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纵有千般算计，万般不甘，也再难撬动分毫。东方鸿悄悄松了口气，肩头仿佛卸下十年重石。
女子忽而莞尔，望着他眉宇舒展的模样，轻轻摇头：“不是功成出关，只是闭关圆满，不想再困于方寸之间。出来走走，看看这人间，是否还留着旧时烟火。”
山庄一如她亲手奠基那日——青瓦白墙，松风竹影，连门环叩响的余韵都分毫不差。真正让她挂怀的，是山庄之外的山河。
“罢了。山庄你们打理得妥帖周全，我无意重拾旧业。望岳山庄，仍是东方家的。”
话音落地，不容推让。她眸光一转，落在朱桃身上。
“他们唤你太子殿下？你便是当今储君？”
朱桃点头。他本就存了几分试探——这女子若真与父辈同龄，却面如二十许，肤若凝脂，眸似寒星，岂止是驻颜有术？
“前辈是好奇我的身份？不错，我确为当今天子亲立的东宫之主。不知前辈有何见教？”
“太子不居应天宫阙，却远赴边陲荒野，莫非边关烽火又起？”
朱桃微怔。这话问得直白，却暗藏锋芒——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口吻。而她隐世之时，恰逢天下板荡、诸侯割据，难怪开口便问战事。
“前辈误会了。此行只为带麾下亲随历练筋骨，体察民间实情。日后若承继大统，也好知百姓冷暖，懂稼穑艰难。”
女子听完，只淡然点头，目光一斜，落在柳烟兰身上，忽然笑开。
“你，可是未来的太子妃？”
满场一静。柳烟兰骤然涨红了脸，指尖掐进掌心——这心思连自己都未敢明说，竟被她一眼看穿！
怪不得方才太子问得那般意味深长……
“前辈慧眼如炬！确有此愿……只是，太子殿下肯不肯点头，尚是未知数。”
话出口她才惊觉失言，恨不得咬断舌头——太子就在眼前，她竟把心底那点羞怯与期盼，赤裸裸抖落了出来！
终于有人憋不住，“噗”一声笑出来。最先开腔的是柳青垣，他早把自家妹妹那些小九九看得通透，只是此刻当众揭破，未免太促狭了些。再看太子神色，唇角微扬，眸底波澜不兴，却分明已心知肚明。
众人一时忘了，还有个人，正瘫在厅堂地上，动弹不得。
“闲话暂且搁下。东方青，你潜入山庄，意欲盗取琉璃盏，究竟所图为何？”
“莫拿‘一时好奇’搪塞——这话，谁信？”
对啊！他们竟真把东方青晾在一边忘了。方才他本想夺路而逃，却被前辈袖风一卷，当场钉在原地，连嘴都被封得严丝合缝，活像个泥塑木雕的哑巴，在厅中干坐良久。
朱桃这时才想起此人，出声提醒，众人这才恍然，纷纷回头，视线齐刷刷扫向厅内。
前辈指尖轻抬，东方青喉间禁制应声而解。
他猛地呛咳两声，梗着脖子嚷道：“望岳山庄又不是龙潭虎穴！我想来就来，不小心撞见那琉璃盏，见它流光溢彩，好看得很！”
“而且这血红玉石，正是前阵子万花楼那批熔炼出来的，我琢磨着转手倒卖，还能狠狠赚上一票。”
东方青嘴上说得轻巧，眼神却飘忽不定，摆明不想掏心窝子。众人也懒得逼问，各自心知肚明。
“谁信你这套说辞？真当我们眼皮子浅、脑子笨，随口编两句就能糊弄过去？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怕是连琉璃盏里几道纹路都数得清吧。”
话音未落，那神秘女子已踏前半步，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薄刃，直抵要害——
“你拼死抢夺琉璃盏，莫非是想借它催动药人，让他们彻底失控、唯你所用？”
众人齐齐一怔，目光全钉在她身上。她才刚从那禁地脱身，怎会知晓“药人”二字？女子察觉众人神色，唇角微扬，娓娓道来——
“望岳山庄虽被匆匆清扫过，可空气里还浮着一股活尸未散的腥气；再看他紧盯着琉璃盏的模样，哪还有半分犹豫？”
“我当场就断定：他在炼人，而琉璃盏，就是催命的引子——让那些半死不活的东西，睁眼便杀人，抬手就断魂。”
听完这话，大伙儿心头豁然一亮：原来琉璃盏不是摆设，而是催命符！
怪不得东方青不惜硬闯禁地、踩碎规矩，只为把盏抢到手——他要的不是光鲜门面，是让手下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药人，变成真正吃人的刀。狠，真狠。
“趁早死了这条心。我已有法子废掉你那些药人，回去替我捎句话——叫那老东西收手，别再拿医术当屠刀，往活人骨头上刻毒咒。”
“不怕遭报应？大夫的手，本该接骨续命，不是剖心剜脑！”
“若他还执迷不悟……下回见面，我就先剜了他的眼珠子。”
林夕语气冷硬如铁，话没说完，人已猜出幕后黑手是谁。
其实，她也是整理师父遗物时，在一只褪色锦囊里摸出那封泛黄密信。信纸边角都磨毛了，字迹却力透纸背——
原来师父另有一位关门弟子，年长她十余岁，专研禁术，炼出的药引能蚀骨腐神，一剂下去，整座村子三天内无声无息变空巷。
师父三劝四阻，终是痛下决断，将他逐出山门。
那人怀恨多年，躲在不见天光的幽谷里，暗中重拾旧业，把活人当炉鼎，把良心当柴烧。
这回，林夕不为扬名，只为替师父斩断最后一根毒藤——此等祸胎，留一日，人间便多一分血雾。
