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立在甲板上的,正是丹道大宗师风轻雪,和凌霄宗白露峰剑主,秦秋霞。
风轻雪侧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秦剑主这般晚了,还不回房打坐?”
“今日消息传来,心中有些不定,出来看看。”秦秋霞望着天边沉沉的夜色,声音清冷,一如传闻里的性子。
只是眉峰微蹙,泄露了几分心绪。
风轻雪点点头:
“消息应当是准的,前些日子连天真君传讯回来,说一叶岛确实破了。”
“杨家联手夜皇一脉的人,里应外合破了菩提教的大阵,岛上掳去的修士丹师,都被救出来了,如今已经退走。”
秦秋霞闻言,终于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楚宴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没察觉,声音比方才急了几分,连身子都前倾了一寸。
风轻雪一怔,倒是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
秦秋霞这才察觉自己失态,连忙神色一肃,声音恢复了几分清冷:
“我是说……我的亲传弟子苏绯桃和她道侣楚宴,连天真君可有提及?”
风轻雪看了她一眼,心中明白过来。
这位秦剑主,到底还是担心自家弟子,顺带着,也担心陈阳的安危。
她摇了摇头:“这二人,倒是未曾提起,不过想来也该无事,小楚和小苏虽说修为不高,运气却向来不错。”
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心里却暗自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世人都传秦秋霞是东土第一美人,容色绝世,性子却冷得像玄冰。
平日里与人打交道,也只谈正事,半分多余的话都没有。
风轻雪与她也不过是丹道上的买卖交情,素来看她都是淡漠疏离的模样。
此刻见她提及自家弟子苏绯桃,听到这消息后,眸光里那点藏不住的担忧,倒不似传闻里那般不近人情。
想来也是,再冷的人,心里也有几分软处。
恰在此时。
轰!
远处海面忽然掀起一道巨浪,如同黑色山峦,迎面压了过来!
比浪头更快的,是一股沉凝的威压,铺天盖地扫了过来。
风轻雪反应极快,双手瞬间掐诀。
“嗡!”
楼船本身的护船大阵应声而起,一层淡青色的光罩撑开,将整艘船护在当中。
可那股威压之重,远超想象。
光罩只是撑了一瞬,便剧烈地晃了晃,无数细密的涟漪在表面荡开。
那股蛮荒之气,顺着缝隙丝丝缕缕渗了进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气息……不对。”风轻雪脸色微变。
“前几日我们遇上的那一尊泥鳖妖王,也没有这般威势。”
秦秋霞上前半步,剑意从周身散开,替风轻雪挡了几分迎面而来的风压,神色同样凝重:
“莫非是一群泥鳖不甘心,寻仇来了?”
他们这艘楼船从东土来到无尽海,本就不是坦途。
前几日在一处荒岛补给,撞上了一处妖王部落,一尊大泥鳖为首,乃是极境妖王。
带着三尊元髓大妖,上千纹骨妖兵。
那场厮杀费了他们不少力气,折损了好些人手,才全身而退。
本以为事情就此了了,如今这气浪……难道对方竟尾随而来?
念头刚起,第二股威压又至。
噗!
风轻雪闷哼一声,身子一晃,险些踉跄着栽倒。
“大宗师小心!”秦秋霞连忙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她自己也不好受。
那威压如同山岳压顶,她的剑意刚铺开便被压了回去。
一时间,楼船各处都有了动静。
不少修士推开舱门探头出来,惊惶地四下张望,议论声悉悉索索。
“怎么回事?这什么气息?”
便在这纷乱之时,舱门缓缓打开。
一道身着罗裙的身影走了出来,步态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正是蜜娘。
“临道友。”风轻雪见了她,微松了口气。
蜜娘点点头,目光扫过海面翻腾的巨浪,淡淡道:
“外头动静不小,出来瞧瞧,没想到秦妹妹也在。”
她没再多说,双手抬起,指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
“起。”
随着一声轻喝,一层乳白色的禁制光晕从她体内铺开,顺着船身蔓延,层层叠叠覆在青色护阵之外。
两层光罩相合,那股横冲直撞的威压,顿时被稳稳挡在了外面,半点都渗不进来。
压力骤消。
风轻雪长长舒了口气,站直了身子。
这一手她先前也见过。
对付那妖王时,蜜娘便是如此,以禁制护住楼船,稳如磐石。
四周探出头的修士见危机过去,也纷纷松了口气,见两位主事都在船头,便也没多问,各自退回舱中。
甲板上重归安静。
风轻雪望着下方翻涌不息的黑色浪涛,眉头微蹙。
她没跟众人解释什么,只抬了抬手,淡淡吩咐:“升船。”
舵手应声操控法阵,楼船升起,离开海面,悬在半空的夜色里。
秦秋霞立在她身侧,同样望着西边的沉沉夜幕,眸色幽深。
二人都没有说话。
那股气息……分明是从西洲腹地的方向来的。
那里,到底出了何等惊天的变故?
