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我们回来了!”
“师父,师娘。”
靳小灵和陈三玄回了谓玄门,和小师妹似的,从头到脚,戴了一身小破烂。
师父也终于跳累了。
确切的说,师父其实还能再继续跳下去,但问题是这舞台上的老头儿老太太折腾不动了。
子夜。
子夜也已过半。
人老觉少。
但也不至于不睡觉。
跳了两圈,新鲜劲一过,耗没了精力,便直打瞌睡。
再者昊峰气候虽比山下宜人,全然不似腊月,但入了子夜,也是霜寒露重。
老人体弱,身上发了细汗,也要注意保暖。
如此,这一场总算散了。
楚师姐也终于松了口气。
我坐在马扎上收拾东西,抬头看着走到我面前的楚师姐:“怎么样,年轻人的舞蹈好不好玩!?”
楚小萤:“……”
楚师姐面色不善。
薄赧浮面,眉眼含羞,斜眸嗔恼。
“小师叔也不替我解围,就看我出丑!”
“楚师姐不是扭得很好么?哪里丑了!”
“你还笑!”
楚师姐气不过,秀气的靴尖轻轻踢了我的靴尖。
她比我好认,刚露脸,就被舞台上的男女老少给认了出来。
一口一个楚大士将她扯过去,往她手里塞了两把大花扇。
楚师姐拿起扇子的那一刻,我终于感受到所谓“年轻人舞蹈”的魅力了!
哪怕她放不开又拘谨,满脸绯红,被逼无奈,像大花蝴蝶一样,身子梆梆硬的走了两步,那我也觉得比师父养眼!
两条笔直有力的长腿,前前后后的迈动,短靴勾勒小腿,黑裤缚裹匀亭。
我在看楚师姐。
楚师姐也在看我——红着脸瞪我!
宁萌也被拉了过去。
毕竟师父还是挺会照顾人的。
看宁萌站在远处不知所措,融入不进去,就一招手。
“那边那个小丫头,快来!我这儿正好缺个人!过来搭把手!”
我是不知道哪里缺人了。
师父他刚刚一个人可也扭了一个半时辰。
有了宁萌这个看似是同龄人的女子加入——楚师姐的情况也没好多少。
依旧脸很红。
依旧在瞪我。
我觉得是因为,楚师姐一个劲地在传递求救信号,但我视若无睹。
还记得初见楚师姐时,她的性子和小师妹不遑多让,走街过巷,人来人往,便会紧张,会牵我的袖角。
现在已经好了太多。
在法司高强度面对家长里短,直面破马张飞,百味人生,已经放开很多。遇见外人也能得体应付。只是如今鸟窝上的楚师姐,好像又回到了半年前。
其实我自己的情况没多好。
吹了一晚上唢呐,硬生生把自己岁数吹上去了,魅力值扯下来了,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大爷大娘会脱口而出“大兄弟”……
导致舞台上的宁掌门看见我就笑……
此时已经散场。
大家开始收东西。
楚师姐蹲下身子,半跪在我身前,雪腻的脖子上,还有细汗,细汗黏住几缕发丝。
她一向把自己包裹的很严。
今天师姐给她挑的礼服也不暴露。
依旧只看得见一张脸,一双手。
束腕短靴。
窄腰玄袍。
因为刚刚蹦跳,叠好的领子,已有些松散。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跟着发丝下的伤疤,顺着痕迹,一路钻进黑漆漆的后领中。
什么也看不见。
一片漆黑。
疤痕也许还有很长。
颜色已经很浅。
年头已经很久远。
或许,比我想的还要久远。
无从想象楚师姐经历过什么,也很难想象她身上究竟有多少伤疤。
其实,楚师姐的面门也有一道疤。
在眉骨上。
夹在眉毛中间。
已经不再生眉毛。
只是平时用眉笔描黑,看不大出来。
这个我倒是知道原因。
“……这个啊,我小时候没站稳,磕桌角上了,就不长眉毛了。”
看着半跪在我身前的楚师姐,我觉得很不妙。
气氛有些僵。
她闷头收拾东西。
不说话。
也不抬头。
我顺势从马扎上下来,转过身子,在楚师姐左边,并肩蹲下。
我:“楚师姐?”
我:“……”
不理我。
楚师姐有一天居然会不理我……?!
我:“楚师姐,我刚刚真没有笑话你。”
她面无表情,伸出左手,将鬓发挽到耳后——我便假装看不见她眉眼唇角,飞起的笑意。
我:“那下次你打鼓,我去扭?”
楚师姐这才回过头。
强绷着脸,却绷不直嘴角的弧度;眉毛高高扬起,又钓不上来弯弯的眼尾。
“到时候,我也要笑话你。”
“那下次轮到我生气了。”
学着大师姐的模样,双颊鼓了一口气。
“噗……”楚师姐手指掩着嘴,眸光从下飞挑上来,“不许你生气!”
