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平城头,那面曾短暂飘扬过的叛逆旗帜被彻底斩落,换上了象征着大汉威仪的玄色旌旗。
肃清城内残敌、安抚受惊百姓、清点府库粮秣等一系列繁琐却至关重要的善后事宜。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份精心措辞、功绩陈述分明的报捷文书。
被盖上征北将军、总督幽州军事的鲜红印绶,由精干信使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星夜驰往帝都洛阳。
文书中,凌云秉持着一贯的沉稳风格,并未独揽全功,而是客观提及了公孙瓒前期对叛军的牵制以及后期攻城时东面战场发挥的作用。
然而,字里行间,任何一个明眼人都能清晰地看出,谁才是扭转战局、攻克襄平的决定性力量,谁才是这场平叛之战真正的核心与主宰。
处理完最为紧急的军务之后,凌云的目光便投向了依旧驻扎在城东、与己方大营隐隐对峙的公孙瓒部。
他并未耽搁,立刻派人向公孙瓒发出了正式的邀请,美其名曰“共商辽东战后重建及边防驻守之要务”。
接到这份措辞客气却不容置疑的邀请时,正在自己营帐中借酒浇愁的公孙瓒,脸色瞬间阴郁得能滴出水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甚至想将那传令的使者轰出去。
然而,恩师卢植就在凌云军中,方才城下那一番毫不留情、如同雷霆暴雨般的痛斥尚且言犹在耳,字字诛心;
加之凌云如今携新破襄平、阵斩二张之大胜余威,更手握“总督幽州军事”这柄尚方宝剑……这所谓的“邀请”,实则与命令无异。
他若胆敢不去,便是公然对抗上下尊卑,藐视朝廷权威,于情于理于势,皆不容他退缩半步。
帐内一片死寂,严纲、田楷等心腹将领皆垂首不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公孙瓒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认命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他点了严纲、田楷等几位最信任的部将随行,一行人怀着沉重而忐忑的心情,硬着头皮,踏入了襄平城。
走进了那原本属于叛军首领、如今已被凌云设为中军行辕的府衙大堂。
大堂之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威压。
凌云一身常服,却端坐于主位之上,气度沉静如山。其侧首,正是面沉如水、不怒自威的恩师卢植。
两侧,赵云、黄忠、张辽、李进等凌云麾下的核心将领,个个甲胄在身,按剑肃立,目光如电,威仪凛然。
公孙瓒一行人步入堂内,瞬间便感觉到无数道锐利如实质般的目光落在身上,仿佛有千钧重担压肩,连呼吸都不自觉地窒涩了几分。
“伯珪来了,”凌云抬起眼,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种上位者的威严,“坐。”
公孙瓒脸颊肌肉微微抽搐,勉强拱了拱手,算是见礼,在下首预留的位置上僵硬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以此来维持最后一丝尊严。
他刚落座,卢植便是一声重重的冷哼,如同冰锥般刺入空气。
老先生目光如炬,毫不避讳地直视公孙瓒,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伯珪!如今襄平已下,叛首伏诛,祸乱已平!你有何打算?”
“莫非还想效仿那割据之藩镇,拥兵自重,继续与奉旨总督幽州军事的凌征北分庭抗礼不成?”
“难道还需为师再耗费唇舌,为你重头讲解一遍何为忠君爱国,何为上下尊卑,何为臣子之本分吗?”
在卢植这毫不留情、直指核心的连番质问下。
公孙瓒刚刚勉强挺直几分的脊梁,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又弯了下去,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与老师对视,目光游移不定,最终只能艰难地低下头,声音干涩嘶哑地回道:
“弟子……弟子不敢。一切……一切但凭老师与凌征北安排便是。”
在这位天下知名的师尊面前,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资本和骄横之气都被死死压制,如同被拔去了利爪尖牙的猛虎,只能蜷缩起来,形同鹌鹑。
凌云见卢植已将公孙瓒的气焰彻底打压下去,火候已到,便不再沉默。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看似温和,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开口道:
“公孙兄威震塞外,白马义从之名更是令胡虏闻风丧胆,想必师兄自身武艺亦是超群绝伦,罕逢敌手。”
“今日难得一会,我麾下这几位将士,久仰师兄勇武之名,心中仰慕,不知公孙兄可愿屈尊指点他们一二,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见识一下真正的沙场骁将之风范?”
