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之地,千年以来,五皇并立,格局如此。
妖皇之境,便是这片百战之地的顶点。
每一尊,都是压服一方的霸主,坐镇万里疆土,麾下万族俯首,生杀予夺皆在一念。
这格局延续了千年。
直到龙皇登基那一日,才被彻底打破。
那一日,万丈地底龙吟震彻八荒。
一道血色皇气从地宫深处冲天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云霄。
云气翻涌之间,一头巨龙虚影横亘天穹,鳞爪分明,龙目开阖处,帝者之威倾泻而下,震得西洲大地群山低伏,万川倒流。
那皇气之盛,狠狠撞在红膜结界之上,整层结界都泛起滔天涟漪,无数细密的缝隙里,皇气丝丝缕缕逸散出去。
不止西洲全境皆感震颤,便是东土,南天碧落之上,乃至天外星辰,都隐隐感受到了那股横空出世的皇者威压。
虽终究没能冲破结界,可自那一日起,西洲便从五皇并立,成了六皇临世。
待到龙皇境界稳固,威势更盛。
昔日躲在地下苟延残喘的龙族,一跃而成西洲顶尖大族。
那些曾与龙族厮杀百年,裂土称王的部族,尽数亲赴地宫,奉镇族至宝为礼,叩首称臣。
妖皇之威,赫赫如斯。
站在西洲这片厮杀不断的土地之巅,俯瞰万族,一言可定兴衰,一念可决生死。
而自龙皇登基,数年过去,西洲大地,再也没有过这等翻天覆地的动静。
直到今日。
三股皇者之气先后从红尘寺方向冲天而起,如同当年的龙皇一般,在西洲天幕之下反复冲刷。
所过之处,山林噤声,万族蛰伏。
这三道气息在西洲大地上纵横冲刷了许久,如同三条无形的巨龙在云层之下翻腾游走,一遍遍碾过山川河岳。
可西洲终究有边界,红膜结界悬于九天之上,四面又有无尽海环伺。
撑到后来,那三道气息终究盛极而衰,再难维持先前那股冲天之势,如同涨到极致的潮水,开始向着西洲之外漫溢而去。
无尽海上的风,亦随之而变。
西洲北部,无尽海。
长夜漫漫,黑沉沉的海浪翻涌不息,浪涛拍击着虚空,震得人心头发麻。
三道身影正踏浪疾驰。
为首是个中年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腰间别着个朱红药葫芦,瞧着像个走方郎中。
正是在西洲化名钱居士的百草真君。
他走在最前,目光死死盯着北方海面,脚步又快了几分。
“快些走,晚了就来不及了。”他声音压得低,神色急切。
身后跟着赫连洪与赫连卉二人,皆是足尖点在浪尖,身形如箭,紧随其后。
“钱道友,消息当真无误?”赫连洪沉声开口,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
“错不了。”百草真君头也不回。
“一叶岛破阵的消息,我花了百万灵石才买到手的。”
“杨家的人联合了夜皇,里应外合破了菩提教的大阵,岛上的教众四散逃离,分批安置去了别处。”
“你二哥……应当就在其中。”
赫连洪攥紧了拳,重重点了点头。
算起来,他们三人离开红尘寺,辗转来到这海上,也已经小半年了。
当日被苏无烬挥手一送,三人直落到无尽海的岸边。
本来以为彼此会就此别过。
赫连洪要去寻二哥赫连山,从陈阳口中听闻二哥落在了菩提教手里,他一颗心始终悬着,赫连卉自然跟着三爷爷走。
至于这位钱居士,当时只道是二哥的朋友,赫连洪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随口客套。
却没成想,这位钱居士竟是个热肠人。
非但主动要一同寻,还自掏银钱,托了西洲地界数不清的关系,四处打探赫连山的下落。
这小半年下来,三人风餐露宿,辗转了数处菩提教分坛,竟是他出力最多。
只是菩提教把人看得紧,前几个月始终没有赫连山的音信。
直到前些日子,才终于有了眉目。
消息到手,百草真君当即动了身,带着祖孙二人往北边一处菩提教分坛赶,想去碰碰运气。
赫连卉跟在二人身后,一身红嫁衣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海风吹得衣袂翻飞不止,她却恍若未觉,只低头透过红盖头,看着脚下的浪尖,一下一下地点着。
这大半年,若非这位钱居士一路照拂,她与三爷爷怕是早已葬身鱼腹。
她心中感念,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将这份恩情默默记着。
“有劳钱居士了。”赫连洪声音沉,这个向来大大咧咧的汉子,此刻也发自内心地拱了拱手。
“这大半年,若不是你……”
“哎,不值一提。”百草真君摆了摆手,笑了笑。
“你二哥与我是旧交,岂能坐视不理,放心吧赫连侄女,你爷爷一定能找到。”
他回头冲二人温和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慈祥。
赫连卉连忙点头,红嫁衣随动作轻轻一晃,低声应了句:“多谢钱先生。”
正说着,忽然脚下的黑浪猛地一沉。
“嗯?”
