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利分配的座次，在觥筹交错间悄然落定。
博陵崔氏理当为首——那“带钱入嶲州”的许诺，让崔仁学这老狐狸在众人面前赚足了颜面。
只是为何偏要带钱，而非如寻常那般先订货后付款，这其中关窍，却是耐人寻味。
宋濂垂眸，指尖轻轻叩击案几。
博陵崔氏当年押注魏王，满盘皆输，这些年在朝堂世家之间颇受冷落。
崔仁学此番如此爽快，怕不只是为了雪盐，更是为了——攀上嶲州这棵新起之秀。
他抬眼望向那老者，只见崔仁学正端着酒盏，与身旁的崔缨若低声说着什么，那张清癯的老脸上，挂着一副成竹在胸的笑意。
老狐狸。
宋濂心中暗忖，又将目光移向范阳卢氏的方向。
卢增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是在场众人中辈分最高的——除了崔仁学那老匹夫，其余都是他的晚辈。
这第二的名次，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可卢增心里清楚，第二就是第二，盐利这东西，先挑的先得，后挑的……只能捡剩。
他瞥了崔仁学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那老匹夫，倒是会挑时候。
再往后，便不必排了。
一、二已定，还能剩下多少？那些排在后面的世家子弟，一个个面色悻悻，却又无可奈何。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今日算是应验了，谁让他们没带长辈来呢？
王玉瑱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时候到了。
他起身，端起酒盏，朗声道：
“诸位，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宾客：
“盐场已为诸位恭候多时。今夜便请诸位亲眼看看，那让天下人趋之若鹜的嶲州雪盐，究竟是何等模样。”
众人纷纷起身，齐声道：
“嶲王请！”
……
车驾早已备好，清一色的青幔油壁车，门窗紧闭，不露一丝缝隙。
这是王玉瑱特意安排的，为了私密，也是为了安全。那些世家子弟虽有几分不悦，却也知趣地没有多说什么，各自登车。
马蹄声起，车队缓缓驶出王府，没入夜色之中。
车行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那些憋了一路的世家子弟，不等车停稳便掀帘而出——可当他们看清眼前景象时，却齐齐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无边无际的晒盐场上，铺满了雪白的盐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如同一片凝固的雪原。那白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夜色交融，仿佛没有边际。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有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王玉瑱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负手走到众人面前。
他看了那片晒盐场一眼，忽然抬脚，踩了上去。
“诸位，”他回过头，含笑道，“我们抄近路如何？”
近路，便是从晒盐场上穿行而过。
众人面面相觑，正要跟上——
“不行！”
一道厉喝骤然响起，惊得众人一个激灵。
崔仁学快步上前，一把拽住王玉瑱的衣袖，那清癯的老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你小子抬脚！别踩我的雪花盐！”
王玉瑱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几粒被踩进泥里的雪盐，又抬头看了看崔仁学那张心疼得几乎扭曲的老脸，不由得失笑。
“崔老放心，”他温声道，“这点损失，算在本王头上如何？”
崔仁学这才松了手，却仍是一脸的心疼。他一边跟着王玉瑱往里走，一边回头张望，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暴殄天物”、“糟蹋东西”之类的言语。
众人忍着笑，跟了上去。
可这晒盐场太大，走得久了，便有人开始心猿意马。
卢增走在队伍中间，忽然脚步一顿。
他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雪盐，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放到鼻端嗅了嗅，最后——竟直接塞进了嘴里。
“嗯……”他眯起眼，细细品味，“果然是好东西。”
然后，他又抓了一把，塞进袖中。
崔仁学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登时炸了毛：
“卢增！你干什么！”
卢增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面不改色道：
“拿些样品回去，让族中子弟见识见识。怎么，不行？”
“你——！”崔仁学气得胡子直抖，“那是盐！是你家的吗你就拿！”
“崔兄此言差矣。”卢增微微一笑，“嶲王方才说了，这盐要分润给我们。既是我们的，拿些样品回去，有何不妥？”
崔仁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可卢增却像是来了兴致，走几步便要抓一把，走几步便要往袖子里塞一塞。崔仁学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回头就是一通呵斥。
两人一个拿，一个骂，一路走一路吵，倒给这寂静的盐场添了几分热闹。
众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却都不敢出声。
……
穿过晒盐场，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盐矿的外围——堆积如山的盐包，连绵不绝的作坊，穿梭往来的盐工，以及那昼夜不息、吞吐着白茫茫蒸汽的巨大烟囱。
可他们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再往里，便是嶲州的核心机密。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景象，也足以让他们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已是深夜，可这盐场之中，却是灯火通明。
那光亮不似寻常烛火那般摇曳不定，而是稳稳地悬在那里，将整个盐场照得如同白昼。众人好奇地走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灯，竟是罩着琉璃的！
透明的琉璃，被制成灯罩的模样，罩在烛火之上，既挡风，又透光，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郑玄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