公孙瓒心知肚明,这是凌云要借机进一步打压他的气焰,削其锋芒。
但对方以“请教”、“指点”为名,言辞客气,他若此刻退缩避战,岂非自认技不如人,徒惹天下人耻笑?
他自忖纵横沙场多年,凭手中长槊也斩杀过无数敌将,勇力罕有匹敌,未必便真的怕了凌云麾下这些将领。
正好借此机会,若能胜个一两场,或可挽回些许颜面。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中的不安,故作镇定道:
“凌征北过誉了。既然诸位将军有此雅兴,瓒……便献丑了!”
卢植见状,顺势开口道:“既为切磋,意在交流,便需点到为止。就在这院中划下场地,伯珪,你可随意挑选凌征北麾下任何一位将领切磋,以示公允。”
众人移步至府衙后院那片宽阔的青石空地。火把林立,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公孙瓒目光锐利,如同搜寻猎物的鹰隼,缓缓扫过凌云麾下肃立的诸将。
他首先锁定了其中相对年轻、面容俊朗、看似气势并非最盛的赵云。“瓒,便先请这位赵将军指教一二!”
赵云面色平静,抱拳出列,银枪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常山赵云,请公孙将军赐教!”
两人互通姓名后,瞬间战在一处。公孙瓒心知此战关乎颜面,一上来便施展全力,槊法凌厉刚猛,攻势如同疾风暴雨,试图以快打慢,迅速拿下。
然而,赵云的枪法却灵动异常,如灵蛇出洞,又如柳絮飘飞,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其攻势,更兼其力大沉稳,根基扎实。
交手不过十合左右,赵云看准公孙瓒一记力劈华山后露出的微小破绽,枪杆猛地一抖,如同毒龙摆尾,巧妙而精准地震在公孙瓒的槊杆之上。
“铛”的一声脆响!公孙瓒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沿着槊杆汹涌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渗出,长槊险些脱手飞出。
整个人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体内气血翻腾不已,败象已露,无可挽回。他脸色一白,默然收槊,退开一旁,心中已是骇然。
首战失利,公孙瓒心中不甘,目光立刻转向了以勇猛善战、威名素着的张辽。“张文远!请!”
张辽更不答话,大喝一声,挥刀便上。他的刀法走的是沉猛刚烈一路,势大力沉,每一刀都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力。
交战不过七八回合,张辽抓住机会,一记势沉力猛的大力劈砍当头落下!
公孙瓒咬牙横槊硬接,“轰”的一声巨响,他只觉得双臂剧痛,酸麻感瞬间传遍半边身子,脚下再也站立不住。
“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卸去那股巨力,稳住身形,体内气血更是翻涌不息,面色潮红,已然是输了。
公孙瓒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如同锅底。
他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了精神矍铄、气息沉凝的黄忠身上。“黄将军!请不吝赐教!” 他心中或许存着一丝侥幸,认为老将体力或有不济。
黄忠并未动用他那张名震天下的宝弓,只是提着一柄看似普通的战刀,沉稳步入场中。
刀光闪烁间,看似不如张辽那般刚猛无俦,却更为老辣刁钻,角度诡异,每每攻其必救之处。
仅仅五合之内,黄忠刀光一闪,如白虹贯日,刀尖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点至公孙瓒咽喉前寸许之地。
那冰冷的锋锐之气激得公孙瓒颈后寒毛倒竖,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后撤,已是输得毫无悬念。
连败三场!公孙瓒的信心已然摇摇欲坠。他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却气息异常沉稳内敛的李进。
李进持枪出战,招式简洁到了极致,毫无任何花哨虚招,却效率极高,每一枪都直奔要害,攻其必救。
几合之间,李进一记看似平平无奇的直刺,却快如闪电,精准无比。
逼得公孙瓒不得不全力格挡,自身空门顿时大露,李进枪杆顺势一抖,便将他逼得再次狼狈后退,毫无疑问地再度落败。
连战四将,四战皆北!公孙瓒面色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握着长槊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先前那点凭借个人勇武挽回颜面的心思,此刻已被彻底击得粉碎,化为齑粉。
