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内,崔仁学负手立于东院书房门前,目光掠过那雕花的窗棂,微微眯了眯眼。
他身侧的崔缨若一袭素衣,面色沉静,只是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隐隐透着几分异样的光芒。
“崔老,崔娘子,请。”
王玉瑱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仁学微微颔首,当先跨入书房。崔缨若紧随其后,步履轻盈,裙裾不动,仿佛踏云而行。
书房不大,却极是雅致。
一几一案,数架书函,墙上悬着一幅山水,笔意苍茫,似是名家手笔。
案上燃着一盏孤灯,那烛火稳稳地燃着,纹丝不动——只因罩着一只透明的琉璃灯罩。
崔缨若的目光,在那琉璃灯罩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赌对了。
她心中暗暗道。
王玉瑱在主位落座,崔仁学与崔缨若在客位坐定。
宋濂无声无息地立在王玉瑱身侧,一袭青衫,面容清俊,目光却如古井般幽深。
侍女奉上热茶,王玉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摆了摆手。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书房之中,只剩下四人。
王玉瑱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崔仁学身上,含笑道:“崔老有何事,但说无妨。”
崔仁学捋了捋胡须,正要开口——
“嶲王。”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崔缨若缓缓起身,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直直望向王玉瑱,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嶲王这琉璃生意,打算如何入股?”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王玉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望向那素衣女子,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平静。
“琉璃生意?”他将茶盏搁在案上,声音淡然,“本王何时说过,要做琉璃生意?”
崔缨若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嶲王,”她轻声道,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您是一方之王,何必与一小女子绕来绕去呢?”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案上那盏琉璃灯罩,又落回王玉瑱脸上:
“其实您的诸多细节——包括为何忽然向世家出售盐利份额,小女都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王玉瑱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身子微微前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哦?还请崔娘子细说。本王洗耳恭听。”
崔缨若却不急,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
“那若是猜对了——这琉璃生意,便与我博陵崔氏合作,如何?”
话音落下,宋濂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望向崔缨若,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阴鸷。
崔仁学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靠在椅上,闭着眼睛,神态悠闲,如同在听一曲无关紧要的戏文。
王玉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淡淡的,却让崔缨若没来由地心中一紧。
“崔娘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先说说看。”
崔缨若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嶲王说关乌山前有数千玄甲重骑驻守,这话不假。可那军费不菲……”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就有待商榷了。”
王玉瑱眉头微挑,正要开口——
“嶲王也别急着辩解。”崔缨若不疾不徐地打断他,“容缨若缓缓道来。”
她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一抹残阳,缓缓道:
“小女叔父崔仁师,曾任职民部。那军费开支的账目,缨若多少还是一清二楚的。”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王玉瑱:
“便先不说这盐利份额能获多少利润——就是那琉璃制品,若拿到市面上卖了,也足够那五千玄甲重骑的军费了吧?”
王玉瑱的面色,微微一变。
崔缨若继续道:
“再说这份额利润。我博陵崔氏看似拿了三成,可其中一成,又分成了两份,卖给了荥阳郑氏和赵郡李氏。
就这一成的份额,都已是价值不菲,更何况嶲王这边的盐场,岂不是日进斗金?”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
“说句富可敌国,毫不夸大。”
王玉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那动作,很慢,很轻。
崔缨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笃定。
“那么——嶲王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呢?”
她一步一步,向王玉瑱走近:
“打造军队?不可能。嶲州的玄甲重骑,已是天下精锐,无需再扩。”
“扩大盐场?也用不上这些。盐场如今的规模,已是西南之最。”
她停在王玉瑱面前,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那么,结合关乌山脉那群驻军——缨若大胆猜测,嶲王是要在关乌山下……”
她一字一句,缓缓道:
“建——设——军——镇。”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王玉瑱摩挲茶盏的手指,赫然一顿。
那茶盏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宋濂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望向崔缨若,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警惕,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
这女子之才,不弱于一旁打盹的崔仁学。
博陵崔氏奇女,名不虚传。
王玉瑱垂眸,沉默良久。
那沉默,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崔缨若站在原地,面上虽强作镇定,可那袖中的手指,却已微微发颤。
她忽然有些后悔。
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王玉瑱缓缓抬起头。
他望着崔缨若,目光平静如水。
可那平静之下,却隐隐透出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凉意。
“你猜得很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可下一句——
“可有些事,猜对了,是要命的。”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崔缨若:
“不知崔娘子,可晓得?”