“可你笑话我,我不生气显得态度不够庄重。”
“那我不笑话小师叔,小师叔也不许生我气。”
眸光缱绻,顾盼生辉。
“其实我刚刚也没有笑话楚师姐……抬脚,踩我袖子了。”
楚师姐赶忙挪开靴子。
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捡起我宽大的衣袖,双手搓掉上面的浮灰与鞋印。
“小师叔,我帮你把袖子缠上。”
说罢,旋身扭过纤腰。
双膝自然而然地跪在地上,踮着靴尖,抬起靴跟,伸出娇柔的双手帮我一圈一圈地绕起大袖。
楚师姐的脸又红了。
耳尖也红了。
我的呼吸也渐渐变粗。
“楚师姐,我自己来吧。”
“我帮你……另一只给我。”
坐在抬起的靴跟上。
牵过我另一条胳膊,仔细缠上袖子。
鎏金冠上的马尾,从肩前垂落;玄黑色的长裤,绷匀了浑圆的大腿。
“小师叔,缠好了……”
缠好大袖……好像也没多少东西可以收拾。
捡起地上的乐器收入乾坤袋,我站起身子,楚师姐抬起头。
扔在跪着。
一双杏眼,烟雨蒙蒙。
赶忙弯腰,勾起她的臂弯。
“楚师姐……?”
“腿……有点儿麻。”
楚师姐指尖掠过耳廓,别起鬓发,有些尴尬的站起来。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跺了跺脚。
“好些了么?”
楚小萤咬着嘴唇,又道:“还不太听使唤……”
我便继续扶着楚师姐。
副舞台上。
靳掌门也收了乐器。
太上剑宗诸位弟子瞬间作鸟兽散。
周先水淼经过鸟窝还不忘和我们打招呼。
“青云师叔,王师兄,楚师姐晚安!”
我对着两人摆了摆手。
楚师姐也侧过身子摆了摆手。
对面很快就剩下靳掌门一家。
楚夫人:“你们两个怎么玩到这么晚?”
靳小灵笑道:“今天最后一天,好多店都在清仓,我和三玄唱完歌又去逛了好久!”
然后,靳掌门的目光落在了陈三玄的身上。
陈师兄赶忙低头。
师父加岳丈。
陈师兄会不会很有压力!?
靳掌门:“你这耳朵上……”
陈三玄赶忙把耳朵上的东西摘下来:“是耳夹。”
楚夫人轻轻肘了一下靳掌门。
靳掌门:“……”
靳掌门:“挺好看的,有没有给我买?”
陈三玄一怔。
靳小灵忙道:“有啊!有好多!”
陈三玄又摸出两幅,楚夫人接了过去给靳掌门夹上。
“哈哈哈!这个棱形的耳夹好大啊!小灵,你那还有么,我也想戴!”
师父已经收拾完,走到我和楚小萤身边:“随安,小萤啊!你们俩还站在这儿?”
“准备回去了。师父你呢?”
青云子:“我也回去呗!我还能自己玩啊!”
宁萌跟在师父身后,对着我们三人执礼道:“王掌门,青云前辈,小萤,我先回去了。”
“嗯,早点休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太华门不支个摊子?”
宁萌:“什么摊子?”
“给人安装各种动物眼睛,肢体的摊子!”说到这里,对着宁萌一招手。
宁萌快步近前。
我:“附耳过来。”
楚小萤:“……”
宁萌侧身附耳。
我小声道:“你看见刚刚广场上那些穿白衣服的道友了么?”
宁萌点点头。
我:“知道他们来头么?”
宁萌摇摇头。
我:“云端天上,太上剑宗!”
宁萌身子一震,一脸的不可思议,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又一招手。
宁萌压下惊愕,再次侧过耳朵。
我:“太上剑宗的师兄师姐们都爱玩!多搞点儿好玩儿的!多搞点儿套餐!眼睛耳朵胳膊腿的,套餐推不同档位的!上不封顶,你明天白日里多想几个套路!保你赚一笔……”
话没说完。
楚师姐不动声色轻轻挪动靴子,重重的磕了一下我的靴子。
我:“……?”
我没理解什么意思。
但原本低着头的宁萌,瞬间抬头,脸色微红,抱拳道:“多谢王掌门指点!我……”
我一抬手:“别急走。”
又看向楚小萤。
“楚师姐,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刚说完,楚小萤脸腾的一下红了。
“我……我……小师叔不必特意和我解释。”
那你磕我脚!
神识一展。
扫了一圈。
找到大师姐的宝贝大鹤。
子佩肯定是能听懂人话的,只是它并不能说人话。
我:子佩子佩!帮个忙呗?
子佩:?
我:我有一个朋友,一会儿会去太古林,子佩帮忙照看一下呗!
子佩:……
我:子佩,你也知道,咱们山上的禽兽里,除了抢走你名字的子衿外,只有你能与陆吾祖师平分秋色!就连镇岳飞尘这两个禽兽,都比不上你!而陆吾祖师年纪大了,反应慢,做事让人不放心,所以,子佩,我只能求你了!
子佩:!
行了,子佩这就同意了!
神识范围再次扩大!
我:陆吾祖师!
陆吾:!!!
陆吾:随安?!
陆吾:陆吾见过掌门。
神识里,一个圆圈,圆圈后面跟了个“π”的简笔画,坐在地上,对着谓玄门的方向低了下头。
陆吾真不愧是坚定不移扞卫封建礼制的钢铁战士!