“这……这也太奢侈了吧？！如此透明的琉璃，只用来……做照明之用？这雪盐的利润，竟如此庞大？！”
众人闻言，也都纷纷看向王玉瑱，目光里满是探寻。
王玉瑱微微一笑，负手道：
“之前雪盐在南诏也有些销路。这些琉璃，是南诏六部送来的礼物。”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
“物尽其用罢了。摆着也是浪费，不是吗？”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都是一副“暴殄天物”的表情。
那琉璃若是拿到市面上，少说也能卖出天价。可这位嶲州王，竟拿来当灯罩用？
真是……
只有一人，面色如常。
崔缨若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后，目光掠过那些琉璃灯罩，落在王玉瑱的侧脸上。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她微微侧身，凑到崔仁学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仁学的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问道：
“你确定？”
崔缨若点了点头，那目光依旧落在王玉瑱身上，不曾移开。
崔仁学沉吟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如此。”
……
参观完毕，众人乘车返回王府。
一路上，车厢里静悄悄的，各怀心事。
……
王府之中，客房早已备好。
王玉瑱立于阶前，拱手道：
“诸位，府中已备下客房，请诸位先行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定下份额，如何？”
众人纷纷应允，各自散去。
王玉瑱望着那些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故意给他们留了一夜的时间。
份额分配，不是小事，谁多谁少，心中难免有怨。
不如让他们自己去商议、去争执、去妥协——得罪人的事，与他们嶲州无关。
他转身，也消失在夜色之中。
……
翌日。
天色晴朗，万里无云。那明晃晃的日光洒落下来，将整座嶲州城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好天气，仿佛也在为这决定性的日子添彩。
用罢朝食，众人齐聚正厅。
王玉瑱还未开口，崔仁学便已起身。
那老者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座众人，最后落在王玉瑱身上，缓缓开口：
“嶲王，老朽便直言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昨夜我等共同商议过——不论这份额一共有多少，我博陵崔氏，要三成。”
话音落下，满座寂静。
卢增也站起身来，面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范阳卢氏，要两成。”
李玄舟与郑维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齐声道：
“赵郡李氏，两成。”
“荥阳郑氏，两成。”
三言两语之间，九成份额已然落定。
还剩一成。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崔景鹤身上。
崔景鹤微微一笑，起身道：
“这一成，我清河崔氏便收下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这明面上的一成，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背地里，清河崔氏拿到手的，怕是不比博陵崔氏少。
可那又如何？
谁让人家王玉瑱正妻是清河崔氏出身呢？
唯一出人意料的，是陇西李氏。
李睿起身，拱手道：
“嶲王厚爱，在下心领。只是此番前来，匆忙之间未带足银钱，这份额……便不争了。下次若有机会，再与嶲王合作。”
王玉瑱闻言，微微一怔，旋即颔首：
“李兄客气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不迟。”
他语气温和，看不出喜怒。
可宋濂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李睿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玩味。
……
份额既定，接下来便是签订契约。
那些世家代表比王玉瑱还急，一个个催促着快些起草。王玉瑱便让方庆拟了契书，一式数份，写得清清楚楚。
众人看过，都十分满意，各自取出族中徽章，郑重其事地盖了上去。
朱红的印泥，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格外醒目。
尘埃落定。
众人当即起身告辞，一个个归心似箭。王玉瑱也不挽留，亲自送到府门之外，拱手作别。
马蹄声渐行渐远，那些车驾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可有一行人，却留了下来。
崔仁学。
崔缨若。
王玉瑱望着那祖孙二人，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笑意。
“崔老，”他拱手道，“这是……”
崔仁学摆了摆手，含笑道：
“老朽不急。下午钱财便能入嶲州，届时与雪盐一同回去便是。”
王玉瑱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只是让人将他们安顿好。
……
傍晚时分，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
五十余辆马车，鱼贯而入，缓缓驶入嶲州城。那车上满载着沉重的木箱，箱上赫然印着博陵崔氏的族徽。
银钱到了。
崔仁学亲自查验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那些装满钱财的箱子便换成了装满雪盐的麻袋，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整装待发。
可崔仁学和崔缨若，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王玉瑱立于府门之前，望着那祖孙二人，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
崔仁学负手上前，含笑道：
“嶲王，老朽有一事，想与嶲王单独谈谈。”
他顿了顿，侧身一让，露出身后那道清雅的身影：
“还有她。”
崔缨若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袭素衣，不施粉黛。可那双眼睛，却比昨日更亮了几分，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王玉瑱看着他们，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崔老，崔娘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