他引以为傲、赖以成名沙场的武艺,在凌云麾下这几位将领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公孙瓒失魂落魄、斗志几近崩溃之际,凌云缓缓站起身,走下场中,来到他的面前。
凌云甚至没有取用任何兵器,只是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拿起一根训练用的普通树枝。
然后,他以树枝代笔,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唰唰”几声,清晰地画了一个直径约两米见方的圆圈。
“公孙兄,”凌云语气依旧平静,但此刻这平静中却蕴含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他随手扔掉树枝,目光湛然地看向公孙瓒。
“听闻公孙兄往日曾言,凌某不过是一介俗人,只会弄些晒盐、采煤之类不入流的微末小技。”
“于军国大事、沙场争锋并无真才实学,不足挂齿。今日,你我便不仗刀兵,徒手角力,以此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印证一番。”
他指了指地上的圆圈,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你我就于此圈内角力。规则简单,只要你能将凌某逼出此圈,哪怕仅仅一步,脚踏圈外,便算你赢!”
“届时,这辽东之地,乃至幽州东部诸郡,凌某立刻拱手相让,所有兵马、钱粮、防务,绝不插手,即刻退出!”
“反之,若你做不到……”凌云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公孙瓒内心深处。
“便请公孙兄收起往日所有傲气,真心实意,奉我为主,你我携手,共匡汉室!如何?此约,你可敢应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不仅公孙瓒及其部将目瞪口呆,就连卢植也微微动容,捋须的手停顿了一下。
赵云、张辽等人虽对凌云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此刻也不禁微微蹙眉,流露出些许担忧。
公孙瓒虽连败四场,锐气受挫,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以勇力着称的宿将,体格魁梧,力量强悍。
凌云竟敢自缚手脚,划地自限,以此等近乎苛刻的条件进行赌斗?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公孙瓒先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待他确认凌云并非戏言之后。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极度轻视的怒火和绝处逢生的狂喜,猛地涌上心头!
这简直是天赐的、足以逆转一切的翻盘机会!
他就不信,在如此狭小的范围内,自己全力以赴,施展生平所学,会奈何不了一个终日忙于政务、“不务正业”的凌云!
“好!凌征北快人快语!豪气干云!”公孙瓒生怕凌云反悔,立刻大声应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
“瓒,应下了!在场诸位,皆为见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吸入体内。
大步走入那小小的圆圈之中,摆开了近身角力的架势,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专注,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
下一刻,公孙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吼叫,全身肌肉绷紧,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又似猛虎扑食,以肩背为锋,悍然冲向凌云。
试图凭借这毫无花哨的野蛮冲撞之力,一举将凌云顶飞、撞出圈外!
然而,面对这势大力沉的凶猛一击,只见凌云不慌不忙,甚至没有选择硬撼。
其身形如同风中杨柳般微微一侧,右手看似轻柔地抬起,顺势在公孙瓒冲来的臂膀上一带一引,脚下步伐玄妙转动,正是太极功夫中“揽雀尾”的精髓!
公孙瓒只觉自己那凝聚了全身力气的前冲之势,仿佛撞入了一团旋转的棉花之中,非但无处着力。
反而被一股巧妙至极的牵引之力带偏了方向,收势不住,前冲之势被引向斜侧,险些自己控制不住,一头栽出了那个小小的圈子!
