御史。
忍者首领似乎认出了他,刀势一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野利荣掷出烟丸,密室瞬间被浓烟笼罩。
等烟雾散去,西夏人与黑袍御史都已不见,只留下五具忍者尸体,和两具西夏细作的尸首。
忍者首领蹲下检查尸体,从野利荣怀中搜出那封密信。他看完信,眼神凝重。
“王黼通夏…不止贪墨。”他用日语低语,“必须禀报主公。”
七人如来时般悄然消失。
甜水巷重归寂静,只有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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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天牢深处
辰时,天牢最底层。
王黼坐在稻草堆上,一身囚衣依旧整洁。他听见牢门开启的声音,缓缓抬头。
来的是刘混康,只带了两名老宦官。
“陛下亲自来见罪臣,”王黼笑了,“罪臣荣幸。”
刘混康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隔着铁栏看他:“你说要供出比通敌更大的隐秘,朕来了。”
王黼却不急着说,反而问:“陛下可查了武库司?”
“正在查。”
“那想必已发现,这些年边军铁甲偷工四成。”王黼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陛下可知,为何从未有人揭发?”
刘混康沉默。
“因为从兵部尚书高俅,到武库司小吏,再到边军验收官…所有人都分了钱。”王黼缓缓道,“清流如李纲,也被赵谅用借款拿住把柄。这条线上的三百多人,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敢揭发,就是与所有人为敌。”
“包括你。”
“包括我。”王黼坦然,“但我是枢密使,我若倒了,这条线就断了。所以这些年,他们保我,我保他们。”
他顿了顿:“但这不是我要说的隐秘。”
刘混康看着他。
王黼忽然压低声音:“陛下可知,禅让皇位给您的徽宗早就驾崩了”
空气骤然凝固。
两名老宦官脸色大变,刘混康却面无表情:胡说八道!”
“胡说?”王黼笑了,“先帝素来康健,那日早朝还好好的,回宫后两个时辰就‘风疾突发’了?”他向前倾身,铁链哗啦作响,“那天当值的太医姓刘,叫刘世安——他有个弟弟,叫刘世平,现任太原知府。而刘世平的儿子,娶的是我堂妹。”
刘混康手指微微一颤。
“刘世安在给先帝诊脉前,收了我三千两黄金。”王黼声音如毒蛇吐信,“先帝不是病死的,是毒死的——慢毒,掺在每日的养生丸里,积攒三年,最后一剂引药下去,神仙难救。”
牢内死寂如坟。
王黼继续道:“先帝察觉有异,临终前召您入宫,传位于您”
他看着刘混康:“您真以为,徽宗禅让皇位是自愿的?”
刘混康缓缓起身,走到铁栏前。
两名老宦官已浑身冷汗,几乎站立不稳——这等宫闱秘辛,听了就是死罪。
“为何告诉我这些?”刘混康问。
“因为我要活。”王黼直视他,“这些隐秘,我留了证据,藏在一个除了我无人知道的地方。陛下若杀我,证据就会现世——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您这个皇位,来头不正。”
他笑了,那是赌徒亮出最后底牌的笑:“陛下,做个交易吧。您留我一命,流放岭南也好,囚禁终生也罢,我交出所有证据,并指证所有同党。您肃清朝堂,坐稳江山,我苟延残喘。如何?”
刘混康看了他良久。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王黼心中忽然一寒。
“王黼,”刘混康说,“你太小看朕了。”
他转身,对老宦官道:“传旨:王黼疯癫妄语,污蔑先帝,罪加一等。即日起,断水断食,让他清醒清醒。”
“陛下!”王黼扑到栏前,“您不怕证据现世?!”
刘混康在牢门口停步,回头看他:
“你若有证据,早就拿出来了,不会等到今天。”他顿了顿,“更何况,就算有——朕也不在乎。先帝若真是被害,朕就替他报仇;太上皇若真是被逼,朕就还他公道。至于皇位…”
他推门而出,最后一句话飘进牢中:
“朕坐得稳,不是靠隐秘,是靠民心。这个道理,你到死都不会懂。”
牢门轰然关闭。
王黼瘫坐在黑暗中,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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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海上的刀
同一日,东海,舟山外海。
十艘三桅帆船组成的船队正破浪西行。这些船造型奇特——既有中式硬帆,又有西式舵轮;船身包着铁皮,船首像不是寻常的鹢首,而是一只展翅的鹰。
主舰“开拓者号”甲板上,维吉尔披着深红披风,眺望西方海平面。他身旁站着尼禄,还有一位新面孔——大宋派往澳洲的年轻官员沈括,此刻正拿着六分仪测量星位。
“总督,”大副马库斯走来,“还有五日可抵泉州。但前方哨船回报,舟山海域有不明船队活动,约二十艘,像是…海盗。”
“海盗?”尼禄挑眉,“这年头,还有敢劫掠大宋官船的海盗?”
