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亘古。
西洲浩荡疆土之上,星河垂野,月华铺地,千山万壑都浸在银辉里,和过往万年的每一个夜晚一般,安静得仿佛天地初开。
可就在这一刻,天地骤然失色。
以红尘寺为中心,墨色雷云如同涨潮的海水,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云层叠嶂,翻涌如墨海,一道道紫金色的电蛇,在天上穿梭游走,照亮大地一瞬,又熄灭下去。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这雷云便近乎笼罩了半个西洲。
数百万里的夜空尽数被黑云吞噬,连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
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隆隆作响。
那雷声低低压在所有人的头顶,触手可及,山川河谷都在这雷鸣里发颤,连天地都似要俯首。
更可怕的是伴随雷云而来的,三股气息。
起初还极淡,像是刚醒时的吐息。
可一出地窟,沐浴了天地间的日月灵气,那气息便开始疯长,一丈丈地扩散开来。
顺着地脉,乘风而起,席卷过西洲的每一寸土地。
深山绝岭之中。
那些闭关百年,潜修血气的老妖王们,齐齐身躯一震。
他们睁开的眼眸里满是惊悸,只觉三股无边的蛮荒气息,顺着风势席卷而来,压得他们神魂隐隐作痛。
一个个收了气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泽深潭之中。
潜伏的大妖猛地将身子扎进淤泥深处,脑袋死死贴着泥层,浑身鳞片都在颤抖。
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高位压制,让它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恨不得将自己彻底埋进地缝里。
山林天际,成群的夜禽惊惶四散,却又被那股威压压得翅膀发软,纷纷从半空中坠落。
百鸟砸进林间草丛,再也不敢振翅。
而比起山野妖物,凡俗城池里的黎民百姓,更是惶惶不安。
家家户户推开了门窗,仰头望着头顶乌压压沉下来的黑云,脸上满是惊惧。
“天罚……这是天罚降世了!”
有人瘫坐在门槛上,喃喃自语。
更多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对着天穹磕头不止,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慌乱之中,有人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奔回屋中,捧出了一卷画像。
画上是个老僧,僧衣简朴,眉目慈悲,正是在世真佛苏无烬。
画像被一双双颤抖的手高高举起。
越来越多的人取出画像,对着红尘寺的方向跪拜祈祷。
佛号唱诵,祈愿声,混着压抑的哭声,在大大小小的城池里呜咽不断。
可无论凡俗如何祈祷,山野如何震颤,那黑云依旧在蔓延,那三股气息持续攀升。
整个西洲,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之下,噤若寒蝉。
……
红尘寺百万里外,羽皇领地,幻光殿。
这是羽皇常年修行的道场,漫山遍野开遍七彩灵花,风一吹便翻涌成斑斓花浪,蝶舞翩翩,向来是西洲公认的仙境。
暖阁之中,融融的光晕散开,正中摆着一张丈许宽的沉香软榻。
羽皇一身素色罗裙,斜斜倚在榻上。
榻边围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小姑娘,全是她的骨血,灵蝶一族的公主。
昔年她心中只装得下一个未央,旁的子嗣不过是维系血脉的由头,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直到未央离开西洲,她独守这偌大宫殿,日子久了,才慢慢留意起膝下这些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一个个软乎乎的,围着她转,娘亲长娘亲短的,倒也把她那颗冷了多年的心,捂出了几分暖意。
年幼的阿糯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半块蜜糕,踮着小脚往羽皇嘴边送,说话奶声奶气:
“娘亲吃,甜。”
稍大些的阿漓,站在榻边,手里捧着一卷烫金的《灵幻心经》,安安静静翻阅着,眉眼间和羽皇有七分相似。
只是还带着少女的稚气。
还有几个更小的,爬在榻边扯羽皇的衣袖,或是捧着果盘递果子,叽叽喳喳的,满室都是稚嫩的孩童声。
一派岁月静好。
便在这时,远处天边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阿糯小鼻子皱了皱,转头望向殿外,声音糯叽叽的:“娘亲,那边好像天亮啦?”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闷响远远滚过来。
殿里的小丫头们先是一愣,紧接着胆小的便捂住了耳朵,往姐妹身后躲。
阿糯手里的蜜糕都掉了,被雷声吓得一缩,哎呀一声,一头扎进羽皇怀里,小身子都在抖。
“别怕别怕。”羽皇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低头在她发顶印了个吻,声音温温柔柔的。
“那是你苏爷爷在渡劫呢。”
阿糯仰着小脸,眼眶还红红的:
“什么是渡劫呀?雷好响,吓人。”
“你苏爷爷是长生久视的人物,活了太久,天地不容,便要降雷劫考验他。”羽皇拍着她的背。
“比寻常修士的天劫,要厉害上百倍。”
阿糯眨着湿漉漉的眼睛:“那……那苏爷爷会不会疼呀?娘亲怎么不去帮苏爷爷呀?”
