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提着宝剑,警惕地走在最前面探路,忽然,她脚步一顿,耳朵动了动,大喝一声:“谁?出来!何方鼠辈,竟敢挡路!”
“桀桀桀桀......”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从假山后传来。
紧接着,一道黑红相间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正是魔教教主探春。
她这时候入了戏,忽然感到做魔头好似也没什么坏处,还挺畅快的。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闯!本座在此恭候多时了!交出秘籍,留你们全尸!”
“啊!是魔头!”迎春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吓得躲到了宝琴身后,瑟瑟发抖。
二姑娘似乎也乐在其中,借着陪妹妹们胡闹的由头,她也能娱乐一番。
湘云剑眉一竖,长剑出鞘,指着探春喝道:“原来是你这女魔头!你为祸江湖,残害忠良,今日我云女侠便要替天行道!拿命来!”
“替天行道?”探春轻蔑一笑,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就凭你?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也敢在本座面前大放厥词?简直是不自量力!本座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迎春身上,脑海里回想起昨儿林珂色迷迷的眼神,便也学着用在了自己身上:“这美人儿倒是生得不错。细皮嫩肉的。把她留下,本座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们一命!”
“呸!休想!”
宝琴挺身而出,护在迎春身前,折扇一展,风度翩翩:“光天化日之下,岂容你这妖孽猖狂!要想动她,先问问小王手中的扇子!”
说罢,宝琴与湘云对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朝着探春攻了过去。
这一场打斗,比起上一回打惜春来,那可是要激烈得多。
主要是探春和湘云俱是身材高挑,长腿细腰的美人,看起来就比惜春这样的小孩子过家家要有味道些。
探春虽然不会武功,但她平日里管家,气场强大,动作干脆利落。
再加上此刻完全代入了角色,将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头演得活灵活现。
几人闹在一起,反而是宝琴早早被隔离开来,只能在外头看着。
宝琴很快就发现了奇怪之处,比起演戏,这两个姐姐怎么看着......
倒像是真的对对方有不少的怨气,要趁此机会公报私仇的?
联想到往日种种,宝琴识趣地往后退了退,以防阻碍了这两个,当然更多的是怕自个儿被误伤。
台旁,黛玉和宝钗交头接耳。
黛玉笑道:“我早觉得这两个迟早有一战的,却不想竟发生在这般场景。”
“呵呵,既然心里有怨怼,哪怕是借着玩笑的机会,能发泄出来也是极好的。”宝钗又道,“这样出过了气,以后便要少许多摩擦了。”
两人正说着的时候,那边却是已经分出了胜负,却是探春胜了一筹。
探春得意极了,这小妮子,看本座......看我还教训不教训得了你。
她冷笑一声,便顺势到了迎春面前。
迎春吓得花容失色,转身欲逃,却被探春一把抓住了手腕,往怀里一带。
“美人儿,跟本座走吧!做本座的压寨夫人去!”探春娇笑着,又小声在迎春耳边说,“二姐姐和珂哥哥的事......我可都知道了哟。”
“救命啊......”这下迎春是真的害怕了,凄凄惨惨地喊着,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然而再无人能救得了她,这出戏虽然在此结束,但迎春少不了要和探春谈谈夜里的事情的。
虽说这戏台上娇叱连连,台下的姑娘们看得笑作一团,连稳重的宝钗也忍不住拿帕子掩了嘴,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爱看这热闹的。
尤其是这种姑娘们自编自演,几乎没有正经唱段儿,全靠胡闹的新戏,对于一些人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一些心思不在上头的丫鬟们看了半日,新鲜劲儿一过,便实在觉得有些乏味了。
大观楼后头的一处避风游廊下,几个丫鬟正躲在这儿躲清闲。
入画手里捧着个手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翠墨说着话。
“翠墨姐姐,你今儿是怎么了?”入画偏过头,眼睛在翠墨脸上转了转,有些纳罕地道,“我瞧你这神色不太好,眼底下也是乌青乌青的,倒像是没睡好似的。”
翠墨正靠在柱子上发呆,脑子里全是昨夜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冷不丁被入画这么一问,顿时吓了一跳,脸上更是闪过几分不自然。
“啊?没......没什么。”
翠墨强自镇定,抬手理了理鬓角,掩饰道:“昨儿夜里风大,我又是个却不过的,贪懒没关好那后窗。结果半夜里忽然起了北风,把窗户吹开了,冷风灌了一宿,把我给冻醒了......这才没睡踏实。”
她这谎撒得心虚,眼神直往地上飘。
心里却在暗骂:哪里是冻醒的?分明是燥醒的!要是让我伺候姑娘和珂大爷就罢了,伺候侍书?总感觉亏得厉害......