赫连洪眉头一皱,抬头望去。
只见后方海面,一道百丈高的浪墙如同黑色山峦,轰然压了过来!
浪头还没到,一股沉凝的威压先至,压得人呼吸一滞。
“小心!”
赫连洪低喝一声,体内元婴气息轰然运转,一层淡金色灵气罩撑开,将三人护在当中。
赫连卉也掐动法诀,金丹气息流转,加持在护罩之上。
百草真君袖袍一振,同样撑起护体灵光。
可那浪头未至,三股凌冽到极致的气息,先一步从西洲方向横扫而来!
轰!
灵气罩剧烈一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这……这是什么气息?!怎么比起妖王,还要更胜一筹!”赫连洪脸色骤变,失声开口。
那气息之重,如同天塌下来一般,压得他元婴都隐隐发颤。
一股,两股,三股……
层层叠叠压过来,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接连砸落,一重沉过一重,一浪高过一浪,压得人神魂都在颤栗。
比他平生见过的任何一次凶险都要可怖,仿佛天幕都在这一刻,俯下了身。
赫连卉更是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嘴角险些渗出血来。
便在此时,百草真君手腕一翻。
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瓶出现在他指尖,瓶口微微倾斜。
一道温润的绿光从瓶中流淌而出,如同春水,轻轻柔柔便撑开了三尺方圆。
三股压过来的妖皇威压,撞到绿光之上,竟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便散了开去。
周遭瞬间安稳下来。
连翻涌的浪涛,都在绿光之外平缓了几分。
“呼……”赫连洪长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多谢钱居士,又救了我祖孙一命。”
赫连卉也连忙行礼:“多谢钱先生,这究竟是何等宝物啊,莫非是南天古宝?”
少女说罢,好奇地看了看那只碧绿小玉瓶。
这小半年海上漂泊,遇上过两次妖王级别的凶险,每一次都是这看似不起眼的小玉瓶,散发出勃勃生机,硬生生护住三人,逢凶化吉。
也不知是什么级别的法宝,竟这般神异。
“小玩意罢了。”百草真君淡淡一笑,随手将玉瓶收了,一副不值一提的模样。
有绿光护着,虽然速度慢了几分,却稳当得多。
三人踏着浪头,继续往前。
“这气息……”赫连洪望着西洲方向,神色凝重。
“我当年曾远远感受过一次,传闻西洲龙皇登基之时,便是这般气势浩荡。”
百草真君也望着那边,眉头微蹙:
“谁知道呢,西洲这地方,从来都不缺变故,只是这气息太横了……怕是西洲要出大乱子了。”
他神识虽强,可隔着无尽海茫茫波涛,也看不到百万里外的西洲大地。
只能隐隐感觉到,那三股气息裹着海浪而来,沉重蛮横,铺天盖地。
压得海面都凹了下去,浪涛向两侧翻卷奔涌,仿佛连这片大海都在为之让路。
正说着,赫连卉忽然捂住心口,眉头轻轻蹙起。
“小卉,怎么了?”赫连洪侧目。
“没什么……”赫连卉咬了咬唇,望向西方,声音轻轻的。
“就是……忽然有点心慌,楚道友他……还在红尘寺,会不会有事?”