羽皇刚要开口。
轰!
一声更沉闷的震响,从大地深处传来。
紧接着,三股沉重到极致的威压,顺着风势,铺天盖地扫过幻光殿!
整座宫殿都轻轻晃了一晃,案上的羊脂玉茶杯当啷一声跳起来,茶水泼洒出来,淌了一桌面。
阿糯小脸唰地白了,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出来,小身子往羽皇怀里缩:
“娘亲……闷……喘不过气……”
一旁的阿漓也脸色煞白,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住床榻边缘才勉强站稳。
她修为在一众姐妹里已算不浅,却也被这股横扫而来的威压,压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困难。
羽皇脸上的慵懒之意,瞬间褪去。
她抬眼,目光穿透殿宇,穿过花海,直直望向红尘寺的方向。
那双素来含着笑意的眸子里,浮起了深深的凝重之色。
下一瞬。
羽皇袖袍一荡。
一股柔和的灵息便弥散开来,稳稳托住殿中一众子嗣。
压在众人心头的那股沉重力道,顿时消散,阿糯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抽抽搭搭地埋在她怀里,小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羽皇收回目光,眼底凝着几分沉郁:
“是地窟那三尊,看来时辰到了,终究……还是破封了。”
阿漓站在一旁,脸色还有些发白,闻言猛地一惊:
“娘亲,您说的,莫非是典籍上记载,当年被苏教主镇压在地窟深处,三尊注定涅盘的妖皇?”
她平日里便帮羽皇打理幻光殿事务,博览秘典,这些陈年旧事倒也知晓一二。
少女性子稳重大气,比起当年任性的未央,反倒更像个能主事的样子。
羽皇颔首,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苏爷爷本就在渡长生劫,自身难保,如今三妖破封,内外夹击……”
话没说完,其中的凶险,阿漓却听得明明白白。
她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娘亲!苏爷爷于您有授业之恩,如今他老人家有难,咱们怎能坐视不理?”
“女儿这便去点齐幻光殿的护卫,咱们赶去红尘寺,说不定能助他一臂之力!”
羽皇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伸手抚了抚阿漓的发顶,眸光里带着几分无力:
“傻孩子,这是他的长生劫,是红尘寺的定数,旁人插不得手。”
她抬眼,望向天穹之上。
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层淡红色的结界薄膜,笼罩着整个西洲。
“我如今已是涅盘妖皇,修为早已超脱四境层次。”
“我若出手,气息触动结界,怕是要引来比三妖破封更大的祸端。”
“有些因果,沾不得。”
她说罢,将怀里的阿糯,放到榻边软褥上,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棂。
夜风卷着雷声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羽皇发丝飞扬。
她立在窗前,望着天边翻涌如墨的雷云,目光深远得像是穿透了百万里云气,看见了红尘寺上空,那三道狰狞的巨大虚影。
沉默了许久,她才轻轻叹了一声:
“若是未央还在红尘寺,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这话里带着几分怅然。
当年最疼的小女儿,偏偏性子最烈。
阿漓见状,走上前,从身后环住了羽皇的腰,将脸贴在她背上,嗓音轻柔:
“未央姐姐不在,还有我呢,漓儿陪着娘亲。”
羽皇身子微微一颤。
这些年来,她一颗心几乎都系在未央身上,对这个稳重的女儿,反倒少有这般亲近的时候。
她抬手覆上阿漓的手背,拍了拍:
“漓儿,这些年……是娘亲忽略你了。”
阿漓摇了摇头,将脸埋在她背上,闷声道:“没什么的,娘亲,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羽皇心头却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多说,只是将少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便在这时,她眉头忽然一动。
妖皇神识,铺开便是百万里,等同天君人物,扫视整个西洲都不在话下。
方才心神不宁,没留意周遭,此刻神识不经意扫过红尘寺外围,却是猛地一顿。
“嗯?”