待众人散去,甲板上只剩三人。
蜜娘指尖一点,外层乳白色禁制散开,配合船身本身的护阵静静流转。
“应当无事。”她淡淡开口。
“只是远方来的一股余波罢了。”
嘴上说着无碍,她眸光深处,却浮现出一丝异色。
风轻雪点点头,目光却依旧锁着西方海面,眉头微蹙。
秦秋霞立在一旁,轻轻喘息,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
“好了,秦妹妹。”蜜娘转头看向她,语气柔和了几分。
“外头风邪,你前几日和鳖王交手,本就受了伤,别在这硬撑了,回舱养着吧。”
前几日荒岛遇袭那一战,委实惨烈。
本来船上有三尊元婴真君,赫连战先行离去后,只剩岳苍与斤车真君二人坐镇。
对方一尊妖王领衔,三尊元髓大妖带着数百妖兵团团围杀,苦战了大半天。
亏得秦秋霞提剑出战,一身凌霄剑意凌厉至极,战力竟不弱于真君。
最后更是一剑破了妖王的龟甲,将对方重伤溃逃,才解了围。
可她自己也耗损过剧,经脉受创,一直没能彻底复原。
风轻雪也在旁点头:
“秦剑主听临道友的吧,养好身子才是正理,万一那妖王真的尾随追来,还得依仗你的剑。”
秦秋霞沉默片刻,颔首:
“好。”
她也不多言,转身跟着蜜娘往舱内走去。
船头只剩风轻雪一人。
她望着下方翻涌的浪涛,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不对,不似局部的风浪。”
她心念一动,沉声吩咐舵手:“升船!再往高处去。”
楼船攀升,越飞越高。
俯瞰下去,便见视野所及的整片无尽海,全都在翻涌咆哮,千丈巨浪此起彼伏,如同整个海面都在沸腾。
那浪头浩浩荡荡,竟是朝着东土的方向层层推去。
风轻雪瞳孔微缩,喃喃自语:“这般景象……数年前,似乎也有过一次。”
她立在高空夜风里,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舱房之中,灯烛温软,驱散了外头的阴冷。
“秦妹妹就在这歇着吧。”蜜娘推开门,引她进来。
“床榻已经铺好了,躺着调息经脉快些。”
“不必。”秦秋霞摇摇头,径直走到蒲团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我打坐片刻便好。”
她性子素来清冷坚韧,不惯躺卧养伤。
蜜娘瞧着她清瘦的背影,也不勉强,笑了笑:“那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说罢,带上门,悄声出去了。
秦秋霞闭目凝神,运转内息。
经脉之中还有些滞涩,是那日和妖王斗法留下的暗伤。
她正梳理内息,听得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蜜娘端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沿冒着丝丝热气,清甜的香气弥散开来。
“我瞧你这些日子操劳过度,特意去炖了碗莲子甜汤。”她笑着走过来,将碗递到秦秋霞面前。
“趁热喝。”
秦秋霞睁开眼,看着那碗甜汤,怔了怔。
算起来,自登上这艘楼船,大半年了。
从一开始的生疏客套,到后来每每入夜,蜜娘总会端一碗甜汤过来。
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习惯。
“劳烦你了。”她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
“你我姐妹,说这些做什么。”蜜娘笑着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快喝吧,凉了就失了味道。”
秦秋霞低头,小口小口喝着。
甜汤软糯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身子一暖,连经脉里的滞涩都似松了几分。
“方才那股气息……”她喝了半碗,忽然开口。
“蜜娘,你觉得到底是什么?比寻常妖王的威压,还要沉得多。”
蜜娘笑容不变,随口道:
“谁知道呢,许是西洲那边哪尊邪物出关了吧,有我那禁制挡着,渗不进来的,放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秦秋霞却没放下心。
“你说泥鳖那边,会不会追来?”她抬眼,眸光清冽。
蜜娘闻言,脸上的笑意一凝。
她捧着碗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碗,悄悄地往秦秋霞那边挪了挪。
蒲团本就不大,两人肩膀碰在一起。
蜜娘侧过身,将半个身子都倾向秦秋霞,声音也低了几分,神色间竟真的露出几分惧色:
“哎呀,秦妹妹说得对啊……万一真追来了,可怎么办呢?”