这话问得突兀,百草真君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宽慰道:
“赫连侄女,想什么呢,西洲这么大,这气息指不准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放心吧,楚宴福大命大,哪能这么容易出事。”
他说得轻松,显然没放在心上。
赫连卉听了,点了点头,却还是按着心口,那股莫名的不安,怎么都散不去。
“好了,走吧。”百草真君收回目光。
“先赶到分坛,找到你二哥再说。”
三人借着玉瓶绿光护持,足尖一点,踏着浪涛,继续向着北方茫茫夜色中行去。
那惊天动地的浪涛余波,也顺着海势一路往北卷去。
……
无尽海的最北端,号曰北冥。
这里常年是极夜,天穹永远垂着浓得化不开的黑幕,连星光都透不进几分。
传闻这片深海底下,藏着一道看不到尽头的深渊,穿过长夜般的深渊,便是另一片国度……
双月皇朝。
传言那并非此界星辰的势力,只是星空彼岸的一处大势力,遥遥设立的一处据点。
真真假假,流传了数千年,谁也没亲眼见过。
而这片北冥海域,便是夜皇的领地。
北冥深处,夜皇宫依岛而建,宫阙连绵,常年隐在极夜的黑暗里,少有灯火。
唯独偏殿的访客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杨家是南天五氏之首,此番家主亲至,带子弟来访,夜皇宫自然给足了颜面,破例安排一处宫殿,燃起了灯盏。
暖黄的光透过窗棂。
一间雅致的卧房内,杨素身着素色里衣,斜倚在卧榻上小憩。
乌黑的发丝垂下来,落在肩头,呼吸轻匀,眉尖却微微蹙着,像是睡得并不安稳。
案上一盏青灯悠悠燃着,灯花偶尔噼啪一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咚!咚!
低低的敲门声响起。
杨素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几分倦意。
她刚要撑着坐起身,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端着个朱漆托盘,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眉眼明媚,正是杨玉兰。
“族姐!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着快躺着!”杨玉兰连忙快步走到榻边,把托盘往案上一放,伸手就要扶杨素躺下。
“你有了身孕,可不能乱动。”
“不妨事。”杨素笑了笑,还是依着她躺了回去,目光落在托盘上那碗黑褐色的药汤上,眉头微蹙。
“又要喝?”
“当然要喝呀!”杨玉兰端起药碗,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
“这可是倩姨特意托人在夜皇宫寻来的安胎灵药,珍贵得很呢,倩姨说了,你这胎不稳,得好好温补着。”
药味泛着酸苦,闻着便让人皱眉。
杨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微微张口,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药汁滑过喉咙,苦意直钻眉心,她不由得蹙紧了眉尖。
一碗药见底,杨玉兰立刻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颗蜜渍的梅子,递到她嘴边:
“快含颗梅子,就不苦了。”
杨素含了梅子,清甜的滋味慢慢化开,压下了满嘴苦意,才舒了口气:
“真苦。”
“苦才管用呢。”杨玉兰眨眨眼,把空碗放回托盘,转过身来,一脸期待地看着杨素,眼睛亮晶晶的。
杨素瞧着她这模样,忍不住失笑:“好了好了,知道你想做什么。”
她说着,微微侧身,解开了外衫的系带。
素色里衣松开来,露出里边的红绸肚兜。
她再将肚兜往上撩了撩,露出了白皙的小腹。
平日里穿着宽大衣衫还看不分明,此刻露出来,就见小腹已经隆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杨玉兰顿时眼睛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将耳朵贴在那温热的小腹上,屏住呼吸,安安静静地听了起来。
青灯的光晕晃啊晃,将二人的影子投在素纱帐上,柔柔地漾开。
屋外阴风卷着北冥的寒气,刮过宫墙,发出低沉的呜咽,屋里却暖融融的,一片静谧。
过了好一会儿,杨玉兰忽然眼睛一亮,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欣喜:
“动了!族姐,方才小家伙踢了一下!”
