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说定了!”翠墨反握住她的手,认真地道,“下回......下回怎么也该轮着我了!你可不能再霸着珂大爷不放了!”
“一定一定!”侍书忙不迭地点头,像是甩烫手山芋似的,“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我绝不掺和!到时候,我就只负责给你守门,帮你们推推背!”
两人这般议定了,算是达成了条约。
翠墨这才恢复了往日的爽利,看了看侍书那满身的痕迹,脸上也有些发烫,关心道:“行了,既如此,你便歇着吧。你初破了身子,身子不爽利,今儿就别起来了,好生养养。”
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裳:“姑娘今儿个要去找史大姑娘她们说话,我自去陪着就是。这屋里的活计,我也替你担了。”
“真是好姊妹。”侍书感激地道。
翠墨摆摆手,也不多言,转身出了暖阁,径直寻探春去了。
随着房门轻轻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侍书一人拥着被子,躺在那张还残留着林珂气息的榻上。
她看着承尘,渐渐地眼神就有些发怔。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全是昨夜的一幕幕。
良久,侍书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都说......都说这一夜夫妻百日恩。”侍书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昨儿个那般......也不知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也留个念想?”
“哪怕只是个没名分的,只要有了爷的骨肉,往后这日子,便算是有指望了......”
侍书也不曾想过自己有了身孕会有什么后果,只沉浸在美好幻想里,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竟是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却说探春带着翠墨,主仆二人穿花度柳,不一时便来到了大观楼前。
这大观楼乃是园中最高的建筑,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此刻楼内并未像往常那般肃静,隐隐传出阵阵笑语喧哗,夹杂着几声清脆的碰撞声。
探春提着裙摆拾阶而上,才刚迈进门槛,便见史湘云正趴在那张大案上,手里握着一支笔,在那儿涂涂抹抹,脸上还沾了一点墨渍,瞧着就像个刚从墨池子里爬出来的调皮猫儿。
见探春来了,湘云眼睛一亮,把笔一扔,抓起案上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兴冲冲地奔了过来。
“诶呀!你可算来了!快快快,这是你的词儿,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改好的,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
探春被她这股子热情劲儿弄得哭笑不得,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细看。
只见那纸上字迹潦草,龙飞凤舞,虽有些狂放,却也能看出灵气。
只是这内容......
探春越看,两道修长的黛眉便蹙得越紧。
“‘......吾乃西方魔教教主......欲练神功,必先......’这都什么跟什么?”
探春指着其中一行字,纳罕道:“还有这个,‘杀人如麻,饮血茹毛’......云儿,你这给我安排的是个什么角色?怎地这般凶神恶煞的?”
湘云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大声道:“这叫‘武林魔头’!是这出戏里最厉害、最霸道的人物!”
“我想着三姐姐平日里管家那般威风,连那些个刁奴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这魔头的气质,除了你,旁人谁也演不出来!这可是这出戏的戏眼所在!”
“胡说八道!”探春笑骂着伸手去拧她的嘴,“好你个云丫头,变着法儿地编排我是吧?合着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成?”
她又略略扫量了几眼剧本,只见上面写着什么“论剑”、“围攻”、“宝典”之类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词儿,虽觉着有些荒诞不经,但细细品来,故事脉络倒也清晰,颇为新奇,不似寻常的话本子那般套路。
探春心中微动,放下剧本,似笑非笑地看着湘云:“我说云儿,你平日里虽爱看些杂书,可这等新颖的故事,真是你想出来的?我怎么瞧着,不像是你的手笔呢?”
“那是自然!”湘云拍着胸脯,脸不红心不跳地吹嘘道,“这可是我熬了不知多少个大夜,呕心沥血才构思出来的惊世之作!为此我都清减了许多呢!”
“羞!羞!羞!”
一旁的惜春忽然从湘云身后探出个小脑袋,伸出食指在她脸上刮了刮,毫不留情地拆台道:“三姐姐别听她胡说!云姐姐这分明就是剽窃!”
“嗯?”探春看向惜春,“怎么说?”
惜春咯咯笑道:“这些个故事,什么‘射雕’呀,什么‘鹿鼎’的故事,分明都是以前哥哥讲过的!”
“云姐姐不过是把哥哥讲的那些个故事,东拼西凑,给缝到一块儿去了!哥哥当时还说,这都是一位查姓大师写的呢!”
说到这儿,探春也恍惚想起来了,好似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儿。
当时大家只当是个故事听,毕竟打打杀杀行走江湖的剧情,对这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性喜静矜持的大小姐们来说可是没那么多吸引力的。
唯独湘云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当场就仗剑走天涯去,记得那段日子还爱寻了剑去比划来着?
没想到这丫头记性这般好,竟把那些个情节都记了下来,还编成了戏文。
“原来是这么回事。”探春恍然大悟,随即又好笑地看着那个涨红了脸的大才女,“我就说嘛,你哪里来的这般奇思妙想。原来是拾人牙慧,拿别人的故事来充门面。”
湘云被当众揭穿,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辩道:“那......那也是我整理出来的!他讲的时候那是零碎的,我这可是把它串成了一出大戏!这难道不算本事么?”
她叉着腰,理直气壮地道:“再说了,既然是我写的话本,这戏里的角色何许走向,自然是由我这个班主来决定呀!”
“我说你是魔头,你便是魔头!三姐姐若是不演,这戏可就没法唱了!”
探春看着她那副耍赖的模样,也是无奈。
她其实并不反感陪湘云玩,只是觉得这魔头的角色实在有些毁形象。
她堂堂三姑娘,平日里最讲究个体面尊严,如今要她充当杀人如麻的恶棍,这......
