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玉阶,拐了弯,不远处便是白露院。
白露院已经很黑。
黑漆漆,静悄悄。
已经熄了灯。
大家似乎也已经散去。
往日里小师姐作为和楼心月有一拼的通宵选手,白露院总是亮着灯。
有时是忘了。
有时是故意的——谁也不知道小师姐会因为什么突然应激开始害怕……
所以,今天有些反常。
这一段路,也有些黑。
好在,
星星很亮。
月亮很亮。
远处广场还有灯光。
夜色太静。
夜色又深。
师父打了长长一个呵欠。
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旁边的楚小萤。
“随安啊,你怎么越走越慢啊,前面就是谷雨院了。”
“我在珍惜自己年少时光,所以缓步慢行。”
“嚯!随安!你这借口让你找的真是冠冕堂皇!”
“……”
不是我走的慢。
是楚师姐越走越慢。
越靠近谷雨院,她的步子越沉。扯着我的袖子越走不动道。
自被师父调侃,楚前辈打趣,楚师姐的魂便飘出去了……脚步轻飘飘的。
楚师姐往日挺直的腰背,早就塌了下来。想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垮着肩,垂着头。
“楚师姐,前边有石头。”
“嗯……”楚师姐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下一秒。
“哎哟!”
楚师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赶忙伸手扯过她的胳膊。
“没事吧!”
“没事没事……!”
楚师姐蹙着眉毛,弯着腰,抬起小腿,摸着自己的靴尖……
“磕脚了吧!”
楚小萤咬着嘴唇,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扭过头,垂下长长的马尾,点了点头。
“提醒你了呀,要不要紧?”
“没事没事……”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楚狂人回过头,瞧了坠在后面的我和楚小萤一眼。随后眸光闪动,递给我一个眼神——小王掌门,交给我!
我:“?”
交给她什么啊?!
楚夫人旋即对师父笑道:“青云大哥,你这是在哪里挣了钱啊!这世上什么工作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青云子听了这话,立刻一摆手,扭头指着我笑道:“嗨!这我徒弟给找的活!玲珑阁,我不知道诸位听说过没有,我是玲珑阁的管事!仓管!”
楚狂人故作惊讶,以手掩唇:“玲珑阁?!小王掌门的产业?”
有了楚狂人的打岔,青云子的注意力终于从我身上离开了,得意洋洋,又一摆手,睨着靳掌门:“那你瞅瞅!我徒弟,有本事!就这玲珑阁不少挣,一个月怎么也得有个百八十万的!”
我站在众人后面。
看不见靳掌门的反应。
走在最前面的靳小灵,旋起裙子,一转身:“青云师叔,你也太瞧不起王师兄的店了吧!我们今天就在那消费了九位数!怎么可能百八十万!?”
青云子眨眨眼,自己也懵了,扭头看着靳掌门:“你们买什么了?!成本价哪……”
“咳!”我在后面赶忙咳嗽一声。
青云子话锋一转。
“……没办法,成本价那就是高!我跟你们讲,这都不挣钱!还赔钱卖你们呢!那……九位数我徒弟也就挣个辛苦钱。”
说到这,神识里有人拍门。
拍了就走。
一刻也不多留!
我便顺藤摸瓜,联系上了师父。
师父:真有傻缺买那么贵的首饰啊!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的衣食父母们!
师父:不是。我一直以为,咱家这店和外面的珠宝店差不多,除了几个虚高的镇店之宝外,全靠一楼那些五位数、六位数的首饰撑流水呢!
我:师父,你干了半个月,咱家店月流水多少你真不知道?!就这你还经管仓管物流?!
师父:话不是这么讲,我这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来月。刚熟悉业务!再说了,我又不管账目……哎,你给我透个底儿,咱家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嗯……这我也不清楚。
我:不过,咱家店流水大头其实是二楼、三楼那些挂牌几十万,几百万的首饰。一楼万八千,十数万的首饰其实占比不高。
师父:这蓬莱有钱人这么多?!