“当真?”杨素也笑了,小心翼翼伸出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小腹。
指尖下软乎乎的,似乎真的有一丝极轻的动静,像水里的小鱼吐了个泡泡,转瞬即逝。
“真的真的!”杨玉兰重重点头,又赶紧把耳朵贴回去。
“我再听听,说不定还会动。”
杨素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闹,指尖梳理着少女散下来的发丝。
“你用神识探查不就行了,何必贴这么近。”杨素忽然道。
杨玉兰摇了摇头,脸还贴在她小腹上,闷声道:
“不行,神识探过去,万一惊着小家伙怎么办?人家还这么小呢。”
杨素闻言,心里一暖。
“玉兰,你呀……”
她笑了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摇了摇头:
“这才哪到哪,杨氏怀胎,少说要三年才能落地,这才一年光景,怕是连个雏形都还没长全,哪来的胎动。”
“可方才明明动了嘛。”杨玉兰仰起脸,一脸认真。
杨素失笑:“兴许是听错了。”
“族姐,你摸一摸不就知道了。”杨玉兰不依地晃了晃她的胳膊。
杨素伸手感知了片刻,似也感受到了一丝动静,脸上这才露出笑意,连日来压在眉间的郁色,也散了几分。
笑过一阵,姐妹二人闲来无事,又说起话来。
杨素靠在软枕上,望着帐顶,叹了口气:
“这次能顺利联络上夜皇宫,我原先还没抱几分指望。”
“是啊。”杨玉兰坐起身,点点头。
“百年前傲庆天君定下的交情,中间僵了那么些年,本以为都淡透了。”
南天杨氏,历来便有与各族联姻的传统。
到了傲庆天君那一代,更是将这手段用到了极致。
他登位之初,就挑选了心腹嫡系子弟,封禁了元阴、元阳,带在身边修行。
旁支旁系的子弟,但凡资质尚可的,尽数散出去,与氏族联姻,织成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便是如今的家主安倩,也不姓杨,本是南天安氏的女儿,因联姻入了杨氏本脉,最后执掌了家主之位。
与夜皇一脉的交情,便是快百年前结下的。
傲庆天君的手段,历来为西洲世家称道。
只可惜,后面出现了变故。
“只可惜天明太执拗了。”杨素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眼中有沉痛之意。
“族姐还在想当年的事啊?”杨玉兰眨眨眼。
“怎么不想。”杨素淡淡道。
“天明出身微末,偏偏又是旁支里最出挑的子弟,当年定好了送他来夜皇宫联姻。”
“若是成了,我杨家与夜皇一脉的交情,也可更上一步。”
“哪怕不成,实际上也没什么大不了,却是没想到,他如此执拗……”
杨玉兰看着自家族姐,轻轻叹了一声。
当年她并未跟过来,是杨寻和杨素二人一起来西洲办事,但她后来打听过,事情闹得委实不小。
那小侄是族姐寻回南天的,称呼她一声姑姑,和她也有几分关联。
天赋卓绝,行事稳重,本是联姻的好人选。
当初还是杨玉兰一起接上的南天,却没想到,他早年已经有了道侣,一个修为浅薄的东土女子。
一口咬定已是他妻,宁死不肯联姻。
甚至于为此,当众忤逆天君。
夜皇宫那边,亦是颜面尽失,两家就此生了嫌隙,往来渐稀。
直到这次一叶岛出事,杨家要借夜皇的势救人,才重新搭上了线。
“当初若是直接将那村妇处置了,哪来这么多事。”杨素语气冷了几分。
“族姐快别说这话。”杨玉兰连忙摇头。
“天明小侄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那鲛人血脉都是至情至性,他认定了的人,便是生死相随,真杀了那姑娘,他也断不会独活。”
杨素一怔,随即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唏嘘。
毕竟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
之后更是出了变故,那二人不知为何,被傲庆天君出手镇杀。
杨玉兰沉默片刻,忽然眨眨眼,小声道:
“说起这个……族姐,你觉得楚大哥那人怎么样?”