这都行礼?!
我:祖师祖师,你有空么?等一会子佩领我朋友去太古林。我怕子佩年纪轻,做事毛躁,不如陆吾祖师法力通天,处事沉稳,所以……
陆吾:掌门,我好像抽不出来空……我在玩……
我:……
我:正经玩……?
陆吾:……
陆吾:不正经……
我:对不起,打扰了……
陆吾:没事。
下一秒,天上一声鹤唳。一只大鸟从天而降,落在舞台上。
宁萌吓了一跳。
师父:“哎,子佩你怎么来了?”
子佩仰天长啸!
随后对我一低头。
我看向宁萌道:“宁掌门,子佩领你去太古林,你可趁机收一些兽类器官肢体,不会有危险。”
宁萌面色激动。
对于太华门来讲,能在太古林里猎杀凶兽,取得器官,不啻于进入所谓秘境古墓,获取上古传承。
楚师姐忽然道:“小师叔,法司有动物保护法。有些受保护的动物不能随便猎杀。”
我:“!”
宁萌立刻道:“没事,我太华门对于这个法律研究的很透彻!不会让王掌门和小萤为难的!”
“那就好,子佩,麻烦你了。”
又一声鹤唳,子佩展开翅膀,一双巨爪抓住宁萌双肩冲天而起!
宁萌:“???”
宁萌满脸疑惑的被抓走了!
她以为自己是骑着大鹤走……
正常。
当初在弱水的时候,大师姐说子佩都不让她骑……
这还是回来以后,子佩感觉自己在大师姐心中地位江河日下,岌岌可危,才转了性子。
师父用手遮着眉头:“哎哟,这……这得老疼了吧!子佩那爪子挺厉害的!毕竟是猛禽!”
楚小萤漫不经心,状若轻松,语气不可为不自然的道:“没事。宁掌门很坚强。”
青云子:“小萤啊,我怎么觉得你……”
明明叫的是楚师姐。
可师父那双眼睛却盯着我。
“看我做什么。楚师姐脚麻了,站不住,我搭把手,有问题么?”
青云子扬起眉毛:“你心虚什么?!”
我:“谁心虚了!”
“不心虚的话,小王掌门说话怎么这么大声?”远处一个温柔悦耳的声音忽然响起。
只见靳掌门一家走到舞台下面,楚夫人一只手牵着靳小灵,一只手弯着靳掌门,笑眯眯道:
“平时小王掌门知礼守节,怎么会大庭广众的凶自己师父?”
“那可说不好!谁和他相处久了,都很难有好脾气。再说了,青云子不过是谓玄门的一个普通弟子,掌门训斥弟子,天经地义。”靳掌门摇头开口。耳朵上两个大耳夹,来回的晃。
师父指着靳掌门,趾高气昂:“嘿!大川儿,你什么意思啊!我跟你讲,你这可是到我的地盘了!说话注意着点儿!”
我收了手,和楚师姐,并肩走下鸟窝。
青云子看看我,看看楚小萤,忽然冷哼一声:“随安啊……你可真行!”
我:“???”
对面楚夫人也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楚小萤低着头,刚刚还没有消散的红晕,此时更红了。
下意识的做回了半年前的胆小鬼,扯着我的袖子跟在我后面,闷头往下走。
青云子背着手问靳掌门:“你们住哪个院子啊?”
靳掌门:“小雪院。”
青云子:“哦……随安你是谷雨院,小萤是大雪院。你们这都顺路啊,都是西边。就我一个住东边?!行吧,我陪你们绕一圈!走走走!”
一行数人,下了汉白玉广场,踏上竹林小径。
“好清幽的小路啊!爹,咱们太上剑宗也搞一个吧!”
靳掌门笑了笑。
这时候,青云子背着手,递给靳掌门一枚玉符。
“对了,大川儿啊,这我的玉符,给你了!”
靳掌门疑惑道:“这做什么?”
青云子:“我不在你那住了三年么!我这回来半个月,挣了点儿小钱,总共欠你一千四百零六万。这玉符里有六万,你先拿着!等下次去你那边,我再还你个四百万!”
楚夫人抿嘴笑道:“青云大哥,你这是零存整取来了?一千四百零六万,就还六万,也不怕人笑话?”
青云子:“这有啥笑话的!这六万是表明我的态度!我不是占人便宜的人!”
我:“我是觉得,一个长时间负债的人,突然还钱,还是小钱,很有可能是为了下次借个大的!”
靳小灵:“没错没错没错!王师兄这话说的对!我就被这种把戏,坑了好几回了!”
青云子一回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看着我:“啧嘶……唉,我说,随安啊!我可是刚刚对你改观!你怎么能这么快就胳膊肘朝外拐!”
靳掌门把玉符递给夫人。
楚夫人手指一挑,玉符从背后飞到我手里——这一幕被楚师姐看见了。
楚师姐:“???”
楚师姐:“!!!”
我:“……”
给她一个脑瓜崩。
楚师姐:“哎呀!嘶!”
胡思乱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