正犹豫间,忽听得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儿好生热闹。我们在外头都听见云儿的大嗓门了,又在争什么呢?”
帘栊一挑,林黛玉和薛宝钗携手走了进来。
两人身后跟着紫鹃和莺儿,手里还提着几个攒盒,显然是来给大家送点心茶水的。
见她们来了,湘云像是见到了救星,忙扑过去道:“林姐姐,宝姐姐!你们来得正好!你们快来评评理,我好心好意给三姐姐安排了个最重要的角色,威风凛凛的教主,她却推三阻四的不肯演!这不是存心拆我的台么?”
黛玉走过来,看了一眼探春手里那张写着许多魔头的纸,忍不住噗嗤一笑,拿帕子掩了嘴道:“云儿这眼光倒是独到。咱们三丫头那股子杀伐决断的劲儿,演个统领江湖的女魔头,倒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尤其那双眼睛,真是我看了都觉得英气,一瞪眼,只怕连鬼神都要退避三舍。”
黛玉是最爱打趣人的,别看近来很少出手,功力却是丝毫未减。
宝钗也笑道:“虽不是这么个英气法儿,不过三妹妹着实堪称女中豪杰。我看她以前处置偷懒的婆子,确实有几分不怒自威的霸气。”
探春被她们这一唱一和地说得脸上一红,嗔道:“好啊,连你们也跟着起哄!合着我在你们眼里,就该是个恶人不成?”
黛玉走上前,挽住探春的胳膊,柔声劝道:“好妹妹,你也别恼。你且想想,云儿这丫头平日里也没个定性,难得这回为了这出戏,又是写本子,又是排练,费了多少心思?听说昨儿个夜里都在修改呢,连觉都没睡好。”
她看了一眼那边一脸期盼的湘云,压低声音道:“她也是想趁着大家都在,热闹热闹。这观众啊,也就咱们这几个人,关起门来玩闹,又传不到外头去。你便依了她,哄哄她得了。何必跟个云儿计较?”
这话说的,好似湘云是什么不懂话的孩子一般,探春表示认可。
宝钗也在一旁帮腔:“正是这个理儿。再者说了,这戏文里的魔头,虽说是反派,可往往也是个武功盖世、性格鲜明的人物。你若是演好了,指不定比那正面人物还要出彩呢。咱们也想瞧瞧三妹妹的风采。”
探春本来也不是真的不愿,只是稍微有些抹不开面子。
如今见两位姐姐都这般说,又见湘云那眼巴巴的可怜样,心也就软了。
“罢了罢了。”
探春叹了口气,把剧本往桌上一拍,做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豪气顿生:“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便舍命陪君子!演就演!”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我演得太好,下手重了,把你们这些个正派大侠给打趴下了,可不许哭鼻子!”
“快快快!给魔头......哦不,给教主更衣!上行头!”湘云早已迫不及待。
随着湘云一声令下,几个小丫头立刻捧着早已准备好的戏服围了上来。
这魔头的打扮,显然是湘云精心准备的,不过多半又是从林珂那儿顺来的旧物改造的。
一件玄黑色的宽大斗篷,上面用金线绣着狰狞的花纹,里面是一身暗红色的衣裳,腰间束着宽衣带。
脸上还要戴一个画着花纹的半截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神秘虽神秘,探春只觉得好丑。
“这......这都是哪里准备来的东西呀?”
湘云道:“从珂哥哥那儿拿的,听林姐姐说他有段时间就爱这些玩意儿。”
林珂不知道自己的黑历史惨遭好妹妹泄露,他还在前头学改奏折呢。
探春穿戴整齐,往那儿一站,斗篷一甩,下巴微微扬起,傲气与凌厉瞬间爆发出来,竟真有几分威压。
“好!”宝琴在一旁抚掌赞道,眼中满是惊艳,“三姐姐这扮相,简直比戏文里写的还要像!”
“那是!”湘云得意地道,“也不看看是谁选的角儿!”
......
小丫头再次敲起铜盆来,大观楼内,好戏开场。
这一场戏,接的是上一回的剧情。
上一回说到,迎春饰演的绝世美人,被那坏知府惜春抓住,正要献给太子爷,却被路过的云女侠和微服私访的小王爷宝琴联手救下。
几人逃出虎口,本以为可以从此逍遥江湖,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
湘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几人的关系,她拿林珂作参考,觉得若是林珂做这个王爷,肯定会想法子把美人和女侠都哄到自家床上,于是大笔一挥,就要让迎春和宝琴来一段感情戏。
增进感情的最好办法自然就是英雄救美,于是我们的二姐姐就又成了个多灾多难的角色。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戏台上,布景已换成了几盆盆景和太湖石堆成的,权当作是荒郊野岭了。
迎春依旧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被宝琴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着。
“王爷......民女实在走不动了......”迎春娇喘微微,念着台词。
她这柔弱的性子,演这种拖油瓶的角色,简直是信手拈来,毫无表演痕迹。
只是迎春心里羞涩得紧,她觉得这些台词实在难为情极了。
“美人莫怕!”宝琴这一身男装,越发显得俊俏风流,她温柔地安慰着,还体贴地替迎春擦了擦汗,“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安全的地方了。待回了王府,小王定要娶你做王妃!”
宝琴却是乐在其中的,她年纪小一些,正是喜爱这等事件的时候。
她暗道:“不想我薛宝琴有朝一日也能左拥右抱,怪道三哥哥这般贪心呢,换了我,也舍不得放下二姐姐和云姐姐其中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