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南阳，隆中。
诸葛亮蹲在地里拔草。
萝卜苗刚长出来没多久，杂草倒先冒了一片。他一根一根拔，拔完了往地头一扔，徐庶坐在田埂上看书，时不时抬头瞄他一眼。
“孔明，你拔草都拔了三天了。”
“草多。”
“草多你也用不着亲自拔。雇两个人不行吗？”
诸葛亮直起腰，捶了捶背。“雇人不得花钱？”
徐庶把书合上。“你缺那点钱？”
诸葛亮没说话。他走到水渠边洗了洗手，甩了甩水珠子。“元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徐庶被他问得一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几天庞统来过。”
“来干什么？”
“让我去朝廷。”
徐庶愣了一下。“你怎么没去？”
诸葛亮蹲下来，看着地里的萝卜苗。“我觉得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时候？”
诸葛亮想了想。“等朝廷把该做的都做了，等刘使君在荆州站稳了，等天下定了……那时候，再说。”
徐庶看着他。
“孔明，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有些事，等你什么都想明白了再做，就来不及了。”
诸葛亮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田里的水渠哗哗响，远处山上的鸟唧唧叫着。
“元直，”诸葛亮忽然说，“你去吧。”
徐庶抬头。“我去哪儿？”
“去洛阳。或者去襄阳。刘使君那边缺人，你去帮他。”
徐庶把手里的书放下。“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又不是小孩。”诸葛亮笑了笑，“以前没你在的时候，我不也在隆中住了好几年？”
徐庶没说话。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明天就走。”
诸葛亮愣了一下。“这么急？”
“你说得对，有些事不能等。”徐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娘年纪大了，一直想让我找个正经差事。以前我总觉得再等等。现在想想，再等下去，我娘该等不着了。”
诸葛亮没再说什么。
他蹲在地里，看着徐庶走回屋里收拾东西。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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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襄阳。
徐庶到襄阳那天，刘备正在学堂里给孩子们讲《论语》。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刘备下了课才进去。
“刘使君。”
刘备回头，看见个生面孔，三十出头，穿得朴素，但长相周正。
“你是？”
“在下徐庶，字元直，颍川人。以前跟水镜先生司马徽读书，和诸葛亮、庞统都认识。诸葛亮让在下来投使君。”
刘备上下打量他。
“诸葛亮让你来的？”
“对。他说使君在荆州做的事，对。让在下来帮着干。”
刘备请徐庶坐下，倒了碗水。
“你跟孔明很熟？”
“一起读过几年书。”
“那你应该知道，朕——不对，我，我请了他好几回，他都不肯来。”
徐庶笑了笑。“他就是那个人。想得太多。不是不肯来，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刘备叹了口气。“这‘时候’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到？”
“快了。”徐庶说，“他答应我，再读两年书就出来。我估摸着，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刘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你呢？你想干什么？”
徐庶想了想。“在下以前杀过人。”
刘备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替朋友出头，把人给捅了。后来改名换姓跑了几年，到处躲。再后来遇上水镜先生，跟着读书，慢慢才把性子磨过来。”
徐庶说得很平静，“使君要是觉得在下这出身不合适，在下这就走。”
刘备把水碗放下。
“杀人那事，后悔吗？”
“后悔。”徐庶说，“不是后悔帮朋友，是后悔冲动。当时要是脑子清楚点，不用动刀子也能把事办了。”
刘备点点头。“行。你留下来。先在学堂教书，等熟悉了，再派你干别的。”
徐庶站起来，深深一揖。
“谢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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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洛阳。
太史慈在羽林军待了半个月，跟吕布处得还行。吕布这人嘴上不饶人，动不动就骂，但骂完了该教的教，该给的给。
太史慈跟着他练了半个月，画戟的路数摸着了些门道，箭法也更精进了。
这天练完了，吕布破天荒没骂人。
“太史慈，你过来。”
太史慈走过去。
“你这半个月，练得不错。”吕布从架子上摘了副新弓，扔给他，“这是我以前使的，力道大，你试试。”
太史慈接过弓，拉了拉弦。确实紧，比他原来那把费劲。
“谢温侯。”
“别谢。”吕布摆摆手，“练好了，以后上阵别给我丢人就行。”
太史慈咧嘴笑了。
晚上他跟吕布蹲在营房门口吃饭，一人端个大碗，碗里是面条拌酱。吕布吃得呼噜呼噜的，太史慈也吃得呼噜呼噜的。
“温侯，你在洛阳待了几年了？”
吕布嘴里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四五年了吧。”
“待得住吗？”
“待不住也得待着。”吕布咽下去，“以前到处跑，跑够了。现在挺好，有兵带，有仗打。陛下也不亏待咱。”
太史慈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刘繇手底下的时候，连个正经的营房都没有，冬天冷得缩被窝里打哆嗦。现在在洛阳，营房是砖砌的，有炕，有炭火，伙食也管饱。
“温侯，”他忽然问，“你说陛下这人怎么样？”
吕布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看人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瞎猜。有事说事，不跟你绕弯子。这种主子，好伺候。”
太史慈没说话。
但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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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襄阳。
徐庶在学堂教了半个多月书。他讲课跟别人不一样，讲着讲着就跑题，一会儿说打仗的事，一会儿说种地的事。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下了课还围着他问东问西。
刘备有时候站在窗外听，听着听着就笑了。
蒋琬走过来。“使君，这徐元直，倒是块教书的料。”
“教什么书。”刘备摇头，“这人打仗也行。我听说他以前在颍川跟人学过剑术，手上有功夫。”
“那您打算让他干什么？”
“再等等。”刘备说，“学堂这边先让他撑着，等忙过这一阵再说。”
正说着，衙役跑过来。“使君，洛阳来信。”
刘备拆开。郭嘉写的，说太史慈已经在羽林军安顿下来了，跟吕布处得不错。又提了一句，徐庶要是到了襄阳，让他写封信来，说说情况。
刘备看完，把信递给徐庶。
“郭奉孝问你呢。”
徐庶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了。
“郭奉孝这人，心细。”
“你跟他认识？”
“没见过。但听说过。陛下身边的军师祭酒，脑子快，嘴也快。”
刘备点点头。“那你就给他回封信。”
“行。”徐庶拿起笔，想了想，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封好递给衙役。
刘备没问他写了什么。
他大概能猜到——无非是襄阳这边挺好的，使君待人实在，学堂办得热闹，诸葛亮还在隆中拔草。
这些事，郭嘉早晚会知道。
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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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洛阳，御书房。
刘辩看完刘备送来的折子，嘴角往上扯了扯。
折子上说徐庶已经到了襄阳，安排在了学堂。诸葛亮还在隆中，答应过两年出来。太史慈在羽林军干得不错，跟吕布处得挺好。
他把折子递给陈宫。
“你看看。荆州那边人才越来越多了。”
陈宫看完，也笑了。“徐庶这人臣没听过，但既然是诸葛亮的朋友，应该不会差。”
“差不了。”刘辩站起来，“诸葛亮的朋友，能差到哪儿去？”
他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公台，你说，这人才怎么都扎堆往荆州跑？”
陈宫想了想。“因为刘备在那边做的事，人家看得见。做事的人，自然吸引做事的人。”
刘辩点点头。
“那朕这边呢？”
“陛下这边……”陈宫笑了，“也不少。太史慈不来了吗？贾诩不也来了吗？”
刘辩想了想，也笑了。
“也是。”
他转身走回案前。
“对了，给卢公写封信。太史慈在南阳当都尉那事，让他再物色个人顶上。太史慈既然留在洛阳了，南阳那边不能空着。”
“臣这就去办。”
陈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