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蝉不甘心，又换了个法子。
在礁石上聚气成带，这帮凡夫俗子看不出个所以然。
那便来点更直接的。
次日午后，潮水刚退。
村里几十个汉子正扛着渔网准备下海。
近来渔获不好，连着几日，网里捞上来的多是些不值钱的小鱼烂虾。
李蝉背着手踱到沙滩上。
只对着那片刚退潮的浅滩，遥遥伸出一根手指。
海面哗啦一声炸开。
十几条巴掌大的海鱼，像是受了惊吓，争先恐后地从水里跃起，在半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噼里啪啦地落在沙滩上，活蹦乱跳。
汉子们手里的渔网全掉在了地上。
黑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操！”
李蝉嘴角微扬，心中冷笑。
神迹。
这总该是神迹了吧？
不求你们纳头便拜，至少也该知道敬畏二字怎么写。
然而下一息。
“发财了！！”
黑胖发出狂吼，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了渔网，像一头三百斤的野猪，疯了似的冲向那片跳动的银光。
“都他妈愣着干嘛！捡鱼啊！”
几十个汉子如梦初醒，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场面一度失控，为了多抢几条鱼，两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渔夫甚至当场扭打在了一起。
李蝉站在原地，白眉一挑。
直到所有人都抱得盆满钵满，六叔才叼着根草根，一瘸一拐地走到李蝉身边，用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他。
“老李，你他妈真是个天才啊……”
李蝉深吸一口气。
“六爷何出此言？”
“这是秘制打窝吧，我年轻时跟船，见过南边来的渔家用这法子，一次能引来一整个鱼群！你这方子，比他们的还猛！卖不卖？我出二十文，买你一两！”
李蝉回到自家的草棚，一言不发。
他把那二十文铜钱拍在桌上。
谣言止于智者，也止于弱智。
白沙村这地方，属于后者。
真得来点干货了……
夜色如墨。
白沙村的村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在村西的沙滩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一个人身上。
李蝉把那二十文铜钱一枚枚摆在沙地上，摆成个圈，然后坐在圈里。
半个时辰后，月上中天。
李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赤脚踩在冰凉的沙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一直走到浪花能舔舐脚踝的地方。
他停下，然后抬起了右手。
一撮火苗，凭空在他掌心燃起。
村民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蝉五指收拢，又猛然张开。
掌心那撮火苗，骤然暴涨成一颗人头大的火球。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前排的几个村民被烤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火球悬浮在李蝉掌上，不安分地跳动着，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根生也惊讶了。
这还怎么误会？
难道说他袖子里藏了油柴？
李蝉手腕轻轻一抖。
那颗火球慢悠悠地飘起，斜斜升上夜空。
在升到约莫十丈高时，突然爆炸。
无数细碎的火星四散飞溅，像一朵盛开的巨大蒲公英缓缓飘落。
每一颗火星在落入海面前，都悄然熄灭。
美轮美奂。
所有人都仰着脖子，张着嘴，痴痴地看着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
这还没完。
李蝉左手抬起，掌心同样生出一颗火球。
他双手如同在揉面团，将两颗火球拉长，搓扁，再揉圆。
火焰在他手中极其温顺，没有伤到他分毫。
随即，他双手向上一推。
两颗火球追逐着飞上天，在空中交错盘旋，拉出两条绚烂的火龙。
火龙绕着月亮嬉戏，时而喷出一串串小火花，时而交缠成一个巨大的同心圆。
整个白沙村，被这天上的奇景照得亮如白昼。
李蝉双手十指连弹，火球接连不断地射入高空。
砰，砰，砰。
夜空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
时而是百鸟朝凤，时而是鱼跃龙门。
最后，所有的火焰在空中汇聚，组成四个大字。
鸭够燥的。
做完这一切，李蝉缓缓放下手，背对着众人。
“我李蝉，天命所归，今日悟道。凡俗尘缘已了，不日将寻仙山，拜宗门，尔等最好……”
“老……老李……”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挤到最前面，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颤巍巍地递出三枚铜板。
“老李这戏法好啊……这是大娘攒的体己钱。海神祭那天，能不能……能不能给俺那早死的当家的，在天上放个他的名字？”
李蝉双手拍脸，长长嘘了一口
陈根生更是无言。
师兄弟二人，在这一刻共享了同一份沉默。
黑胖见李蝉不说话，以为他嫌钱少，急了。
“老李你别装蒜！这活你接不接？”
李蝉深吸一口气，狠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接你妈，滚！”
或许是碍于陈根生天上看着，他终究应下此事。
心底深处仍存着几分念想，盼能借此规劝师弟，引他向善。
又过了一年。
李蝉在白沙村的谣言，彻底传开了。
这回不是疯了，是真成了仙。
专管白事的半仙。
名号不再局限于这个咸水凼。
起初是邻村黑石镇的富户，家中老母过寿，想图个热闹，遣人送来三十两纹银，请李蝉去天上放个福字。
那夜万人空巷。
一尾金色锦鲤在夜空游曳，最终吐出一轮满月般的逼字，经久不散。
自此之后，求访者接踵而至。
李蝉的酬劳节节攀升，从数十两纹银涨至上百两黄金，邀约更是排至半年之后。
时日一久，渐渐有人心生疑窦，私下议论。
此人分明是隐世修士。
李蝉心中自有盘算，刻意放缓日期。
他本意便是借机教一下师弟，反正自己不求仓促。
取回蛾祖道躯的办法，他并非没有，相反，他很多办法，只是迟迟不愿动身。
这番心思，陈根生却全然不知。
夜深了。
李蝉在院里的石桌上，一枚一枚地数着铜钱。
惊天怪事。
柴房里那堆在干草上躺了一百年的烂肉，猛地弹了起来。
层层叠叠的绷带被陈根生撑开，黄绿色的脓液和血水四下飞溅。
勉强能看出人形的青年轮廓，脚步虚浮。
他摇摇晃晃地站定，眼里全是对李蝉的恨意。
陈根生被气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