“楚大哥?”杨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她冷哼一声,伸手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什么楚大哥,那家伙,早就有了未婚妻,还在外边招惹是非。”
杨玉兰闻言,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楚大哥,不是招惹的族姐你吗……你还好意思说。”
她声音虽小,杨素却听得真切,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忽然眉头一蹙,伸手捂住胸口,脸色白了几分,一阵恶心涌上来。
杨玉兰连忙凑过去,伸手拍着她的背,掌心一下一下顺着脊骨往下捋:
“族姐,又难受了?”
杨素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一手撑着榻沿,一手按在胸口,眉头紧紧蹙着。
“也不知怎么了,这些日子总时不时犯恶心。”
“没事的没事的。”杨玉兰放缓了声音宽慰道。
“倩姨说了,这是身孕的正常不适,过一阵就好了,你越紧张,反倒越难受,松快些。”
杨素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翻涌压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软枕上。
等缓过劲,才又睁开眼,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杨玉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提。
过了一会儿,杨素眸色冷了冷:
“一叶岛破的时候,人多眼杂,我没寻到那姓苏的剑修,若是找到了……哼。”
这话里的寒意不加掩饰,杨玉兰在旁听着,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知道族姐的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事若是搁在以前,怕是早便发作了。
如今有了身孕,性子倒是沉了些,可那股冷意,半点没减。
她叹了口气,也不好再多说,往前挪了挪,伸手搂住杨素的腰,脸颊贴在她胳膊上软声劝:
“好了族姐,别气了,气着了身子,不值当。”
杨素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没作声。
咚!咚!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比先前那阵沉些,也规矩些。
“谁呀?”杨玉兰抬头问。
杨素却听出来了,拿起里衣穿好,淡淡开口:“是倩姨,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紫绣宫装的美妇走了进来,衣摆垂地,步履从容,正是如今的杨家家主安倩。
她早年在族中便教养过杨素,当年杨素的一身礼仪气度,大半都是跟着她学的。
如今执掌杨氏一族,行事更是沉稳大气。
她进屋先扫了一眼,见杨玉兰凑在杨素边上,忍不住浅浅一笑:
“玉兰又来听动静了?还早着呢,哪能这么快便有动静。”
“倩姨!”杨玉兰连忙直起身,笑嘻嘻的。
“真的有!方才我都摸到了,踢了一下呢。”
安倩笑着走过来,俯身,指尖搭在杨素小腹上,凝神片刻,眸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倒真是有一丝微动,看来这北冥的安胎灵药,倒是见效比预想的快。”
“苦得很。”杨素小声嘟囔了一句,说完又觉不妥……
这药还是安倩专程托夜皇宫的人求来的,珍贵得很,自己说这话,未免有些不识好歹。
安倩却是毫不在意,摆了摆手。
“苦才好。”
她直起身,坐在榻边,语气平和:
“良药苦口,这药也就夜皇宫这地界能配得出来,里头几味主药,都是北冥深海才有的灵物,我托了好些关系,才求来这几副。”
杨素连忙点头:“多谢倩姨,不苦……倩姨找来的灵药,怎会苦。”
安倩瞧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笑了笑,也不点破。
她转头示意杨玉兰一旁坐,自己挨着杨素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道:
“这些日子,还在惦记那小丹师呢?”
杨素脸一板:“谁惦记他了。”
“哦?”安倩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
“不惦记啊?那等寻儿把人带回来,我直接处置了便是,敢辱我杨家女子的清白,留着做什么。”
“别!”