我:我倒是觉得,可能是因为店是我开的缘故……
我:最开始的时候,玲珑阁吃的是静楼杜元浩的名声。凭静楼的关系挣了一笔。九月过后可能看我的面子……又或者,些富户豪绅以买首饰为名,给玲珑阁捐善款也说不定。毕竟玲珑阁这两个多月施粥放粮,兴建城外棚户,流水都耗干了,账面上没有多少钱。
师父:呵!在你眼里是没坏人啊!哪来那么多好心人!
我:捐钱送玲珑阁首饰,这个说法师父能接受么?
师父:还行吧。像大川这种傻子多么?
我:靳掌门在我所有衣食父母中那也是出类拔萃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师父:还有,你和楚小萤怎么回事!?你要是敢做出对不起二丫的事儿,小子,师父我可不是吃素的!
我:师父啊,楚师姐身子不适啊。你难道看不出来?
师父:啊?是心不在焉的,怎么,生病了?
我:你别管了,我来处理就好了。
很快到了白露院。
楚夫人凭她的理解,加快脚步,扯着大部队越来越远。
脚步声和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淡。
远远地,还能听见师父的声音。
“我这一个月怎么也挣十万,红儿老板说年底还给我发年终奖,所以,川儿,你这钱,十来年就还上了!”
靳小灵:“青云师叔,你这么大的本事,怎么干这种俗事啊?还挣这么少?”
青云子:“不少啦!咱爷们儿有手有脚,凭本事吃饭!一个月十万,你问问你爹,这薪资够不够瞧的!”
靳小灵:“可是师叔你半步归墟的修为……”
青云子:“哎哎!我是归墟啊!”
靳小灵:“好吧,那这些钱也太少了。”
青云子:“凭修为挣钱,也轮不到归墟啊!想要搬山填海,大兴土木,蜕尘乘霄便能做到;想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乘霄羽化也能做到。这世上,若问有什么只有归墟能做到,其它人做不到……我还真要好好想想。”
拐了个弯。
衣袍的影子最后晃了一下,便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白露院前,只剩我和楚师姐。
风卷着院墙边的草叶沙沙作响。
“楚师姐,你还好么?”
“好多了!”
人群走远,楚师姐这才长舒一口气。
然而一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谷雨院,又满面愁容——
“小师叔……等会儿……等会儿见了心月,你帮我求求情呗?”
我对二师姐忠心耿耿!
所以瞬间义正言辞,光风霁月的拒绝了这个请求!
“楚师姐,我要是敢开口,到时候不止你完蛋,我也完蛋了!”
“哦……”
“楚师姐,其实师姐对你印象一向很好。不必紧张。你若问心无愧……”
“可我问心有愧……!”
楚师姐又开始炎枪冲锋!
都没给我反应的机会!
但,好像也不必我反应。
因为下一秒,楚师姐便不安道:“等会儿去见心月,一定瞒不过她,她一定会把我当沈鸢揍的!”
我:“……”
思来想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时的心情,只能在心里给楚师姐比一个“赞”……
好家伙——我谓玄门把楚师姐的脑回路调成什么了啊!
正说话间。
身后黑漆漆的白露院“吱呀”一声,一个小脑袋鬼鬼祟祟的探出来,左右扫了两圈,随后猛地加速……
霎时间,我的后腰感觉被高速飞行的大石头狠狠撞了一下!
“哇啊!”
我一出声,身后的鬼祟影子,发出了比我更大,更惨,更尖锐的声音——
“呜哇啊啊啊啊!”
是小师姐!
只见她披头散发,怀里抱着枕头被褥,被吓得闭着眼睛,跺起一连串的小碎步,拖鞋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这人一边哆嗦,一边跺脚,眼看要摔倒,一把拉住她。
“小师姐,看看,是我啊!”
沈鸢这才睁开眼睛。
一身蓝丝绸的睡裙,裙边扫到小腿肚,露出雪白的小腿,纤细的脚踝。秀气的小脚上趿拉着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她惊魂未定的咽着唾沫,愣愣的看着我。瞳孔蒙着一层水汽。
小师姐的胆子和周围明亮度成正比。
环境光越亮,胆子越大。
环境光越暗,胆子越小。
所以——
这人僵了!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摸摸毛儿,吓不着。”
又摸了摸她的耳朵:“摸摸耳,吓一会儿。”
小师姐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被褥枕头,眼睛瞪的特别圆,特别亮。
懵懵的!