秦秋霞侧目看了她一眼。
蜜娘平日里总是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此刻却忽然露出这般柔弱的神态,倒是少见。
秦秋霞目光定了定,声音清越:
“若是真来了,你且躲在我身后,我护得住你。”
蜜娘闻言,眸底笑意更浓,弯着眼睛笑:
“哟,秦妹妹这般侠气?我就知道,凌霄宗的白露峰剑主,果然是义薄云天。”
秦秋霞淡淡道:
“凌霄宗弟子,本就该护道守义,剑心通明,方能成道,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说得认真,眉眼间是剑修独有的清寂。
蜜娘撑着下巴看她,笑着问:“剑心通明啊……那秦妹妹平日里,除了打坐练剑,就旁的什么都不想?”
“嗯。”秦秋霞点头。
“就没有什么心仪的男子?”蜜娘轻声问道。
这话问得突然,秦秋霞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眉峰微蹙:
“剑修之道,本就该斩断俗世情欲,心有挂碍,剑便……不纯了。”
“哦……”蜜娘拖长了语调,笑得眉眼弯弯。
“那……没有心仪的男子,有没有心仪的女子啊?”
这话一出,舱房里忽然静了一瞬。
秦秋霞彻底愣住了,手里的碗停在半空,怔怔地看着蜜娘,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几分茫然。
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微妙。
蜜娘瞧着她这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摆摆手:
“哎呀,瞧你,我随口问问罢了。”
“我西洲风俗向来不拘这些,男男女女,看对了眼便在一处,没那么多讲究。”
“没想到,吓着了秦妹妹,看你紧张的。”
她笑着接过秦秋霞手里的空碗,收在一旁,又道:
“我先前瞧你总跟风大宗师打听消息,后来才知道,原来秦妹妹还有个亲传弟子呢。”
秦秋霞闻言,轻哼一声:
“自然是担心绯桃,蜜娘,你的意思莫非是说我与我那弟子……休要胡说。”
“好好好,不胡说。”蜜娘笑着应,却没起身走的意思,反倒往蒲团上一坐。
“我今夜也不回自己房间了,就在这陪你坐会儿,守着秦妹妹养伤。”
秦秋霞犹豫了一下,蹙眉道:“这不太妥吧。”
蜜娘侧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嗓音柔软:
“前几日妖王追着我打的时候,若不是你冲过来挡在我前头,我还真不知道要吃多大亏,有你在,我安心。”
秦秋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暖黄的灯光落在蜜娘脸上,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她移开目光,嗯了一声。
舱房之中,灯影摇曳,倒也生出几分暖意。
暖黄的灯影落在秦秋霞侧脸上,睫羽纤长,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便是闭着眼,也难掩那一身清绝容色。
蜜娘坐在对面瞧着,瞧着瞧着,心神猛地一荡,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倾过身去。
秦秋霞正运转内息,周身剑意微漾,忽然察觉到身侧气息靠近,霍然睁开眼。
“你做什么?”她眸色清冽,带着几分警惕,身子下意识往后撤了撤。
“没什么。”蜜娘声音轻了几分,望着她的眼睛。
“秦妹妹,这大半年相处下来,你……当真不知我的心思?”