入画年纪小,心思单纯,哪里晓得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闻言只当她是真的受了凉,忙关切地道:“哎呀,这可大意不得。昨儿夜里确实冷得紧,若是着凉了可不好。”
“回头你还是去寻几贴姜汤喝喝,发发汗才好。若是病倒了,三姑娘身边可就少了个得力的人了。”
惜春和探春关系最好,两人的丫鬟自然也亲近。
翠墨不太愿意聊这个话题,生怕言多必失,被人瞧出端倪来,便含糊应了几声,正想寻个由头岔开话去。
这时候,回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龄官打头,身后跟着蕊官、藕官几个小戏子,正袅袅婷婷地往这边走来。
她们虽脱了戏服换上了府里丫鬟们的衣裳,但那身段步态,到底是练家子,走起路来风摆杨柳,别有一番韵味。
翠墨见状如蒙大赦,忙笑着迎了上去,扬声道:“呀!竟是来了几个正儿八经的行家!这台上的草台班子,在你们这群大家跟前,可不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真是给你们看够笑话了。”
藕官是个心直口快的,闻言摆手笑道:“翠墨姐姐这话说得,咱们哪敢笑话?咱们虽是唱戏的,可也就是照本宣科。”
“今儿个云姑娘这出戏,虽说唱腔身段都不讲究,可胜在故事新奇,又热闹。大家既然聚在一处,本来就是为了取乐解闷的,我看着效果极好呀!连我都看入迷了呢!”
“可不是么。”一旁的蕊官也凑趣道,“听大英......噗嗤,葵官说,为了这剧本,云姑娘没少拿这事儿缠磨她,问这身段怎么摆,那剑怎么舞,戏本怎样写才有趣。可见是真真用了心的,我们哪儿好意思笑话?”
她掩嘴一笑,压低声音道:“不过嘛......云姑娘也实在是找错对象了。咱们这些戏子,会的是唱念做打,背的是现成的词儿,可不是那写话本子的才子。要论编故事,咱们可是一窍不通。”
藕官微微歪着头,若有所思道:“我觉得,若是要写话本子,这园子里,还得是我家姑娘。若是林姑娘来写,那词藻定是极美的,故事也曲折动人,定然会是很有趣的戏本。”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龄官,听到这话,便笑道:“藕官说得极是。林姑娘的才情,那是有目共睹的。若是她肯动笔,哪怕是随手写个两折,那也定是锦心绣口,咱们若是能唱上一唱,那才是三生有幸呢。”
入画见龄官说话了,便凑过去,拉着她的袖子,有些埋怨地道:“哎,龄官儿,说起来,这几天都没怎么看见你呢?”
