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对外头的世界,早盼得心焦。她问了许多今世风物,听说江山已易主,国号大明,不禁长叹一声,恍如隔世。
可她见过当今太子,心知此人胸中有丘壑、眼底有山河,确有拨乱反正之力。
于是只是轻叹:自己竟在那幽暗之地,困守了半生。
“前辈此次出山,可是想遍览山河?”朱涛试探着问。
洛伊郑重颔首:“正是。多年闭门,连春风拂面都忘了是何滋味。如今既敢踏出一步,也不知命途几何,不如趁还能走动,好好看看这人间。”
“不过我才初离旧地,两眼一抹黑,怕是要倚仗太子殿下与诸位同行一段时日。”
“听说你们正欲远行?待到应天,我也随你们一道去看看——这六朝古都,是否还留着旧时风骨?”
朱涛自然满口应承,只道前辈不弃,便是他们莫大荣幸,愿一路相陪,共赏九州风光。
东方越也嚷着要同去。这些年他因身子孱弱,始终被拘在望岳山庄,早憋得心痒难耐,一心要闯荡江湖。
父母拗不过,只得由他跟着太子一行启程。
临行前,众人本打算顺藤摸瓜,彻底铲除东方青余党,总不能雷声大雨点小,草草收场。
谁知刚收到密报——东方青一伙当夜便烧了老巢,人影全无,踪迹杳然。
朱涛等人火速赶至,只见断壁残垣,连半具药人都未留下。
他们倾尽人脉、撒网搜寻,竟如石沉大海,毫无痕迹,仿佛一夜之间,尽数化作烟尘散去。
“看来我这位师兄,果然有些门道。”林夕缓缓开口,“当年被师父逐出师门后,他就干了不少腌臜勾当。”
“师父本欲清理门户,可追查多年,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揪出来。”
“如今瞧这架势,怕是又带着整座鬼窟候的人玩起了人间蒸发——想找他?难如登月。”
林夕三言两语解了众人疑虑。既然寻不到,索性暂且搁下,继续东行。
沿途若再撞见药人作祟,随时收拾,也来得及。
临行前,林夕将克制药人的方子亲手交给东方鸿,嘱他多配些药粉,分发给城中百姓,以防不测。
朱涛还特地绕道万花楼,与老板娘密谈良久。
旁人不知他们聊些什么,也懒得过问。
唯有柳烟兰记在心上——她分明已向太子剖白心意,可太子听罢,只轻轻点头,再无下文,叫她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委屈。
林夕于自身情事懵懂如稚子,可看旁人悲欢,倒常能点破一二。
“你别一个人闷在屋里生闷气了,太子那副神态,明摆着心里有数,正掂量着呢。”
“再说,你真信他跟万花楼那位老板娘能有什么?你倒掰着手指头算算,人家多大岁数了?”
柳烟兰就是底气不足——虽说老板娘确实比他们年长不少,可架不住腰肢纤细、肤若凝脂啊。
再加一身养得极好的气韵,外人见了,怕是连猜都不敢猜她已过三十、逼近四十。
“林夕姐,道理我都明白,可心口这团火压不住……他是太子殿下,往后少不得三宫六院、佳丽成群。”
“到那时,我不过是他册封名单里一个名字罢了。现在想多靠近他一点,不过是趁热打铁,图个眼前温存——说白了,是我自己贪心,也是我自己的妄想。”
林夕听罢,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又有些心疼柳烟兰:明明看清了前路是刀山火海,却还闭着眼往里跳。
这大概就是情之一字吧?林夕从没动过心,她把整颗心都熬进了药罐子、铺在了医书上。
身边也只容得下师父和小冬瓜,其余的力气,半点都匀不出来。
“怎么傻成这样?明知是火坑,偏要扑进去烧自己。你可是柳烟兰啊——端得住、立得稳,太子妃的位子,你配得上!”
“若他真不中意你,换个人喜欢又如何?天底下好男儿多了去,说不定转角就撞上命定的那个。”
柳烟兰本还陷在愁绪里,一听林夕夸起别的男人,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不会吧?她未来嫂子该不会真看上谁了吧?段青?否则林夕哪会开口夸男人?这可不像她的性子——她当场就把自己的烦心事抛到九霄云外。
………………
“林夕姐,你老实讲,你是不是对段青有意思?那人城府深得很,还是锦衣卫出身。”
“听说锦衣卫个个心狠手辣、手段阴鸷,要不你换个对象?比如我哥——他虽不善言辞,但为人实在,靠得住。”
林夕差点笑出声来,柳烟兰这脑瓜子,怎么净往歪处拐?她对段青半点意思没有,不过是想点醒她: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怎么反倒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胡诌什么呀!我对段青连一丝念头都没有,只是劝你睁眼看清现实——太子将来纳妃,可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百上千。”
“后宫粉黛三千,你能眼睁睁看他日日拥着别人入怀?”