她说着,指尖探过去,竟一把握住了秦秋霞放在膝上的手。
入手微凉,指腹能感受到她腕间那一线沉稳的搏动,一下一下,如同剑鸣的余韵。
秦秋霞一怔,便要抽手,却发现对方握得很紧,竟一时挣不开。
“你……”她眉峰猛地蹙起。
“临道友,放手。”
这一声临道友,把方才那点温存全盖了过去,疏离至极。
蜜娘脸色变了变,自然察觉到了。
她没放,反而倾身,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拂过秦秋霞的脸颊。
指尖温软,触得秦秋霞浑身一颤。
“秦妹妹……”蜜娘声音低低的,小心翼翼地试探。
“临道友!”秦秋霞猛地偏开脸,声音提了几分,义正辞严。
她反手一翻,五指扣住蜜娘的手腕,剑意自指尖迸出,虽只一丝,却凛冽如霜,硬生生将那只手从自己手上震了开去。
“天色已晚,你回去吧,我还要调息养伤。”
蜜娘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下去。
尤其是看着秦秋霞那起伏的胸膛,似乎是气极了。
“是姐姐……唐突了。”她半晌才低声开口,收回手,站起身。
“秦妹妹好生歇息,我先行告辞。”
说罢,她转身推门出去,带上了房门。
廊下夜风凉。
蜜娘靠在门框边,静静站了许久,才叹了口气。
“真是个玉洁冰清的美人啊,半分余地都不留。”
她摇头失笑。
当年未央那小丫头也是这般,一颗心全扑在那小丹师身上,半分眼尾都扫不到自己。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另一个合心意的,竟也是这般性子。
“剑心通明,不染尘俗情欲么……”
她又叹一声,心底泛起几分淡淡的怅然。
抬眼望向窗外,西边的夜空沉沉的,隐约有气浪翻涌的痕迹,想来是西洲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蜜娘冷哼一声,别开眼。
“天塌下来又如何,与我何干。”
她满心都念着方才那清冷的眼神,琢磨着其中的意味,又是一声轻喟。
……
同一时刻,东土海岸。
原本平静的海面忽然翻涌起来,数十丈巨浪排山倒海般向着岸边拍过来,风声呼啸,海腥气扑面。
“不好了!大浪来了!快上山!去白衣娘娘庙!”
岸边的渔夫们纷纷丢下渔具,扶老携幼,拼了命往岸上的山上跑。
山腰间有座娘娘庙,不过一间小殿,香火却旺得年年不断。
传说里头供着位白衣娘娘,执掌海晏河清,只要诚心跪拜,便能躲过大风大浪。
这传说传了快百年,向来灵验。
众人涌进庙里,纷纷跪倒在神像前,磕头祈祷。
香烟缭绕之中,那尊白衣神像衣袂飘飘,眉目如画,赫然正是未央的模样。
……
天地宗,大炼丹房深处。
未央盘膝坐在蒲团上,正潜心运转红尘观的法门。
忽然,她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眼,心口怦怦狂跳,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喉间逸出,随即伸手死死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小姐?”旁边打坐的灰羽,红羽二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怎么了小姐?做噩梦了?”
“没什么……”未央按住心口,眉头蹙着。
“就是忽然……心里慌得很,好像……陈兄要出什么事似的。”
“哎呀小姐,你定是打坐久了,心神不宁。”灰羽连忙上前,伸出小手给她揉着心口。
“我给你按按,一会儿就好。”
红羽也在旁点头:
“是呀未央姐姐,你不是说过,这红尘观至少要修行三年才能圆满感应嘛,这才一年光景,哪能这么快就感应上,定是错觉。”
未央闭着眼,感受着红尘观法门,半晌才点点头。
“也是,陈兄那人,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阖上眼,继续入定。
偌大的炼丹房里,不止未央一处忙于修行。
这间静室之外。
另一边的丹台前,一个叫南宫元的少年正忙前忙后。
他背上背着个竹编书篓,手脚麻利地炮制药材,看火,记时辰,忙得脚不沾地,额角渗着细汗也顾不得擦。
呼!
一阵冷风忽然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丹火都晃了晃。
“哎,快关门!”执事高远连忙喊了一声。
“来了!”南宫元应声跑过去,双手用力合上厚重的木门,把呼啸的狂风挡在外头。
他关门的时候,目光透过门缝,往西边的方向望了一眼,眸色动了动。
“看什么呢?”高远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没什么。”南宫元笑了笑,挠挠头。
“就是这风……闻着味道,像是从西边来的。”
“西边?你这鼻子还挺灵。”高远笑了。
“对了,我听你说过,你似乎是西边那边来的,老家那边,还有亲人?”