她轻咦一声,眸底闪过一丝诧异。
“娘亲?怎么了?”阿漓抬头问。
“没什么。”羽皇摇了摇头,却没收回目光。
她神识落在那艘青黑色的青龙战船上,落在船首那道年轻的身影上,眉头蹙起。
陈阳怎么还在那里?
还没走?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这小子……还在红尘寺?”
这些时日她返回幻光殿,深居简出,倒是不知晓红尘寺那边的变故。
她原以为那一日自己离去之后,陈阳也会跟着离开,返回东土,没料到人竟还留在那里。
这期间出了什么变故,她一概不知。
羽皇沉默片刻,又是一声轻叹:
“本来还想着,若是机缘到了,能与他诞下子嗣,也算一桩美事,如今看来……”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这红尘寺的因果太重,杀意太浓,这小子若是执意卷进去,怕是性命难保。
羽皇只能轻声叹息。
殿外雷声滚滚,越来越沉。
……
三道妖皇气息不止席卷西洲大地,更扶摇直上,冲破层层叠叠的云层,直往九天高处而去。
九天罡风凛冽。
云层之上,一片沧海倒悬,浪涛翻涌,泛着细碎的银光,比下方的无尽海更为高远。
而在这片天海之上,寂静的云层深处。
九叶行者方柏站在云端,罡风吹得他袍角飞起。
他强行稳住身形,转头望向前方。
那里盘膝坐着个青年,一身素白长衫,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云气,任凭周遭罡风呼啸,也吹不动他半分衣袂。
正是菩提教如今的掌教妖皇,风皇。
“回禀风皇掌教。”方柏微微躬身,声音平稳。
“一叶岛那边,杨家联合了夜皇的人,里应外合破了岛上的大阵。”
“依属下看,应当是有擅长禁制的真君人物,潜入了岛内,配合杨家人动手。”
方柏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顿。
片刻后,他还是咬了咬牙,躬身更低了些:
“属下失职,此事半年前便有端倪,属下未及时向掌教禀报。”
他说完这句,头也不敢抬。
风皇行事看似清淡,可教中上下谁都清楚,这位掌教最不喜的便是底下人自作主张,知情不报。
云海静了片刻。
风皇没睁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无碍。”
方柏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去,松了口气,继续道:
“岛上掳来的丹师,还有先前被扣的杨家子弟,都被一并救走了。”
“岛上的禁制也被尽数破去,夜皇的人对禁制之道,造诣极深,显然是有备而来。”
说罢,他顿了顿,低声道:“这一切……都在掌教预料之中。”
风皇睁开眼,眸色清浅,望向西洲大地的方向,声音平淡无波:
“强行掳来的人,心不在此,留了一年,用尽手段,这些丹师骨子里还是向着东土,强留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我菩提教要的是人心甘情愿入教,不是圈养一群囚徒。”
“他们现在走了,将来未必不会自己回来,等他们真正动了心,才是真正为我所用。”
方柏闻言,躬身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掌教说的是,只是……这些丹师一走,血髓丹和血髓精元的炼制,便要停了。”
风皇淡淡一笑:“之前一年,炼制了多少丹药?”
方柏略一沉吟,回道:“接近我菩提教百年所需。”
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声:“真没想到,仅仅一年,就炼制了这么多,也就六百人罢了。”
风皇神色平静:
“天地间的丹师有多珍贵,你该清楚,这六百人之众,可是东土近乎五分之一的丹道力量。”
“他们本就是为整个东土供给丹药的,炼不出,才是怪事。”
方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天地宗不愧东土丹道执牛耳者,可惜了……”
风皇微微一笑:“何必哀叹,将来若是能将整个天地宗,都吞入我菩提教,那才是妙哉。”
这话一出,方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吞了天地宗?
东土五大宗门之首的天地宗?