公孙瓒大惊失色,连忙沉腰立马,险之又险地在圈缘稳住身形,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一次不成,公孙瓒立刻变招,低吼着施展出近身擒拿绞杀的狠辣手法,双手如铁钳般抓向凌云的手腕与关节,企图以力量和控制制服对方。
然而,凌云的手腕如同水中游鱼般滑溜无比,轻易便脱出了他的掌控,反而反手一搭一按,手法玄妙,蕴含着五禽戏中猿猴的轻灵巧劲与老熊的沉稳厚重。
公孙瓒顿觉手臂一阵难以忍受的酸麻,仿佛自己的力道被引向了空处,反而牵扯得自身重心不稳。
接着,无论公孙瓒如何咆哮发力,施展出猛冲、擒拿、抱摔、地趟等种种他所擅长的沙场搏杀技巧。
凌云总能在方寸之间的圆圈内,从容应对。或借力打力,将公孙瓒的凶猛攻势化为无形;或闪转腾挪,步伐精妙如穿花蝴蝶,让公孙瓒屡屡扑空;
时而如灵猿般轻巧避开锁拿,时而如老熊般沉稳化解冲撞,时而如白鹤般优雅独立卸力,时而如麋鹿般迅捷移位。
他将五禽戏的养生精华与太极的阴阳互济、以柔克刚之理完美融会贯通,在这直径不过两米的狭小空间内。
仿佛化身一片毫无重量的飘絮,又似双脚与大地连为一体,生根不移。
围观的众人,只见公孙瓒如同一头被红布激怒、却始终无法触及目标的公牛。
围着气定神闲的凌云疯狂地进攻、扑击、拉扯,吼声连连,汗如雨下,模样狼狈不堪。
却连凌云的衣角都难以实实在在地碰到,更别说将其逼出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圆圈了。
反倒是公孙瓒自己,好几次因为用力过猛,招式用老,差点因为收不住势头而自己踉跄着摔出圈外,引得众人心中暗叹。
此时的公孙瓒,早已气喘如牛,汗流浃背,发髻散乱,甲胄歪斜,之前的凶狠气势荡然无存。
只剩下疲于奔命的狼狈和浓浓的绝望。他感觉自己在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山,一片无法着力的海!
终于,在公孙瓒因久攻不下、心浮气躁而再一次奋力合身扑上,试图抱住凌云腰身将其硬生生推出圈外时,凌云眼中精光一闪,不再一味闪避。
他身形微微一矮,肩背看似随意地向前微微一靠,正是五禽戏熊势中的“熊撼”之意,结合了太极八法中之“靠”劲!
这一靠,看似动作不大,却瞬间爆发出一种浑厚柔韧、凝练无比的力道,如同平静海面下暗涌的狂澜!
“嘭”的一声闷响!
公孙瓒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凌云肩背处传来,惊呼声卡在喉咙里。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震得双脚离地,直接倒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毫无花巧地摔在了圆圈之外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震起些许尘土。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公孙瓒粗重狼狈的喘息声。
公孙瓒躺在圈外,目光呆滞地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又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那近在咫尺、却仿佛天堑般的圆圈界线。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圈内那个依旧负手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活动了一下筋骨的凌云身上。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深入骨髓的挫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油然而生的深深敬畏。
凌云缓缓走出圆圈,步履从容,来到瘫倒在地的公孙瓒面前,平静地伸出手,欲拉他起来。
公孙瓒怔怔地看着凌云伸出的那只手,那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玄妙无比的力量痕迹。
他又艰难地转动目光,看向旁边面色肃然、眼神复杂的恩师卢植,再回想起自己今日入城以来所经历的一切——在恩师面前的唯唯诺诺,连败四将的耻辱不堪。
以及最后在这小小圆圈内,被凌云以如此匪夷所思、近乎戏耍的方式轻松击败……。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野心和算计,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起身,并未去接凌云的手,而是默默地、艰难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不堪的衣甲,拂去尘土。
然后,他面向凌云,推开欲上前搀扶的严纲,如同推倒一座金山,倾倒一座玉柱般,双膝一软,但随即改为更符合武将身份的单膝跪地。
抱拳垂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高声道:
“公孙瓒……拜见主公!从今往后,瓒与麾下将士,愿凭主公驱策,刀山火海,绝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