沈括放下六分仪,神色凝重:“舟山确有数股海盗,但往年只劫商船,从不敢碰官船。除非…”他看向维吉尔,“有人不想让这批铁锭入宋。”
维吉尔点头:“让船队进入战备状态。尼禄,自卫队准备好了么?”
尼禄咧嘴一笑:“罗马军团加宋军战法加澳洲纪律——总督,您就等着看戏吧。”
船队继续航行,午后,前方海面果然出现黑点。
二十艘快船呈扇形包围而来,船首插着黑色骷髅旗,但细看那些“海盗”,动作整齐划一,分明是受过训练的兵卒伪装。
“是私兵。”沈括举着望远镜,“看那操帆手法,是登州水师的路数。”
“登州…”维吉尔想起周棠信中所言——王黼在登州有个侄子,任水师统制。
“发旗语:此乃澳洲使团船队,奉旨入贡,速速让道。”他下令。
对面不理,反而加速冲来,船首露出弩炮。
“果然。”维吉尔挥手,“自卫队,接舷战准备。”
十艘澳洲船同时降半帆,侧舷木板翻开,露出两排黑洞洞的射孔——那不是弩炮,而是改良过的重型火绳枪,射程可达百步。
这是维吉尔在澳洲的秘密成果之一:用高纯度铁铸造的枪管,能承受更强的火药,射程和精度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火器。
“开火!”
一声令下,百枪齐鸣。
白烟弥漫海面,冲在最前的三艘海盗船瞬间被打成筛子,船身倾斜,海盗纷纷落水。
其余船只见状大惊,想要转向,但澳洲船已如狼群般围了上来。每艘船放下三艘小艇,艇上士卒身着轻甲,手持一种奇怪的短矛——矛头可拆卸,矛杆中空,内藏火药,近战时点燃引信,可爆裂伤人。
这是尼禄设计的“爆裂矛”,灵感来自罗马标枪,却更致命。
接舷战一面倒。
海盗们很快发现,这些“澳洲兵”不仅装备精良,战法更是诡异——三人一组,攻守兼备,远用火枪,近用爆裂矛,配合默契如一人。
不到半个时辰,二十艘海盗船,沉七艘,俘九艘,逃四艘。
俘虏被押上甲板,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自称“舟山龙王”。
维吉尔走到他面前,用流利的汉语问:“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老子就是…”
“登州水师第三营都头,王猛。”沈括忽然开口,他翻出一本名册,“王黼的远房侄子,三年前因殴打上官被革职,此后下落不明——原来当了‘海盗’。”
王猛脸色大变。
维吉尔蹲下,直视他:“王黼已下狱,你为他卖命,值得么?”
“叔父答应过我,事成后让我当登州水师统制…”王猛喃喃,忽然醒悟,“下狱?不可能!叔父是枢密使!”
“曾经是。”维吉尔起身,“现在,他是阶下囚。而你,是袭击外国使团的海盗,按大宋律,当斩。”
他挥手:“押下去,到泉州后,交给周棠周大人处置。”
海风猎猎,维吉尔望向西方。夕阳将海面染成血色,正如汴京朝堂上的那场风暴。
他取出纸笔,在摇晃的船舱中写下第二封信:
“周棠阁下:海盗已清,航路已通。你要的清道,不止于此。船队携铁锭五万斤、火器三百件、匠人二十名,三日后抵泉州。另,俘获海盗头目王猛,或可为证。维吉尔手书。”
写罢,他封好信,交给信鸽。
白鸽振翅西飞,消失在暮色中。
维吉尔走出船舱,尼禄正在擦拭剑上的血。
“总督,”尼禄问,“我们为何要如此帮大宋?”
维吉尔看着海平线:“因为澳洲需要一个大而强的邻居,而不是一个被蛀虫啃食殆尽的病夫。”他顿了顿,“而且周棠…她让我想起罗马还是共和国时的那些女性——坚韧,智慧,知道自己要什么,并愿意为之付出一生。”
尼禄沉默片刻:“您觉得她能赢么?”
“她已经赢了。”维吉尔微笑,“从陕西寡妇到三品大员,从孤身入京到震动朝堂。现在,只差最后一击。”
他拍了拍船舷:“而我们,就是她的最后一击。”
船队继续西行,前方,大宋的海岸线已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