他心中惊涛骇浪,可看着风皇平静的侧脸,又很快平复下去。
自从这位风皇入主菩提教,教中气象一日千里,声名之盛,早已盖过过往数百年。
他行事素来深远,步步皆有布局,既然说出这话,想来早有算计。
方柏压下心头震动,再度躬身:“属下明白,掌教宏图,属下佩服。”
正说着,风皇忽然话锋一转。
“一叶岛的祖仙庙,没什么异动吧?”
方柏一怔,连忙回道:“回掌教,祖仙庙安然无恙,此次破阵救人,对方目标明确,只救走了岛上的人,并未触动祖庙分毫,一切如常。”
风皇微微颔首,神色肃然:
“丹师走了无妨,祖庙无事,便好。”
祖仙庙之于菩提教,乃是根脉所在。
这教派本就是黎民之教,聚百家香火,承万民信愿,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便是一叶岛的大阵全毁,掳来的丹师尽数逃散,这些损失都可以承受,唯独祖仙庙,必须万无一失。
听到祖仙庙安然,风皇脸上才露出几分淡淡笑意。
方柏见状也跟着应了声,心中却也了然……
万事皆以祖仙庙为前提,这是风皇大人定下的铁律。
二人正说着后续布局,忽然……
嗡!
三道磅礴无匹的气息,骤然冲破云层,直冲天穹!
那气息带着蛮荒与血腥,撞在隔音法阵上,整个云海都为之翻涌。
方柏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骇然:
“这气息……妖皇?!怎么会有三尊妖皇级的气息?!”
他身为元婴真君,眼界何等高明。
这气息虽比眼前的风皇略逊半筹,可那股妖皇道韵,却是半点不假……
三尊,整整三尊踏入妖皇境界的存在!
风皇也是身形微顿,抬眼望向气息来处,眸色微沉。
“是红尘寺的方向。”
“红尘寺?!”方柏失声惊呼,“红尘寺出了什么变故?!”
风皇沉默片刻,低声道:
“你入教时日尚浅,许多事情尚不知晓,昔年苏无烬曾镇压天命大妖。”
方柏一怔,随即想了起来。
苏无烬,在世真佛,长生者。
这西洲之地,但凡姓苏的修行者,几乎都改了姓氏……
便是怕沾了这位长生者的因果,引来长生雷劫。
教中典籍也有记载,这位苏教主镇压过不少盖世妖邪,可具体是哪些,却语焉不详。
“三尊。”风皇声音平静。
“三尊命中妖皇,当年他为了护红膜结界,将三人尽数死镇,压了他们的修行上千年。”
方柏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如今他们破封而出……红膜结界会不会……”
“难说。”风皇淡淡道。
“当年龙皇登基之日,皇气浩荡,便险些冲裂了结界,如今三尊妖皇齐齐现世,气息勾连,能不能撑住,还不好说。”
“结界若破,对我菩提教而言,未必不是机缘。”
“但三尊妖皇现世,也是一场天大的劫难。”
“传令下去,教中各处据点按兵不动,严守坛口,静观其变。”
“是。”方柏躬身点头,“掌教,若是苏无烬身陨……”
他也明白,苏无烬若是在这场雷劫与妖乱之中殒命,那西洲三大教的格局,便要彻底改写。
风皇淡淡道:
“苏无烬一死,西洲便再无三大教派。”
“日后便是我菩提教与妖神教二分天下,到时候,纷争只会比现在更多,将来恐怕各处都要加紧戒备。”
方柏心头一沉,刚要退下,忽然想起一事,停下脚步:
“对了,掌教大人。”
“之前在一叶岛闹出不小动静的那个东土丹师,楚宴。”
“属下后来追查过,他被苏无烬带走之后,红尘寺那边不方便探查,如今红尘寺大乱,需要再去找人吗?”
“楚宴啊。”风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来看看。”
他说着,微微阖眼,神识顺着九霄往下铺开,越过百万里云山,落向红尘寺的方向。
片刻后,他轻嗤一声。
“果然在那儿。”
方柏愕然:“在红尘寺?!属下之前遍查不到踪迹,原来他还在红尘寺?”
