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蝉默然返了家,行至院中石磨旁落座,反复端详着那张绘着陈狗形貌的榜文。
陈根生神识传来。
“师兄,不如暂且在此安身吧……倒不是怕了,主要是我担心连累你。”
李蝉差点听吐了。
陈根生又道。
“你若是怕天上的耳目,便假装如常时一般哼唱作戏,这般暗中沟通…绝不会被察觉的。”
“我也无聊,咱俩说说话吧。”
倒也不必那么麻烦,互通之策本自繁多,何况是自己。
李蝉的小院隅连着沙滩,院中遍地都是海沙。
他役使一只海蜈蚣,令它于沙上游走,先书 “陈根生”字样,复又留下“弱智”。
陈根生的神识显而易见的烦躁,只说道。
“我先前说暂留此地,你不满。我如今要动身寻机,你似乎也不满。”
“师兄,你事情很多啊……”
李蝉哈哈敷衍一笑,拎着水瓢冲洗着那块写着《鸭够燥的》破木板。
陈根生神识又是怒骂道。
“百年光阴!你龟缩在此与凡夫俗子为伍,卖那腌臜瘟鸭,满口污言秽语!我都可忍!”
“可如今蛾祖尸身近在咫尺,乃是我重塑道躯的唯一指望!你这般畏首畏尾,莫非真要等天上的仙人寻上门来,看你师弟我化作飞灰不成?!你以为你有好下场?”
李蝉役使着那只海蜈蚣,重新在沙地上写字。
“仙人寻你,百年未至。”
“凡人寻你,一纸通天。”
神识再度传来。
“你想如何?”
李蝉重新役使那只海蜈蚣。
沙沙沙……
细密的沙粒被划开,一行娟秀小字缓缓成形。
“不如这般。”
蜈蚣停顿了一下。
“我寻个机缘,佯作是大梦初醒,拾起了祖上传下的几句吐纳口诀,从此踏入仙途,每日在村民们面前显露一手。既为修士,自当寻访仙山,拜入宗门。靠着村民们的谣言,我肯定能去修仙的。这浮黎山既已将榜文贴到凡俗地界,想来正是广开山门,招兵买马之际。”
李蝉笔下的蜈蚣游走得更快,字迹也随之凌厉起来。
“我便去投了这浮黎山。”
“至于根生你……”
“逢人我便会说,你是我家祖传的尸傀。我天赋异禀,虽初入修行,却能御使一具来历不凡的尸傀。如此既能解释你的存在,又安全。”
“我们再趁机,去寻那蛾祖的尸首。”
“你觉得如何?”
这计策倒是不错。
李蝉役使着蜈蚣在沙地上又补充了一句。
“届时,我为主你为仆。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咬人,你不能吠叫。你我身份颠倒,我也好磨一磨你那天下无敌的性子。”
“盛放尸傀的棺材,我自有法子为你打造。你且放心,眼下师兄自会好好帮你。”
“可。”
一个字,重若千钧。
陈根生忍了。
别说当一具尸傀,便是去做一条狗,他也认了。
就在这时,李蝉院中的沙地翻涌起来,如同沸粥。
噗噗噗噗!
一只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海蜈蚣从沙子底下钻了出来,络绎不绝。
它们冲到那片空白的沙地前,各占一角,用自己小小的身躯,开始飞快地书写起来。
洋洋洒洒,顷刻间沙地上便布满了小字,是一部详尽的《卧底仙门行动纲领》。
陈根生大吃一惊,神识再度传来看法。
“那浮黎山如此远,迁延日久,只怕终成空劳。主要是那道躯……会不会已经被人偷了?”
李蝉微微一笑,只说不会。
……
白沙村奇事发生。
村头卖烤鸭兼营劣酒的老李疯了!
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起初有几个半夜赶海的渔夫,瞧见李蝉在礁石滩上对着月亮念念有词,手舞足蹈。
渔夫们笑骂几句便作罢了。
没过几日,风言风语便愈演愈烈。
洗衣的妇人说,李老汉天不亮就跳进村西那口没人敢近的海眼里,一泡就是半天。
补网的汉子也说,他亲眼看见李老汉拿一根烧火棍,在沙地上画些鬼画符,神神叨叨,说什么灵根初显,要当仙人了,希望有仙人来收杂役弟子。
一时间,整个白沙村议论纷纷。
“我看他就是瘟鸭吃多了,脑子吃坏了。”
“胡说,瘟鸭根本没问题,我天天吃。看是那劣酒喝的,把人魂都喝丢了。”
李蝉的酒肆草棚下,黑胖把一只粗瓷大碗墩在桌上。
“老李你是真疯了?村里都传遍了说你要成仙!”
“你还不如说我爹昨晚被海女妖捉去配种了,这更可信点!”
李蝉正靠在竹椅上假寐,哈哈笑道。
“你爹那身板,海女妖也得掂量掂量,别把腰给累断了哈哈哈。”
黑胖被噎得直翻白眼,刚想再骂,手上却一滑,那碗刚盛满的地瓜粥眼看就要翻倒。
说时迟那时快。
李蝉依旧靠着,从他袖口里,轻飘飘地飞出一根竹筷。
“啪。”
竹筷不偏不倚,正好点在倾斜的碗底。
一股巧劲传来,那只大碗竟在空中滴溜溜一转,稳稳当当落回桌上,半滴粥水都未洒出。
周遭几个喝酒的渔夫,嘴巴张大。
看傻了。
李蝉冷哼一声。
黑胖愣了半天,恍然大悟。
“你肯定是走了狗屎运,拜了哪个跑江湖的卖艺人为师!这手绝活,去镇上卖艺,一天赚的铜板比你卖这破鸭子一年都多!”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一帮铸币。
李蝉懒得理会这帮蠢汉。
“我他妈谢谢你们啊。”
他算是看明白了。
跟这帮脑回路清奇的村民讲修仙,无异于跟螃蟹解释什么叫走直线。
李蝉的烤鸭和劣酒活计暂时不干了。
他终日只在村西头那片黑色的礁石滩上枯坐。
起初他引动周遭稀薄的灵气,在身前聚成一团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气带。
海风吹过,气带绕着他的身子缓缓游走,如同活物一般。
修仙手段。
几个早起拾海螺的渔妇路过,远远瞧见,驻足指点。
“老李这是悟了什么新招啊?”
“看那风向,白带逆流成河,兴许是祖传的本事。”
“男的会有白带?”
李蝉听得真切,险些一口气没顺上来,暴毙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