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十一月初二。
襄阳的天冷得不算厉害，但江风一吹，那个湿劲儿能钻到骨头缝里。
刘备坐在州牧府的偏厅里，缩着脖子批文书，脚边搁了个炭盆，火不旺，他也没心思拨。对面蒋琬正跟徐庶商量学堂的事。
“元直，你那讲课的法子孩子们倒是喜欢，可先生们有意见。”蒋琬把一摞纸推到徐庶面前，“说你净讲些打仗的事，正经营生倒不多讲。”
徐庶挠了挠头。“打仗的事怎么就不是正经营生了？这帮孩子将来要是赶上乱世，会打仗能保命，不会打，背一肚子书顶什么用？”
蒋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备在旁边听着，笑了一声。“公琰，你让他讲。打仗的事，也得有人教。你看咱们荆州，兵是有了，可基层的军官缺得厉害。一个屯长、一个队率，得能带兵，能看地形，能随机应变。光会背《论语》管用吗？”
蒋琬叹了口气。“行，使君发话了，我不管了。”
徐庶嘿嘿一笑，把纸揣进怀里。“那我接着讲。”
正说着，衙役从外面跑进来。“使君，外面来了个人，说是长沙那边的，姓黄，叫黄忠。说自己以前是刘表手下的中郎将，现在在长沙闲住。听说咱们荆州在招人，想来试试。”
刘备抬起头。
黄忠。
这名字他记得。刘表还在的时候，黄忠就是长沙那边的守将，带兵有章法，武艺也好。后来刘琮投降，黄忠跟着归了朝廷。可朝廷这边事情多，长沙那边一直顾不上，黄忠就那么搁着了。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走进来。头发半白，但腰杆挺得倍儿直，走路脚下带风，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上挂了把刀，刀鞘磨得油亮。
“黄忠，见过刘使君。”他抱拳，声音瓮声瓮气的。
刘备站起来，上下打量他。“黄将军，坐。”
黄忠坐了，手放在膝盖上，有点拘谨。
“你在长沙待了多少年了？”刘备问。
“十来年了。刘表在的时候就在那儿，后来一直没动过。”
“怎么想起来投我这儿？”
黄忠沉默了一下。“听说使君在荆州清丈田亩，办学堂。我那个县里，老百姓今年冬天没饿死人。就冲这个，想来跟着干。”
刘备点了点头。
这人说话不拐弯，实在。
“你今年多大？”
“五十。”
“五十了，还能打吗？”
黄忠没说话，站起来，往院子里看了看。院墙根儿搁着个石墩子，不知道谁放那儿压咸菜缸的。他走过去，两手抱住石墩子，一使劲，搬起来扛肩上，围着院子走了两圈，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使君，还能打。”
刘备笑了。
“行。你留下来。先去江陵，帮霍峻练兵。他那边兵多，但缺个懂行的。”
黄忠抱拳。“谢使君。”
黄忠走了之后，蒋琬凑过来。“使君，这人五十了，真能打？”
“你没看见他搬石墩子？”
“看见了。那石墩子少说二百斤。”
刘备笑了。“能搬二百斤的人，上了阵至少能扛住三个人。何况他不光有蛮力。回头你给霍峻写封信，让他好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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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洛阳。
徐庶到洛阳，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本来没打算来的。在襄阳教了半个多月书，觉得挺好。可刘备有一天把他叫过去，说洛阳那边缺人，你脑子活，去帮帮陈公台。
他第二天就收拾包袱上路了。
洛阳比襄阳冷，也大。城门口排队进城的人，比襄阳的集市人还多。徐庶牵着马，东张西望地走了好半天才摸到尚书省。
陈宫见了他，问了问襄阳的情况，又问了诸葛亮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孔明那人，想得多。”徐庶说，“再等等吧。”
陈宫点了点头。“那你先留下。去度支曹帮毛玠，他对账对不过来。”
徐庶去了度支曹才知道什么叫忙。
毛玠面前永远堆着一尺来高的账册，旁边还坐了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直在打算盘，手就没停过。那人叫刘晔，字子扬，淮南人，跟徐庶同一年被举的孝廉——不过刘晔是通过科举考上来的。
“你是颍川徐庶？”刘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对。”
“诸葛亮的朋友？”
“你也认识孔明？”
“不认识。但庞统提过，说诸葛亮有两个朋友，一个叫徐庶，一个叫崔州平，都是能干的。”刘晔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你来了正好，这一摞账，咱俩一人一半。”
徐庶坐下来，翻开账册看了两页，头有点大。
“这谁记的账？乱七八糟的。”
“以前黄祖手底下的人记的。一笔一笔对，错的地方多了。”刘晔头也不抬，“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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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御书房。
刘辩看了陈宫递上来的折子，上面说徐庶到了洛阳，安排在度支曹，跟刘晔搭班干活。庞统最近也在洛阳——之前陈宫把他从御史台借调回来整理刑律。
“庞统在洛阳？”刘辩问。
陈宫点头。“臣让他回来的。刑律那边的事太杂，得有个脑子清楚的人理一理。”
刘辩想了想。“庞统这人，性子急，老让他坐冷板凳不行。”
“臣知道。先让他干完这一摊再说。”
正说着，郭嘉从外面进来，手里扬着封信。“陛下，益州那边来的。”
“益州？”刘辩接过信，拆开看了两行，眉头挑起来了。
信是益州太守刘瑁写的。刘焉死后，刘瑁接了益州，可这人胆小怕事，这些年一直守着摊子没出过乱子。
他在信里说，有个叫法正的年轻人，在益州当了个小官，前阵子给他提了个建议，说益州这些年跟朝廷离得远了，该主动派人来洛阳走动走动，别等着朝廷来问。
刘瑁觉得法正说得有道理，就派法正来洛阳送贡品，顺便留在洛阳“学习朝廷制度”。
刘辩把信放下。
“法正……”
郭嘉在旁边听着，接了句嘴。“法正这人臣听说过。在益州待了好些年，一直没怎么出头。这回刘瑁让他来洛阳，估计是想甩个包袱。这人聪明，但嘴巴不饶人，在益州估计得罪了不少人。”
刘辩笑了。“聪明的，得罪人正常。朕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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