“不止他。”风皇淡淡道。
“还有杨家的青龙战船,想来是杨家的人,专程去接他的。”
方柏听得更是诧异。
杨家?南天杨氏?
风皇却没再多说,摆了摆手:
“你先下去吧,一叶岛那边,破损的大阵尽快修复,祖仙庙那边多加派人手看守,别出了岔子,至于这楚宴……”
风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他并非天地宗主炉,不必耗费教众营救了。”
“属下遵命。”方柏躬身一礼,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云海之中。
九夜台上,只剩风皇一人。
他盘膝坐在云端,望着红尘寺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
“本来还以为,寻到了个好苗子。”他语气清淡,听不出多少情绪。
“能走天香教,花郎那条路子,将来做我教中标杆,如今看来……怕是要折在这红尘寺了。”
三尊妖皇的气息笼罩天地,杀意如潮。
一个筑基丹师,卷在其中,哪还有活路?
风皇说罢,摇头失笑,如同随手弃掉一枚无用的棋子,神色间半分留恋都没有。
他说着,忽然侧过头,望向更高远的虚空深处。
那里云层更厚,罡风更烈,隐约之间,似有一座天宫轮廓,隐在九霄云气之中,巍峨又缥缈。
风皇眸色一沉,嘴角勾起几分复杂的笑意,隐隐咬牙。
“这般动静……那位,怕是也半分不在意吧,便是三尊妖皇,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下一瞬,便重新阖上双眼,周身清风再起,沉入吐纳之中。
九霄云海,依旧翻涌不息。
那三道妖皇气息扶摇直上,冲破层层云霭,直抵九天之上。
可就在触及那层淡红色结界薄膜的刹那……
嗡!
一声沉闷的震颤,自天穹深处荡开。
三道气息撞上了壁垒,猛地一顿,随即被生生弹了回来。
它们不甘。
片刻沉寂之后,再度凝聚,又一次冲天而起,狠狠撞上红膜结界。
砰!
再弹回来。
再冲。
再撞。
一次,两次,三次……
反反复复,如同困在笼中的猛兽,一次次撞得粉身碎骨,又一次次重新聚拢。
每一次撞击,红膜结界便凹陷一瞬,泛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随即又恢复如初。
直到那三道气息终于耗去了最初的锋锐,不再上冲,转而往下沉坠。
奇异的是,经过红膜结界那一番反复洗礼,这三道气息竟比先前更为沉浑。
仿佛是结界将它们打磨了一遍,滤去了初脱封印时的浮躁,只余下最本真的蛮荒底蕴。
它们一点点往下沉。
沿着九天罡风,沿着云层,沿着山川地脉,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沉过云海,落下山巅,最终沉入大地。
然后顺着每一条地脉岩层,向整个西洲漫开。
……
西洲极西,蛮荒深处,地底万丈。
一座恢弘的龙宫凿岩而建,廊柱盘龙,宝光隐隐。
昔年龙族式微,在地面上争不过巨象,毒蝎,虎族诸部,死伤惨重,又为追寻上古祖脉踪迹,便举族迁入地底,凿了这座地下龙宫。
世代传承,也算保了数千年安宁。
可如今,这龙宫大殿之内,却是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
龙皇登基不过数载,便孤身出走,音信全无,族中早已群龙无首。
当年龙皇登基之时,以杀立威,血祭了九成族裔,手段酷烈。
剩下的几位长老,都是当年侥幸留了条性命的。
这些年把持大权,各怀鬼胎,互相倾轧,早已积了不少怨怼。
龙皇在时,众人尚能压着心思,龙皇一走,便渐渐分作了几派,各拥其势,明争暗斗。
这数月来,大殿上日日如此,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谁。
终于,有人先沉不住气了。
“够了!”
一位红衣长老一巴掌拍在玉案上,额角隐现青黑色鳞片。
“整日争来争去,族里的正事都不管了?”
“龙灵前些日子,悄悄潜回地宫,偷走了镇族至宝升隐珠!这事你们就打算算了?”
升隐珠乃是龙族本命至宝,能藏形敛气,遁踪无影,族中好些上古秘法,都要以此物为引。
被龙灵偷走,便如同断了龙族一条臂膀。
旁边一位长老冷冷哼了一声:
“不算还能如何?”