“换作是我,宁可孤身到底,也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啊,别乱拉红线,更别往我头上扣帽子。”
柳烟兰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嫌弃她哥。
话既然说到这儿,她索性豁出去,直截了当问:“林夕姐,那你对我哥……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动心?”
林夕一时语塞。嫁人?这个词离她太远了。这些年,她连梦里都没想过红盖头、拜天地。柳烟兰这一问,倒像往静水里扔了块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晃得她有点恍神。
“你哥对我有意?这话可不敢当——你们柳家可是大明第一富户,金山银山堆出来的门第。”
“而我呢?不过是个浪迹江湖、靠几味草药混饭吃的野丫头,怎么敢高攀?”
“林夕姐,你这话就太谦了!在我眼里,你救过命、扛得起事,是顶顶难得的好女子。”
“再说我哥,也不过是运气好些、银子多些,论本事,未必比你强半分。你要真瞧不上他,倒是我哥配不上你才对。”
林夕摇头失笑,原来在柳烟兰心里,自己竟这么亮堂、这么值当。
她望着窗外斜洒进来的光,轻轻点了点头——或许,是时候认真想想以后的日子了。
“所以你偷偷把我哥的心意捅给我,就不怕他回头收拾你?”
柳烟兰一拍脑袋,坏了!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哥哥要是知道了,非拧她耳朵不可!
“林夕姐,求你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也千万别去问我哥,要是露馅了,他准得骂我嘴碎。”
林夕笑着应下,说她保管守口如瓶。
她们俩谁也没料到,这番话早被墙根后两人听得清清楚楚——朱涛和柳青垣,早已站了许久,却始终未吭一声。
“哈哈哈,这下可有意思了!柳烟兰都替你把心意摊开了,你还等什么?不如趁热打铁,这就去坦白?”
被太子这么一打趣,柳青垣无奈一笑:这叫什么事?一个姑娘替他把话说尽,另一个还在旁边推着他往前跳。
真要告白,哪还用等到今天……
“连你也来打趣我?这事我岂敢莽撞?林夕她就像只受惊的雀儿,稍一惊扰,立马飞得不见影。”
“我怕的不是她拒绝,是她从此躲着我,再不肯让我靠近半步。”
柳青垣太懂林夕了,所以才迟迟不敢落子。
朱涛当然也明白他的顾虑。可眼下,连妹妹都按捺不住替他传话——林夕心里,未必没留下一点回响。
“太子殿下,您就别揪着我问了。倒是您自个儿的事,该拿个主意了。”
“我妹妹的心思,您心里清楚。难道,真打算一直晾着她?”
他们俩眼下真被这情愫搅得心神不宁,话说到一半便卡了壳,再聊下去怕要失态,不如另起个头更稳妥些。
“要不……咱们先歇歇这话题?”
朱涛赶紧把话头一转,顺势聊起接下来的去向。
他其实心里也没个准谱,只觉东方天光敞亮,索性就朝东走——边行边探,边看边寻。东篱城?不过是沿途一个虚名,并非非去不可。
“你可有主意?”他侧过脸问,“本王眼下无甚牵挂,只想往前走。若有方向,倒不妨试试。”
柳青垣略一沉吟,忽想起火焰城来。听说那儿火脉纵横、坊市喧沸,连炼器师都爱扎堆淘货,确实值得一闯。
他刚一提,朱涛便认真琢磨起来——火焰城三字听着就带劲,热辣、鲜活、藏得住机缘。去!
主意一定,朱涛立刻召集众人,将下一站定在火焰城。
洛伊一听便收拾起小包袱,连衣角都抖擞三分;东方越也默默束紧腰带,指尖还沾着昨夜练剑留下的薄茧。望岳山庄门前,东方鸿夫妇立在阶上,目光追着一行人渐行渐远,眉间拧着化不开的愁意。
“咱们孩子,是时候出去见风见雨了。”东方鸿缓缓开口,声音低却笃定,“他毒已清尽,筋骨硬朗,心也稳了——该飞,就让他飞。”
夫人点头,眼眶微红,却没拦。
东方越与洛伊并肩走在前头,左顾右盼,像初离巢的雀儿,对街边糖人、檐角铜铃、异邦人袖口绣的金线都新奇得不行。旁人瞧着直乐,又忍不住心软——一个常年卧病,连院门都少出;一个深居桃源,十年未踏山外尘。这回出门,不是游历,是补课。
队伍再次启程,一路向火光深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