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天天愈发暗沉，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天际，气温也一路往下掉，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程平安在外跑送货的路上，已经遇上过好几场零星的小雪。细碎的雪沫随风飘洒，落在肩头、帽檐，转瞬便化做冰凉的水渍。
可这点风霜雨雪，拦不住手头的活计。日子再冷，该跑的线路、该送的货物半点耽搁不得，该出车依旧要出车，该赶路还得继续赶路。
“冬天了啊。”
程平安望着窗外灰沉沉的天色，呼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不由得轻声感慨：“转眼，又到年底了。”
今天周六、石艳梅不用上课，她听见他的感叹，便凑到他的身旁，眉眼带着几分好奇：“在这儿感慨什么呢？”
她抬眼看向程平安，随口问道：“是不是又在外边听见什么新鲜消息了？”
顿了顿，她又想起往日他反复叮嘱的话，抿了抿唇接着说道：“你不是跟我们讲过吗，外头不管传出来什么样的风声闲话，都不能轻易去信。”
程平安闻言转头看向石艳梅，淡淡笑了笑，伸手掸掉她肩头沾到的一点灰尘。
“不是听来什么新风声，就是看着天冷下雪，心里有所感触罢了。” 他望着院外萧瑟的景象，语气平缓：“外面那些小道消息真真假假，乱人心神，听听也就罢了，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更不要跟着四处议论。”
石艳梅点点头，往他身边又靠了靠，屋内煤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和屋外的酷寒判若两个世界：“那年底了，咱们家里今年打算怎么过？”
每到过年的时候，程平安都会带着几个媳妇去外面转悠一圈儿。
大过年的，别人不能庆祝、他们却是可以的。
程平安思索片刻，眼底多了几分柔和。
“辛苦忙活一年，年还是要好好过的。该准备的东西我心里有数，跑货运的时候我多留意。”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微一顿，想到即将到来的时代浪潮，低声补充：“再熬一段时间，往后的日子只会一年比一年好过。”
石艳梅眨了眨眼睛，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笑意：“要说起来，我们如今的日子，已经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了。”
程平安听着，心中暖意翻涌，伸手便将她揽进了怀里。
石艳梅脸颊一热，抬手轻轻拍开他的胳膊，低声嗔道：“别胡闹，我那个还没走呢。”
“我没闹。”程平安没有更进一步，只是依旧虚虚将她环住，语气坦然：“就是看屋里就算生了炉子，依旧透着寒气，给你取取暖罢了。”
石艳梅一时语塞，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身子便被程平安腾空打横抱了起来。
他迈步走到沙发边坐下，顺势将石艳梅轻放在自己腿上。
程平安低头看着怀中人，轻声开口问道：“艳梅，今年过年，你有没有打算回北平，陪你父母一起过年？”
“不了。”石艳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要是你正好有货物要往北平送，我便跟着顺路回去探望二老。若是时间赶不上，那就等过完年再说也无妨。”
如今北平的局势早已不复往日混乱，大批蒙冤受屈的人陆续得到平反，社会秩序渐渐恢复。
石艳梅的父母在城里的境况也一日好过一日，生活安稳妥帖，她回不回去小住，反倒没有那么紧要了。
“那好吧。”
程平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手臂依旧虚虚环着靠在自己腿上的石艳梅，煤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火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晃动。
“往后若是遇上机会，我便带你回北平走一趟。”他放缓了声调，缓缓说道：“还有丽丽，上一回带她去北平，一路行色匆匆，半点也没能好好游玩，什么景致都没看上。等往后得空，我也带着她，好好在城里四处转转，看一看北平的街市。”
想起小姑娘上次满心期待，最后却遗憾而归的模样。如今时局渐渐松快，不再像从前那般处处拘束，往后总归是有机会补上这份遗憾。
......
转眼又过了两天，程平安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带石艳梅回北平，反倒接到了一趟前往张家口的送货任务。
这趟活儿原本是师父邱浩的差事，可巧这天邱浩要去参加一位老朋友的葬礼，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将任务托付给旁人。
在一众合适的人选中，程平安无疑是最便捷稳妥的选择，他手头没有其他紧急事务，行事也靠谱，邱浩便顺理成章将这趟张家口的差事交给了他。
邱浩不是不能把这趟差事转手交给其他人，只是他心里另有盘算，还打算借着去张家口这趟机会，从黑市捎带些紧俏物资回来。
这种需要暗中打点的事，交给外人终究不踏实，唯独徒弟程平安，才是他最为信得过的人选。
程平安对此也没有半分推辞。
不过是跑一趟张家口，路程相比北平也远不上多少，来回的时间并不紧张。按行程安排，他当天动身出发，第二天下午便能赶回塘山，并不会耽误家里太多事。
程平安正低头翻找厚实的御寒棉衣，打算跑张家口的路途天寒地冻，路上风雪难料，得多备几件衣物。
暮色还未完全沉落，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抬眼一看，来的竟然是邱秋。她肩上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行李包，显然是做好出门的准备。
“秋秋？”程平安有些诧异，停下手上整理衣物的动作，“你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了，还拎着行李？”
邱秋脸上漾着浅浅的笑意，走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平安哥哥，我明天不用上班，我能不能跟着你一块儿去送货？”
“那自然没问题。”程平安没有半点反对，只是心底存着几分疑惑，“可你偏偏这个时候过来，师父跟师娘那边，答应你出门了？”
“他们没有反对。”邱秋也不瞒他，坦然开口说道：“明天要出殡的那位大爷，生前曾经想把我许配给他的大孙子，我当时没有应下这门亲事。”
“我是怕明天葬礼上碰到他们一家人。”邱秋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一丝顾虑，“就怕那户人家当着众人的面旧事重提，又说起提亲的事来。”
说到这里，她轻轻吐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干脆利落：“索性眼不见心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