“那丫头躲在红尘寺附近,那边有苏无烬坐镇,谁敢去闯?”
“当年龙皇登基,都要给那老和尚几分薄面,咱们去了,不是送死?”
“苏无烬?”红衣长老嗤笑一声,“呵呵,我看你,不是怕苏无烬吧!”
有人在旁低声接话:“对呀,龙灵好歹也是龙皇陛下的侄女……”
“侄女?”红衣长老笑得更冷。
“当年那暴君登基,连血脉至亲都杀了,还差一个远房侄女?”
“那龙灵,不过是他怀柔的手段,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找回来的,有一丝血脉便认下了,做给人看罢了。”
众人吵得面红耳赤,最上首的长老却一直闭目养神,此刻才缓缓掀开眼皮。
他是族中资历最老的人物,龙泉长老,族中之人都要敬他三分。
老态龙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沙哑,却带着分量:
“吵够了?”
大殿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龙泉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张口闭口龙皇,他也不过就是一尊妖皇罢了,他在,你们怕。他走了这几年,你们还怕?”
他顿了顿,话语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他能成就妖皇,老夫便不能?这龙族,未必就非得姓他那一脉。老夫以仁德治族,总好过他当年那般嗜杀成性,搞得族里十室九空。”
这话一出,大殿死寂一瞬。
众人骇然抬头。
这已是公然要取而代之的话。
可转念一想,龙皇确实消失太多年,龙泉长老多年前便已开始修行涅盘,尝试元髓极境,若是有机缘,未必不能踏出那一步。
一时之间,众人心思各异,竟没人敢开口反驳。
便在此时。
呼!
大殿顶端,忽然刮过一阵阴冷的风。
噗!
最左侧的一盏长明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紧接着,两盏,三盏……不过呼吸之间,大殿内数十盏烛火,齐齐熄灭!
黑暗骤然笼罩下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股沉重到极致的威压,隔着厚厚的岩层,从龙宫穹顶之上,狠狠压了下来!
阴冷滑腻,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如同冰冷的蛇信子舔过皮肤,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这……这气息!”红衣长老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鳞片瞬间爬满手背,声音都发颤了。
“妖皇?!这是阴离夫人?!”
在场的龙族,谁都不会认错这股气息。
传说中那尊以龙族为食的大黑蟒,当年纵横西洲,不知吞了多少龙族子嗣,是刻在龙族骨血里的恐惧。
可她……不是传闻已经突破妖皇失败,身死道消了吗?
不等他们回过神。
轰!
第二股气息撞了过来,狂暴,凶烈,如同万兽咆哮,带着狮虎般的蛮荒霸道,震得大殿石壁都簌簌掉渣。
巴山君!
又是一尊被镇压千年的存在!
紧接着,第三股。
凌厉无匹,如同金翅横空,带着刺破苍穹的锐气,虽远在红尘寺方向,却依旧生生压了下来。
三尊。
整整三尊妖皇级别的气息!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刚才还吵着要争权,要成就妖皇,要抓龙灵的众人,此刻一个个浑身冰冷,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龙泉更是脸色铁青,方才的豪气,瞬间烟消云散。
三尊妖皇齐齐现世?
当年龙皇陛下何等威势,也只是勉强压服各族。
如今一下子冒出三尊和他同层次的存在,尤其是阴离夫人,本就是龙族的克星……
他们还在地底争权夺利?人家一根手指,便能碾平这地下龙宫!
“快……快封殿!”
龙泉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关闭所有地宫入口,启动护族大阵!快!”
什么龙灵,升隐珠,族权,在三尊妖皇的威压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此刻谁还顾得上那些?
先保住自身性命再说!
大殿之中众人慌作一团,再没了半分方才争吵的气焰。
厚重的石门缓缓落下,法阵光芒接连亮起。
所有人都抬头,隔着厚厚的岩层,望向地面的方向,眼中满是惊惧。
方才还扬言要成就妖皇的龙泉,此刻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石案上,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抬头。
红衣长老也缩在椅中,方才的刻薄劲儿荡然无存。
其余几位长老原本各怀心思,可这一刻,所有人心里翻来覆去,都只剩同一个念头。
“陛下,你在何处,快些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