“他是师父另一名弟子，当年究竟为何翻脸，信里只提了半句，余下的，怕得亲自走一趟旧地，翻一翻尘封的卷宗。”
朱涛等人闻言，默默点头。连林夕都尚在迷雾中穿行，他们又何必追根刨底、徒添纷扰？
东方青却脸色煞白，指尖发颤。他压根没露过药人半个字，这女子却连气味都能辨出端倪，更一眼看穿琉璃盏的用途——这哪是推断，分明是照妖镜照出了他的原形！
“前辈明鉴！他实为家父亲子，只因所修攻法阴毒诡谲，动摇望岳山庄根基。”
“家父苦口婆心劝了三年，他仍执迷不悟，无奈之下，只得将其逐出门墙——此人，确是山庄叛徒，请前辈严惩！”
东方青一听东方鸿竟要请洛伊出手惩戒，瞳孔骤缩，嗓音陡然拔高——
“东方鸿！你还有没有心？当年若非我爹把你从雪堆里扒出来，你早冻成路边一条僵狗！”
“如今你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倒要反咬一口，送我进刑堂？你摸摸自己胸口，跳的是人的心，还是狼的心！”
“前辈且慢！”东方青猛然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全是他在撒谎！是他觊觎山庄掌门之位，先毒杀我父，再把我踹出家门，最后连我未过门的娘子都被他强占入府！”
“您千万别信他满嘴喷粪！”
洛伊静静听完，轻轻摇头，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我可不是初出茅庐的小丫头，你眼底那点盘算，比墨汁还浓。”
她顿了顿，袖角微拂，声音忽然温软下来：“忘了自报家门——洛伊。按年纪算，我确实已在世上走了太远太久，幸而修了一门‘岁月神偷’。”
“此功确能锁住容颜，可代价也沉：须独守一方静土，与世隔绝半生，看尽春去秋来，却不能迈出一步。”
朱树眉峰一跳，心头猛地一震——岁月神偷？他早年在古籍残页上见过这名字，当时还笑称“莫非是小偷拜的祖师爷”，后来才知，真有人敢向光阴下手，偷一寸寿数，换十年不老。
那时只当传说，谁料今日竟撞见真人，听她亲口道出那藏在青春背后的枯寂。
洛伊垂眸一笑：“半生孤寂，不是闭目养神，是听着窗外四季轮转，自己却像被钉在时光之外。”
“我住的地方，风暖花繁，莺啼不歇，是块好地方。可我日夜想的，是山外炊烟、市井喧闹、新茶初沸的声响。”
“本打算寻个契机出来，又怕推开山门，只见断壁残垣，连故人都成了碑上名字。”
“怕认不出这世界，更怕这世界，早已忘了我。”
“直到遇见你们——几个莽撞又热乎的小辈，倒成了我走出那扇门的唯一理由。”
原来如此。她并非偶然同行，而是把这群少年，当成了叩开自己心锁的钥匙。
“方才我说过，出山有劫——便是这具身子，一旦沾了尘世气息，便会悄然老去。”
“或许只剩一年，或许拖不过两年。总之，这副皮囊，撑不了多久了。”
她抬眼望向东方青，目光澄澈却锐利如针：“你叫东方青，对吧？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你心思深，藏得稳，可那稳底下，压着一团没烧透的火。”
“你爹识大体、顾大局。望岳山庄交到你手里，迟早要出乱子——等我重见天日那天，世人容不下我，他才决意托付给东方鸿。”
“他这步棋走得准。我当年答应过你爹一件事，如今不想杀你，你走吧，只此一回，再无宽宥。”
“若下次还敢用那些阴诡邪术害人，我手下绝不留情。”
朱涛等人听闻这位前辈要放东方青离去，本想开口劝阻，洛伊却似早已洞悉他们心思。
“放心，他若回去仍行恶事，我自会亲手了断。”
“可我当初对东方兄许下诺言，无论何事，必应其愿——如今他人已逝，魂归黄泉。”
“那便只能将这份信诺，兑现到他儿子身上。我向来一诺千金，若他执迷不改，我定当亲至，亲手清算。”
话说到这份上，朱涛等人再纠缠不休，反倒显得蛮横无理。
只得目送东方青黯然离开望岳山庄。那边莫羽得知他空手而归，先是一怔，继而冷笑，转瞬又沉静下来——琉璃盏岂是易取之物？若真唾手可得，怎会在望岳山庄尘封数十载？
“……事情越来越难办了。”莫羽指尖敲着案几，声音低沉，“你也该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走。望岳山庄一日不除，咱们的宏图，就一日落不了地。”
东方青把在山庄里的所见所遇，事无巨细说与莫羽。莫羽听完，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像夜枭扑棱着翅膀掠过枯枝。
“哈哈哈！原来传说是真的！我还当是江湖胡扯——望岳山庄，压根儿就不是你们东方家的根基！真是妙极！”
“罢了，你九死一生回来，我这儿有几粒回元丹，专治内伤，快服下。”
莫羽将药丸抛过去，东方青未加提防，一口吞下。莫羽满意地转身离去。东方青全然不知，那正是他逼莫羽连夜赶制的最新药引——服下后，既成药人，又保神智清明；筋骨更韧，气力倍增，堪称活尸中的异类。
他只觉胸中翻涌渐平，气息也稳了下来，嘴角微扬：这莫羽炼毒是一把好手，没料到疗伤竟也如此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