入天地宗要调查身份,南宫元虽来自黑山门,但更早修行之前,似乎是从西边一个边陲村落过来的。
东土辽阔,想来是东土西边,一个小地方。
南宫元点点头,笑容淡了点:
“差不多都没了,就还剩个远房的小侄女,年纪还小。”
“那有什么难的。”高远摆摆手。
“等这批丹炼完,你去接来便是,在天地宗百草山脉,谋个杂役差事,跟着学些粗浅丹术,总比在乡下强。”
如今天地宗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高远看南宫元做事麻利,想来他家里人也差不到哪去,接来正好添个帮手。
南宫元眼睛一亮,咧嘴笑了:“真的?那可太好了!多谢高执事!”
他笑得爽朗,眼角却又往西边的方向瞟了一眼。
西洲,山涧之中,青龙战船全速飞驰。
船身之上,青色符文亮到了极致,法阵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两侧的山壁飞速向后倒退。
风声呼啸着擦着船舷而过,亏得有护罩挡着,才没刮得人站不住脚。
杨寻站在船头,双手掐诀催动法阵,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红尘寺的方向,眼中惊魂未定。
那三尊遮天蔽日的虚影,那震彻天地的威压,此刻还深深印在他脑子里。
他长这么大,别说见,听都没听过这等阵仗。
便是南天之上的天君老祖,也极少这般毫不收敛地显露威势。
“再快些……再快些……”他嘴里低声念叨,只盼离那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船舷边,陈阳背对着他站着。
他双手扶着船舷栏杆,目光死死钉在红尘寺的方向。
隔着空阔的山坳,没有山峦遮挡,隐约能望见红尘寺的情况。
厚重的雷云压在古寺上空,一道道紫金色电光撕裂夜幕。
雷云之下,三道庞大的虚影静静矗立,狮虎咆哮,黑蟒横空,金翅遮天,凶戾蛮荒的气息隔着数十里远,都压得人心头发沉。
“白猿师兄……”
陈阳心口猛地一揪。
地窟破封,三妖出世,唯独不见白猿师兄!
莫非是遭遇什么不测?
陈阳心中一颤。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画面……
地窟深处数次舍身救他的白猿,大雄宝殿外雨中长跪的信徒,以及慧灯离别的决绝言语。
陈阳心中念头百转,实在无法安心。
“不行。”
陈阳忽然开口,目光坚定。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杨寻:“掉头,回去,我要去找我白猿师兄。”
杨寻一愣,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登时急了:
“姓楚的,你疯了?!”
“你没看见那三尊是什么东西?那是妖皇!”
“你回去不是送死?我大姐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将你平安带回去,你别不知好歹!”
“我白猿师兄还在里面。”陈阳往前迈了一步,眼神执拗。
“什么师兄师弟的!”杨寻急得直跺脚。
“命都快没了,还管别人?你师兄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就不是?”
一道倩影闪身而至,拦在了陈阳面前。
龙灵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脸上带着十足的怒意:“你不要命了?”
“让开。”陈阳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让。”龙灵张开双臂,稳稳拦在他跟前。
“楚宴,你回去就是送死,我不可能让你回去。”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杨寻在前面驾着船,只当龙灵能制住他,专心催动法阵往前疾飞。
下一刻,陈阳忽然侧身,作势要往旁边冲。
龙灵反应极快,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陈阳手腕一翻,试图挣开。
龙灵手上力道一顿……
重了,怕震伤他本就才痊愈的伤势,轻了,又拦不住。
这力道拿捏得十分别扭。
一来二去,两人就在这狭窄的甲板上拉扯起来。
龙灵收敛了血气,竟一时半会儿制不住他。
陈阳往前挣,龙灵往后拽,脚下被船板一绊,砰的一声,两人齐齐撞在了身后的桅杆上。
龙灵怕他后脑勺磕在木头上,方才慧灯那一击,至今让她心有余悸,如今自然慌忙伸手垫了过去。
可冲击力太大,她自己也收不住势,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温软入怀,两人都是一僵。
龙灵心念一转,索性也不用什么血气了,手臂一绕,从他身后牢牢扣住了他的腰,双腿也顺势盘了上来,缠在他腰腹之间。
少女如同一张网子,从身后死死将他缠住,连手臂都环在了他颈侧。
“你放开我!”陈阳挣了两下,没挣动。
“不放。”龙灵咬着牙,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贴在他后背上。
“你想死也别选这个时候,没我允许,不准你去送死。”
两人就这么在甲板上滚来滚去,白衣裹着僧衫,缠得结结实实。
前头杨寻正全神贯注操控战船,听着身后动静不对,纳闷地侧头一瞥。
这一眼,他手里的法诀差点直接散了。
眼睛都直了。
他憋了半晌,胸口憋着一股莫名的气,终于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混账!你们两个!在甲板上拉拉扯扯,滚来滚去的,成何体统?!”