崔缨若的身形,微微一颤。
那一刻,她看见王玉瑱眼中的漠然与杀机——那不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藩王,而是一个踏过尸山血海、亲手埋葬过无数性命的枭雄。
她的心,狠狠一颤。
正在此时——
“哈欠——”
一道慵懒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崔仁学缓缓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含含糊糊道:
“哎呀……这人老了,就是精力不济……嶲王勿怪,嶲王勿怪啊……”
他一边说,一边打着哈欠,仿佛方才真的睡了一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王玉瑱的目光,从崔缨若身上移开,落在崔仁学脸上。
那眼中的杀机,渐渐敛去,化作一抹淡淡的笑意。
“崔老睡得好?”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才与崔娘子一番闲谈,有趣得很。可惜您闭眼休憩,错过了。”
宋濂也适时开口,含笑道:
“崔老若是困了,不妨先去歇息。天色不早,明日再谈也不迟。”
崔仁学摆了摆手,撑着椅背缓缓起身:
“罢了罢了,天色确实不早了。老夫就带着我这孙女,告辞了吧。”
他转过身,向王玉瑱拱了拱手。
可他的脚步,却没有动。
崔缨若也没有动。
两人包括宋濂的目光,都落在王玉瑱身上。
王玉瑱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仿佛比一个时辰还长。
然后,他缓缓起身。
崔缨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王玉瑱向自己走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那脚步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他停在她面前。
崔缨若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然后,王玉瑱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老,”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本王送你。”
崔仁学心中一松,面上却不显,只是含笑拱手:
“多谢嶲王。”
他拉起崔缨若的手,向外行去。
崔缨若被祖父拉着,机械地迈动脚步。走过王玉瑱身侧时,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正对上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
那眼眸里,已没有了方才的杀机,只有一抹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她连忙垂下眼,跟着祖父,匆匆离去。
……
府门之前,车驾已备好。
崔仁学扶着车辕,正要登车,忽然回过头,望向府门之前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王玉瑱站在那里,玄色狐裘在暮色中猎猎而动。他的身后,是渐次亮起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崔仁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登车,放下车帘。
马蹄声起,车驾缓缓驶离。
……
书房之中,宋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王玉瑱身侧,低声道:
“公子,方才……我还真怕您一时冲动,下令……”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不言而喻。
王玉瑱转过身,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几分释然。
“无非一女子罢了,”他负手走向窗前,望着渐浓的夜色,“我刚才就是想吓吓她。别没轻没重的,什么都说。”
宋濂闻言,也笑了。
可那笑意里,却有几分复杂的意味。
……
马车之中,崔缨若沉默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崔仁学靠在车壁上,望着对面那张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缨若,”他缓缓开口,“要记住今天,嶲王给你上的这一课。”
崔缨若抬起头,望向祖父,目光里有不解,也有委屈。
崔仁学叹息道:
“你以为只有你看出这些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那郑氏和赵郡李氏的两个小子,都看出了些苗头。”
崔缨若一愣,随即问道:
“那他们为何不明说?难道不眼红那琉璃的利润吗?”
崔仁学望着她,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良久,缓缓说出一句话。
那是他凝炼半生,才终于参透的一句话:
“缨若,你记住——对王玉瑱这种到了一定高度,站在顶端的人……”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
“忠诚听话,比才思敏捷,要重要千倍万倍。”
崔缨若怔住了。
崔仁学继续道:
“为何当今圣上当初没有选你入东宫?”
他看着孙女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轻声道:
“恰恰因为你太聪明……”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缨若,有时……藏拙,才是大智慧啊。”
马车辚辚而行,驶入渐浓的夜色。
崔缨若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久久不语。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
王府东院,王玉瑱立于窗前,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车驾,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宋濂立在他身侧,轻声道:
“公子,博陵崔氏……倒是有趣。”
王玉瑱点了点头:
“那崔缨若,确实聪明。”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
“不过,崔仁学那老狐狸,更聪明。”
宋濂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也不由得笑了。
夜色如墨,将整座嶲州城笼罩其中。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