杨素猛地转头,话出口才觉失态,又放缓了语气,别过脸:
“……也不是。”
“他当初在一叶岛,虽说行事荒唐,倒也不算全然无理,再说,后来他是被红尘寺的人带走的,又不是自己跑的。”
她说着,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憋闷。
这些日子,这股气一直堵在心里,不上不下的。
安倩瞧着她这模样,心中了然,轻笑一声:
“好好好,不处置,等带回来,让他给你赔罪,听你发落,行了吧?”
杨素抿着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对了。”杨素忽然想起什么,五指攥紧。
“一叶岛破了之后,有没有找到……姓苏的女人?”
安倩摇摇头:
“那些丹师嘴都严得很,守口如瓶,想来是被人藏起来了,暂时还没查到踪迹,也不方便直接撕破脸。”
见杨素脸色微沉,她又淡淡一笑,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枚莹白的留影石,在指尖转了转:
“不过你放心,真要对付她,何必喊打喊杀……杀人诛心,才是上策。”
她将留影石递过去:
“这里头,是一叶岛上那夜,我们三人与那丹师的光景。”
“等找到那姓苏的姑娘,给她看上一眼。”
“剑修大多性子刚烈,见了自己未婚夫这般模样,自然知难而退,自行离去。”
杨素接过留影石,紧紧握住。
她低头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还是倩姨主意多。”
说着便将石头收进了储物袋。
安倩瞧着她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劲儿,忍不住调侃:
“我看那小丹师,倒真是有几分过人之处,把咱们素儿迷得神魂颠倒的。”
“什么过人之处。”杨素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不过是个筑基丹师罢了,论修为,在咱们杨家连门都进不了,也就是……”
话到一半,她忽然对上安倩那促狭的目光。
安倩舔了舔嘴唇,挑了挑眉。
杨素一愣。
“倩姨说的过人之处,可不是修为。”安倩慢悠悠道,眼里带着笑意。
“倩姨可是亲眼见着了,那小丹师,的确厉害呢。”
杨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颊一红,嗔道:
“倩姨!你又调笑我。”
“好好好,不笑了。”安倩笑着摆手,说起正事。
“说起来,也快了,这一次负责的那几桩联姻的事,夜皇这边已经应下了,再过些时日,咱们便可以启程回去,这趟北冥,总算没白来。”
杨素点点头。
她也知道,此次安倩亲自带她来夜皇宫,一半是为了给她寻安胎药。
另一半,便是重启与夜皇一脉的联姻旧事,修补两家关系。
如今事情落定,也算是了了一桩大事。
“对了,药吃着,身子还有哪里不适?”安倩又问。
“也没什么。”杨素顿了顿。
“就是这些日子,总觉得胸口胀闷得慌,也不知是怎么了。”
她说着,抬手按了按胸口,指尖触到那处,隐隐觉得比往日沉了几分。
隔着薄薄的肚兜,那一双轮廓比从前饱满了一圈,碰一下,便有一种说不出的酸胀从深处漫上来,连带着呼吸都跟着沉了沉。
一旁杨玉兰连忙插嘴:
“对对对!我也瞧着,族姐最近这衣衫,胸口处都紧了些。”
杨素蹙了蹙眉,看向安倩:“倩姨,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不妨事。”安倩笑了笑,伸手过来,指尖挑开她系带,将衣襟往两侧拨开。
红绸肚兜露了出来,被撑得绷紧,勾勒出两道柔和的弧线。
安倩伸手绕到她背后,将肚兜的系带解开。
红绸滑落,那一双便毫无遮掩地袒在暖黄的灯光下。
比从前丰腴了许多,肌肤泛着细瓷般的光泽,顶端的颜色也深了几分。
像是熟透了的果子,透着一种沉甸甸的饱满。
杨素下意识抬手想遮,被安倩按住了手腕。
“害什么羞,倩姨什么没见过。”安倩语气如常,掌心贴上去,温热的手指覆在一侧,揉按起来。
“怀胎之后,经脉阻滞,气血上行,都是寻常事。”
“再过些时日,身子便要开始为哺育做准备了,此处自然会有胀满之感,都是正常的。”
“若不及时疏解,积得久了,反倒要结块,更受罪。”
她说着,掌心透出一缕温润的灵气,顺着经脉推揉进去。
力道轻柔,指腹贴着那处丰盈的弧面,一圈一圈打着转,灵气所过之处,胀闷的感觉果然一点点散开。
杨素起初还绷着身子,渐渐被揉得松了下来,喉间不自觉地溢出一声叹息,又立刻抿住了唇。
安倩瞥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也不说破,只又换到另一侧,如法揉按。
“多谢倩姨……舒服多了。”杨素低声道,耳根还泛着淡淡的红。
安倩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笑:
“嘴上说药苦,可每次我让人送来的,你不都喝得一滴不剩?”