“往日里咱们还能在一处玩玩,怎么这几日你见天儿待在自个儿屋里不出来?我还想和你玩玩哩,去寻你也不见人。”
龄官性格好,不会嫌弃入画年纪小,因此入画格外喜欢和她玩。
这几人没能见着龄官,入画颇有些诧异。
她以前爱和香菱玩,结果香菱离开了。
如今又和龄官处的好,然后龄官也找不到,让入画有些怀疑起自己来。
龄官轻声道:“也没什么。只是侯爷和平儿姑娘看重,希望我去教巧姐儿读书认字。巧姐儿正是贪玩的时候,教起来费劲,我便一直在忙活这个,备课、陪读,却是没有多余的空闲出来走动了。”
这虽然是事实,但龄官心里清楚,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
即便无事可做,她恐怕也不会像其他丫鬟那样,整日里在园子里乱窜。
她本就是个生性喜静的姑娘,再加上她那张脸与林姑娘颇有几分相似。
虽然林珂从未把她当成林黛玉的替身,待她也是极好的。
可在这府里人多嘴杂,她若是在外头晃荡多了,难免会被有些嚼舌根的人拿来比较,也怕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
为了避嫌,也为了自保,她还是少露面的好。
躲在屋里教书,既是个体面的差事,又能避开是非漩涡,何乐而不为呢?
正说着话,那边晴雯和五儿也嘻嘻哈哈地过来了。
两人听得这边儿热闹,当然要过来看看。
晴雯今儿个心情极好,一身大红的妆花锦袄子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团火似的。
她手里还抓着一把林珂之前带回来的五香瓜子,一边嗑着,一边拉着五儿往这边凑。
“哟!我就说怎么找不着人,原来都躲在这儿开小会呢!”
晴雯未语先笑,声音脆生生的,实在是极有辨识度。
她走过来,将兜里的瓜子往中间石桌上一摊,大方道:“来来来,都尝尝。这是我们爷从外头带回来的,味儿极好,比咱们府里炒的还要香些!”
五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个茶壶,笑道:“你们别听她瞎吹,不过是多放了些香料罢了。倒是这茶不错,你们快尝尝。”
众丫鬟见她二人来了,气氛顿时更加热闹了起来。
翠墨也不再纠结昨夜的郁闷,抓了一把瓜子,笑道:“还得是晴雯体面。珂大爷带回来的东西,咱们连见都没见着,你就已经先嗑上了。这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晴雯一听这话,下巴微微一扬,有些得意,却又故作不在意地道:“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不过是爷随手赏的,我一个人哪吃得完?这不就拿来给你们分分么。”
她虽这般说,可眼角眉梢的那股子优越感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在这安林侯府的丫鬟堆里,除了平儿身份特殊,又是房里人又是管家的,也就数她晴雯在林珂跟前最得脸了。
这份殊荣,让她在众姐妹面前,腰杆子总是挺得直直的。
大家都晓得晴雯好面子,就等着自己几个夸她命好呢,于是都不说了,反倒让晴雯有些不爽。
然而入画不懂事,一边剥着瓜子,一边羡慕地道:“晴雯姐姐真是有福气。不像我,跟着四姑娘,虽说也是自在,可到底无趣了些,连个零嘴儿都少见。”
因着都是亲近的人,也不怕被人拿这话借题发挥,因此入画说的时候很是随意。
“那是你们姑娘雅致!”晴雯撇撇嘴道,“我们爷最是个俗人!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玩,要么就是往这园子里钻。你是不知道,前儿个为了这堆小玩意儿,把车厢都塞满了,跟个货郎似的!”
虽然嘴上嫌弃林珂俗,可谁都能听出她话里的炫耀。
说实话这样的人不会很受欢迎的,一直在吹嘘,还不肯亲自来说,非要别人夸耀,自个儿只在一味的自嘲。
偏偏还不许别人说,只有自己能说不好,真真叫人气得牙痒痒。
只可惜对方是珂大爷的丫头,府里就没几个男主子,其他丫鬟确实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翠墨努努嘴,笑道:“行了,你可别在这儿卖弄了,谁不知道你家爷好呀。”
她和晴雯关系很好,之前还一起玩的,因此这时候也只有她能打趣晴雯。
而翠墨也有自己的优越感的:不管你家爷多么好,昨儿不也是在我们那儿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