小师姐算是彻底吓过去了。
但楚师姐被沈鸢一嗓子喊还魂了——背也直了些,眼神都活泛了,我总觉得,楚师姐看见沈鸢像是看见了替死鬼,大救星似的,不怀好意!
楚小萤放开我的胳膊,脚步都稳了不少,走到沈鸢身后,抚摸她的肩膀,又抚摸她的脑袋。
“沈鸢,别怕别怕,是我和小师叔。看看!?”
直到这时候,沈鸢的眼睛才开始大口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但一双眼睛还是在看我。
小嘴抿成一条线,小嘴又瘪了,开始酝酿泪水!
我:“!!!”
我:“小师姐,看,这是什么?!”
双手一拍。
掌心浮起淡雾,手心里便出现一条云作的小海马。
一拱一拱的。
脱离我的手掌,拱到小师姐的面前。
小师姐亮晶晶的笑眼,盯着小海马。
小海马,落到她的鼻尖上,化成一抹云雾。
随后伸出双手,抹去她眼角的泪花。
“小师姐,不怕了吧,怎么样?”
沈鸢终于回过神。
眨眨眼。
泪水沾湿睫毛,拧着眉头,极度不开心道:“烦人!我最讨厌别人大晚上吓我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楚师姐也不是故意的。”
沈鸢:“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你们两个大晚上的穿一身黑在我院子前面晃悠!?你们没有别的衣服了么?!为什么不穿谓玄门的制服!”
说到这里。
沈鸢眼睛又瞪大了一圈!视线来回扫过我与楚小萤衣袍!
“你们两个不会是在穿情侣装吧!”
我:“……”
楚师姐脸颊又红了。
是有点儿像。
鎏金冠,青玉簪。
黑靴金丝玄色袍。
小师姐抱着自己的被褥“哒哒哒”地一个转身,和我并肩而立,看着楚小萤,摇头晃脑哼哼道:“不是穿上情侣装,就能装情侣~不是小心翼翼就能……哎哟!”
我轻轻拍了下小师姐的后脑勺。
“不许欺负楚师姐。”
沈鸢摸着自己后脑勺,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帮楼心月说话,我忍忍就过去了,毕竟她是你的授业恩师,是师长,是前辈,和咱们不是同辈的,应该尊重。但你现在居然帮小萤!我今晚都吓坏了,你都不帮我!”
说着说着,沈鸢又开始酝酿小珍珠。
但这一次,我和楚师姐已经不再手忙脚乱。
我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哼,我不理你!走了!”
“你要去哪啊?”
沈鸢理所当然道:“当然去谷雨院啊。”
我&楚小萤:“???”
我:“你抱着枕头被褥去……去谷雨院?”
沈鸢抱着自己的被子枕头,点点头:“昂!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不然我去哪里?!”
我:“理由呢?”
沈鸢吸了吸鼻子。
“屋子塌了。”
有那么一刻好像听力不好,听不明白。
一时有些茫然。
我:“什么塌了?”
沈鸢面无表情又吸了吸鼻子。
“屋子。我的屋子塌了……我不是想要做嵌入式的大鱼缸么……”
“你买鱼缸了?”楚师姐站在我左边,探出身子问道。
沈鸢扭头看着楚小萤眨眨眼。
忽然伸出自己的食指,举在自己脸旁。
我和楚师姐明白——这是“等一下”。
沈鸢“啪”的一个响指,一只歪歪扭扭,有两个手印的丑杯子,便出现在手里。
举着丑杯子往嘴边一凑,故作悠长地喝了一口空气,眼角余光从杯沿里流出,一直斜睨楚小萤。随后慢悠悠的舒气,发出一声惬意十足的 “哈——!”