龙灵猛地转头,冷冷扫了杨寻一眼,眸底血色妖气一闪而过:
“什么拉拉扯扯?衣衫齐整的,能有什么不妥?”
杨寻气得脸色涨红,指着二人,手指都在抖:
“当众纠缠,成何体统!你们可知廉耻?”
“廉耻?”龙灵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家大姐和楚宴在一起的时候,怕是比我放得开多了,别说体统,便是那点廉耻,在她眼里又算个什么。”
这话一出,正戳中杨寻的痛处。
一叶岛上那些日夜,小院楼上隐隐约约的动静,瞬间一股脑涌上心头。
杨寻只觉得胸口一股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杀了这二人。
可身后红尘寺方向的威压还在沉沉压过来,逃命要紧,他硬生生咬着牙,将这口气咽了回去。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转回头狠狠催动法阵,战船速度再提一截。
“先逃命!等回去再和楚宴你算账!”
轰!
毫无征兆间,远方,红尘寺地下,轰然一声巨响!
整个大地都狠狠颤了三颤,地窟入口处的山石寸寸碎裂,一道墨色的血气光柱冲天而起,直撞雷云!
地窟,彻底破了。
三道身影从地裂之中升起,身后各驮着一尊遮天蔽日的妖影。
左侧巴山君,狮首人身,鬃毛如烈焰翻卷,每一根毛发都流淌着蛮荒的血气,双目开阖间金光爆射。
扫过天地,群山皆伏。
右侧阴离夫人,化作百丈黑蟒,鳞片泛着幽蓝冷光,信子吞吐间,阴冷毒雾弥漫开来。
所过之处,连砂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而中间的迦楼罗,盘膝悬空,身后四生法相舒展。
其中最璀璨的一尊赫然是金翅大鹏,双翼展开几乎遮蔽半片天空,百鸟之王的凌厉气息铺天盖地,尽显凶戾。
在他四生法相的最深处,一团柔和的白影被层层血气包裹,正在炼化。
气息虽弱,却依稀可辨……
正是狂徒白猿。
“倒是个硬骨头。”迦楼罗低声笑了笑。
“炼化起来,还真费些功夫。”
他将白猿暂时收入法相之中,目光扫过整座红尘寺。
寺中僧人,信徒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伏在地。
慧灯大师坐在大雄宝殿前,抬头望来,心头狠狠一颤。
迦楼罗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微微眯眼。
似乎觉得这老僧气息有些特别,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不过一介寻常住持罢了。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殿宇,落在了大雄宝殿的方向。
那里面,他似乎见到了苏无烬静静盘坐的身影。
“长生之命……”迦楼罗眸光一动。
“师父啊师父,你压了弟子三千年,今日你渡雷劫,我不出手,就看你造化,免得说我欺师灭祖,不过你赐下的长生之命,合该我来受用了。”
他说着,神识扫过远方山坳,忽然一顿。
数十里外,一艘青黑色战船正在疾驰。
船上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哦?”迦楼罗低笑一声,“还没跑远啊。”
便在这时,一道身影冲天而起,落在三人身前。
正是贞守。
他身后跟着一众大妖小妖,妖气纵横,遮天蔽日。
“三位前辈。”贞守躬身行礼,抬起头,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楚宴小子,务必交给晚辈去拿下。”
地窟破封的这一刻,望着远处的青龙战船,他才彻底明白……
那所谓的界门之外,根本不是什么尸山摩诃的死国,直通的就是这红尘寺。
从头到尾,他都被楚宴耍得团团转!
想起地窟中的种种,自己被骗得晕头转向,贞守气得毛发倒竖,周身血气翻涌如沸。
世人皆知妖皇可怖,可他贞守怒极,也未必没有煞气。
“那小子的命,我要定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纵,化作一道血色长虹,向着远方山坳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沿途山石都被他的气浪震得寸寸碎裂。
“楚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老子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