杨素抿了抿唇,没接话,只低头将肚兜重新拢上,系带在背后系了个结,红绸贴着肌肤,裹住那一片微胀的柔软。
便在此时。
呼!
紧闭的窗棂外,忽然刮进来一股阴风。
冷得刺骨,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噗的一声,案上的青灯,竟被这风一下吹灭。
黑暗骤然笼罩下来。
杨素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里面缩了缩。
“好冷……”她声音发紧。
“怎么回事?这窗子法阵封得严实,怎么会有风进来?”
杨玉兰也往杨素身边靠了靠,有些茫然地望向窗边。
漆黑之中,安倩坐在榻边,脸上的笑意却收了起来。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眸色一沉。
杨玉兰连忙起身,想去窗边查看究竟。
可她刚一动,第二股阴风便又卷了进来,比先前那阵更冷,带着一股蛮荒的腥气,直扑榻上杨素而去!
便在这刹那,安倩身形未动,袖袍却猛地一振。
一股浑厚的真君气息从她体内铺开,横亘在榻前,硬生生将那阴风挡了回去。
气浪相撞的闷响在屋中低低回荡。
“这气息……”杨玉兰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虽然这气息被安倩尽数拦下,可她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一缕余韵。
入屋的风里,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竟和族中傲庆叔父的气势有几分相似。
少女不由得脸色微白:“倩姨,这……”
安倩没有回头,目光沉沉地盯着窗缝,声音压得很低:
“不妙,这股气息……是从西洲腹地来的。”
“西洲腹地?”杨素扶着榻沿坐起身,脸色也有些发白,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
“那边……出什么事了?”
安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神色缓和了几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还不清楚。”
“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安心养胎,别跟着胡思乱想。”
“我出去一趟,交代下面的人加强巡防,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说罢,她起身整了整衣袍,又叮嘱了两句好生歇息,便推门出去了。
屋中重归昏暗。
杨素坐在榻上,望着紧闭的房门,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族姐,别想啦。”杨玉兰扶着她重新躺好,伸手替她将衣衫拢正。
“倩姨都亲自出马了,能有什么事,你好好睡一觉,说不定等你醒过来,族弟就把楚大哥给带回来了。”
杨素抿了抿唇,终究是身子重,又有安胎药的药性慢慢泛上来,脑子沉得很。
她嗯了一声,枕着软枕,阖上眼,不多时便呼吸匀停,沉沉睡去。
杨玉兰守在榻边,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却没半分睡意。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心砰砰直跳。
方才那股气息……
她虽然修为不高,可也分得清分量。
西洲腹地,到底出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变故?
不止是她。
整座夜皇宫里,但凡修为稍高些的杨家子弟,都感觉到了那股横扫而过的恐怖气息。
宫墙内外。
守卫们纷纷抬头望向南方的夜空,手按在兵刃上,神色惊疑不定。
那股气息一路向北,掠过连绵的宫阙,掠过冰封的海面,最终一头扎进北冥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才缓缓消散无踪。
而与此同时,这股气息的余波,也顺着无尽海的海流,一路向东蔓延开去。
无尽海东部,远离西洲海岸的辽阔海域上。
一艘百丈楼船静静悬浮在夜空之下,船身隐在黑暗里。
只有船首的灯盏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在墨色海浪里轻轻晃荡。
甲板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遥遥望向西方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