楚小萤:“……”
楚小萤:“这是什么新的行为艺术么……”
我:“小师姐在显摆她的小杯子。”
楚小萤用手指试探的勾了勾我宽大的衣角,见我没理她,便好像很大胆的,小心翼翼用食指勾着我的袖口。
脸又红扑扑的。
楚小萤:“哦,那的确是挺有艺术感的。”
沈鸢很得意的扬起下巴:“是我和随安一起捏的哦!随安还给我买了大鱼缸!特别大!像一面墙!厉害吧!”
“是很厉害。”楚小萤应和一声,食指轻轻勾了勾我的袖子。
我偏过头。
正好迎上一双杏眼。
楚小萤:小师叔……我也想去玩。
不等我回复。
“那正好,下次咱们一起去!”沈鸢一边一杯一杯的喝空气,一边目不斜视的开口说道。
楚师姐瞬间低头。
为了缓解楚师姐的尴尬,我将小萤藏在身后,用身子遮住小师姐的目光,随后问道:“小师姐,你做嵌入式鱼缸,怎么会把房子弄塌?”
“我也奇怪呢!”沈鸢皱起眉头,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凭借我精密的计算,以及特别夯实的力学知识,我觉得那面墙不可能是承重墙,但它就是塌了……很奇怪。”
我:“……”
我:“我如果没记错。你那个屋子,只有四面墙,是个小平房。”
沈鸢点点头,一脸坦然:“嗯。然后呢。”
“你算出来哪面墙不是承重墙?”
“就我摆零食架子的那面墙!”沈鸢抱着被子,提着杯子,往天上一指。
“理由呢……”
沈鸢理所应当,理直气壮,一扬下巴!
“我之前把那个墙掏空了,用来贮存零食,它一直没有塌,这还不能证明么!”
虽然我不理解。
但我大为震撼!
我:“鱼缸有事么?”
沈鸢摇摇头:“没事。小师妹把鱼缸拉回去,给我打黑檀木的柜子去了。随安随安,小师妹手工费还不便宜呢!打那么个柜子,居然要两千!这都赶上我一个月的例钱了!太贵了!”
打那么个大柜子,才给小师妹两千!?
下面那些人太欺负姜凝了!
绕过弯。
谷雨院已近在眼前。
我:“你睡哪?”
沈鸢:“我准备和楼心月睡一个屋子。”
我:“师姐答应了?”
“还没有……我屋子弄塌的时候,楼心月也在。但是她不同意,不过我觉得事在人为……”
沈鸢伸出食指搓了搓人中。
“……实在不行我就和你一个屋子睡。放心,你的云床很大,两个人一定能睡下!我不打呼噜,睡觉也很老实!”
“不行!这怎么可以!”楚小萤突然急道,“对了,我大雪院地方很大,有很多地方,我不能让师父委屈了!”
沈鸢赶忙道:“徒儿一片孝心,为师……呜哇啊啊啊!你干嘛?!吁——!吁——!小萤,你怎么了?!鞋,鞋啊!我的拖鞋!啊……晚上好啊青青!”
楚小萤突然扯起沈鸢,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没有了沈鸢,没有了小萤。
但青石小径上,还是有三条影子。
青青探头探脑的看着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楚小萤和沈鸢,又扭头回来。
“大掌门,怎么啦?”
显然。
青青没有看见另一个影子的主人。
“没事,早些休息。”
“哦……你也早些休息。师父……晚安!”
现在,就只剩下两条影子。
看着对面的人。
“师姐……”
楼心月依旧穿着白日里的衣服。
云衣雾裳。
烟霭缠腰。
裙袂下。
浅露一对儿月牙。
背着双手,抬着眉毛。
“知道回来啊。”
“……嗯。”
“不许进我院子。”
“外面好冷啊!斯哈……师姐师姐,快走快走!快进屋子!师姐,你别冻坏了!”我走到师姐身前,双手扶着她的肩头,将她推进院子。
然而。
我和师姐还没进去。
只见一个蒙着被子,趿拉着毛茸茸兔头拖鞋的鬼祟影子,“嗖”的一下从我和师姐身后蹿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进了谷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