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北大校门,三人没做耽搁,顺着道路便往隔壁清华的方向走。
北平大学那边多亏秦大爷通融,登记之后便能入校参观。但是同为名校的清大,全然不是一回事。
校门口站岗的保卫人员神色严肃,把关远比北大要严格得多。程平安上前说明来意,说自己带着家中妹妹、媳妇,想要进校园简单看一看校园环境。
值守的保卫干事板着脸,公事公办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高校管理十分严谨,并非外人登记就能随意进出,没有校内教职工出面担保接引,外来人员原则上不允许入校游览。任凭程平安好说歹说,讲明方才在北大已经登记参观过,对方依旧不肯松口。
“同志,实在对不住。没有本校的人作保,外来人员一律不能进去,这是上面定下的规矩。”保卫干事态度客气,却半分退让都没有。
陈丽丽站在一旁,原本满是期待的神色淡了几分,眼巴巴望着围墙之内林立的教学楼与成片的林荫,眼底藏着一丝遗憾。
她心中一直向往这两所顶尖学府,北大已经如愿逛过,偏偏清华只能隔着高墙远远望一眼里面的楼宇。
刘晓玉见状轻轻拉了拉程平安的衣袖,示意他不必再多费口舌。
程平安也明白,硬闯或是过多纠缠只会徒惹麻烦,这里不比别处,保卫科的纪律卡得极严,送礼递烟的法子在这里也行不通,贸然拿出来反而容易落下把柄。
他只得作罢,对着保卫人员点头道谢。
“进不去就算啦,咱们就在围墙外边走走,远远看一看也好。”陈丽丽安慰着表哥,她也不想让表哥为了这点小事儿去麻烦。
程平安又进去的办法吗?
法子自然是有的,他大可以动用一些门路,用合乎规矩、光明正大的方式办妥入校的手续,完全不必在刘晓玉和陈丽丽面前显露半分异样。
可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来眼看时辰将近,马上就到午饭点,没必要继续耗在这里周旋;二来,他心底已然打定主意,索性放弃游览清华。
于是三人便沿着清华的外围院墙缓步慢行,隔着高高的围墙,依稀能够看见校内的松柏、屋顶飞檐,路上偶尔有背着书本的学生匆匆走过。
虽不能踏入园中小径,隔着围墙远眺,也算略略见识到清华园的几分气韵。
在外头徘徊片刻,屋外的寒风依旧砭人肌骨,阵阵冷风吹得人身上发凉。程平安抬眼望了望天色,眼见时辰不早,便招呼上陈丽丽与刘晓玉,转身朝着离此地最近的国营饭店走去。
吃过午饭,午后的风依旧带着隆冬的寒意,吹在脸上微微发僵。
程平安领着刘晓玉、陈丽丽二人走出国营饭店,驱车往颐和园赶去。
程平安与刘晓玉都不是头一回踏足这片园林,以前他们约会的时候来过这里。并且,他们还给吴薇去抓了个奸、记忆尤深。
而且程平安之前替轧钢厂跑北平的运输活计,趁着送货间隙带过唐颖来此处逛过。亭台湖景于他们二人而言早已不算新鲜,今天这一趟出游,大半心思都是要陈丽丽尽兴。
踏入颐和园园门,冬日的颐和园褪去了夏日的葱茏,昆明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长廊红漆廊柱在清冷日光下格外鲜亮,游人不算拥挤,三三两两大多是外地来京出差的干部与家属。
还不等程平安开口介绍景致,刘晓玉已然熟门熟路走上前,自然而然当起了向导。她对园内路径烂熟于心,一边走一边轻声讲解,指点着远处的佛香阁,又说起长廊每一幅彩绘背后的小故事。
陈丽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四处张望,望着开阔的湖面与错落的古建,满是少年人初见名园的好奇与雀跃,时不时伸手触碰冰凉的廊下栏杆,嘴里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
凛冽的穿堂风掠过长廊,陈丽丽拢了拢身上的棉袄衣领,鼻尖依旧冻得微红,可全然顾不上寒冷,目光舍不得从眼前的风光上挪开半分。程平安缓步跟在两人身侧,看着少女兴致勃勃的模样,心底也生出几分松弛惬意。
“表哥,你快看那边!”陈丽丽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目光越过结了薄冰的昆明湖,落在对岸层叠的亭台楼阁上。
冰封的湖面一望开阔,残荷的枯茎从冰层之下戳出来,疏疏落落立在水上,别有一番冬日萧疏的韵味。对岸万寿山稳稳卧在天光之下,佛香阁踞于半山腰,飞檐层叠,灰瓦红墙在淡冷的冬日阳光里轮廓分明。
刘晓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缓缓开口解说:“那便是佛香阁,整座园子的制高点,顺着台阶可以一直登上去,站在顶上,大半处京城都能收入眼底。只是冬日台阶结冰,滑得很,不小心便容易摔跤。”
陈丽丽听得心向往之,踮起脚遥遥眺望,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薄薄白雾。
三人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朱红廊身绵延望不到头,梁枋上布满五彩彩绘,有山水,有人物故事。
陈丽丽放慢脚步,仰起头,一桩桩一幅幅看得入神,时不时停下脚步,追问刘晓玉画上讲述的是什么典故。
长廊外侧便是湖面,寒风从水面吹过来,冷意更重几分。
陈丽丽把棉袄领子往上又拢了拢,两只手揣进袖口,依旧舍不得快走。路边石栏冰凉,她只是远远看着,不敢再随意伸手去触碰。
程平安跟在后方,目光漫过周遭景致。此地他来过两回,春夏的颐和园草木繁盛,满眼翠色,反倒不如寒冬这般清净,少了摩肩接踵的人流,反倒更能体会皇家园林的格局气度。
转过长廊,行至排云殿下方,高大的台基层层向上铺展,汉白玉栏杆带着风霜的痕迹,石缝里还留着些许残雪。地上石阶落了薄霜,踩上去隐隐打滑。
“我们就不往上攀登了。”程平安出声劝阻:“路面结冰,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远远观赏也就足够。”
陈丽丽虽有几分遗憾,却也知道利害,乖乖点头应下。
几人又继续闲逛,路过石舫。巨大的石船静静泊在岸边,船体石雕纹路历经岁月,依旧清晰。陈丽丽走到近前,好奇打量这艘不会下水的大船,满眼都是新奇。
“真没想到,还能有石头凿出来的船。”她小声感慨。
刘晓玉笑着解释起石舫的来历,语速不疾不徐。
园中人声稀稀拉拉,远处偶尔传来游人说话的声响。风掠过树梢,枯枝簌簌作响。太阳慢慢向西偏移,日光淡了不少,寒意也愈发重了。
程平安抬眼望了望天色,估摸着时间,开口说道:“差不多该往回走了,再晚,回城路上就要受冻。”
陈丽丽恋恋不舍,又回头望了一眼这片阔大的园林,才跟着两人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径,一步步向着园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