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堂内,方才公孙瓒那推金山倒玉柱般的一拜,使得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刚刚有所松动,显露出一丝缓和迹象。
凌云正欲迈步上前,亲手搀扶起这位新降的猛将,温言安抚,施以恩义,进一步收拢其心,巩固这来之不易的臣服。
然而,就在这意图尚未付诸行动的刹那。
一阵极其突兀、急促如夏日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襄平城夜的宁静,也悍然打破了大堂内这短暂的平静!
那马蹄声不仅急促,更带着一种亡命奔波的疯狂,最终在府衙大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名浑身浴血、征袍破碎、背上赫然插着三根代表最紧急、最危急军情的赤色翎羽的斥候。
几乎是撞开了试图阻拦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入灯火通明的大堂。
他脸色煞白,嘴唇干裂,胸口剧烈起伏,甚至来不及完成一个完整的军礼,便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嘶声裂肺地高喊,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惊惶:
“报——!!!紧急军情!十万火急!
鲜卑大王轲比能,亲统本部精锐及素利、弥加、厥机等大部联军,集结控弦之士超过三万,步卒两万,合计五万大军,号称八万。
绕过我军常备防线,避开坚固城塞,日夜兼程,猛攻上谷郡!
居庸关外,烽燧狼烟尽起,连绵不绝!
郡守王霖大人八百里加急军报,敌军势大,攻势如潮,凶悍无比,我军防线多处被突破,上谷危在旦夕!
城池旦夕可能陷落!请求主公速发援兵,迟则……迟则恐来不及矣——!”
斥候的声音如同九霄惊雷,带着血与火的焦灼气息,在大堂内轰然炸响。
他颤抖着双手呈上的那封军报文书,帛布上字迹潦草狂乱,墨迹被汗水、血水浸染得一片模糊。
边角甚至带着明显的烟熏火燎痕迹和已经发暗的血渍,每一处污损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前线战况的激烈与残酷。
刚刚因为顺利平定二张叛乱、兵不血刃收服公孙瓒而弥漫在众人心头的那一丝轻松与喜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击得荡然无存!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凝重,空气中仿佛瞬间凝结了一层寒冰。五万鲜卑主力!
这几乎是轲比能部落联盟目前能动用的全部核心力量,其倾巢而出的决心不言而喻!
显然,这头草原苍狼是精心挑选了这个时机,趁汉军主力深陷辽东战场,刚刚经历大战,师老兵疲,亟待休整之际,意图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攻破幽州西北屏障,长驱直入!
凌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但他深知,此刻自己绝不能有丝毫慌乱。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硝烟味道的空气,强行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下。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锐利,如同翱翔于暴风雪之上的苍鹰。
他几步抢到悬挂的巨幅幽州地图前,手指迅速而准确地划过从辽东襄平到上谷郡的漫长距离。
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信息——敌我兵力对比、行军路线、粮草补给、将领特点、各方势力动向……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形势危如累卵,必须当机立断!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首先落在了刚刚单膝跪地、尚未起身的公孙瓒身上。这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意味。
“伯珪!”凌云的声音沉稳如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与千钧重托。
“情势危急,刻不容缓!辽东、辽西、玄菟三郡新定,百废待兴,人心未附!更兼乌桓虽表面归附,其心难测,犹如卧榻之旁假寐的野狼,不可不防!”
“我将此辽东三郡之全部军事防务,自即刻起,全权交予你统领!”
“着你统率本部白马义从及原有兵马,并有权酌情整编甄别二张降卒,稳定地方,弹压一切可能出现的骚乱,谨防乌桓异动以及小股叛军死灰复燃!辽东,乃我军后方根基,不容有失!”
此言一出,不仅公孙瓒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就连一旁始终静观其变的卢植、郭嘉等人,眼中也瞬间闪过极大的震动与深思!
这可是将刚刚血战到手、尚未来得及完全消化吸收的辽东三郡的军事大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一个刚刚被迫臣服、心高气傲、且素有割据前科的降将!
此等魄力,此等用人不疑的胆识,简直超乎想象!
凌云紧盯着公孙瓒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语气加重,字字千钧:
“此乃考验,亦是信任!伯珪,莫要让我失望,莫要让在旁见证的卢师失望!”
“能否真正成为我凌云可以倚赖的臂膀,成为足以镇守一方的社稷之臣、国之柱石,便看你此遭表现了!”
公孙瓒看着凌云那清澈而毫无保留的信任目光,仿佛一股滚烫的热流注入他因连番挫败而有些冰冷的心田。
他再微微侧目,感受到一旁恩师卢植投来的那带着殷切期盼与无声警告的视线,心中那股被彻底击败后的颓丧与不甘。
瞬间被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一种难以言喻的知遇之情,以及一丝被赋予重任的豪情所取代。
他不再犹豫,重重抱拳,因激动和伤势,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如同金石交击,无比坚定:
“末将公孙瓒,领命!必当秣马厉兵,严防死守,稳固辽东,若有差池,提头来见!必不负主公今日之重托!”
迅速安排好最令人担忧的辽东防务,凌云立刻转向其他将领,连续下达命令,语速快如连珠,却清晰无比,不容任何错漏:
“赵云!黄忠!张辽!”
“末将在!”赵云、黄忠、张辽三位骑兵悍将踏步出列,甲胄铿锵,声若洪钟。
“你三人,即刻回营,清点本部所有骑兵,一人双马,带足十日干粮,弃置一切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简从!”
“随我亲自率领,以最快速度,不惜马力,驰援上谷!我们的目标,是在轲比能那狗贼攻破居庸关天险之前,将他的狼子野心,狠狠砸碎在关墙之下!”
“诺!”三人毫无迟疑,眼中战意燃烧,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府衙,点兵聚将而去。
“奉孝!”
“嘉在此。”郭嘉轻咳一声,上前一步,苍白的脸上此刻却满是专注。
“你暂留襄平一日,协助卢公,与公孙将军完成防务、粮草、文书等一应交接事宜。”
“随后,你亲自统领高顺的陷阵营、李进所部及其他所有步兵兵团,携带重型军械及足够粮秣,随后启程,赶赴上谷战场支援!”
“步卒行动虽缓,但务必确保后勤通道畅通,辎重安全,稳步推进,不得有误!”
“主公放心,嘉必安排妥当,随后便至。”郭嘉微微颔首,眼中已然开始飞速计算着行军路线与物资调配。
“卢公!”凌云最后看向德高望重的卢植,深深一揖,态度极为恳切。
“卢公,辽东三郡初定,政务千头万绪,百废待兴。安抚流离百姓、恢复民生生产、筹措转运粮草、稳定士人之心。”
“此等重任,非德高望重、能力卓绝、心怀仁德者不能胜任!恳请卢公,以国事为重,暂代此三郡一切政务!”
“我已命人飞马传书,令阮瑀、国渊等人尽快从幽、并二州抽调得力文官前来协助,待人员到位,架构平稳,卢公便可脱身。”
“眼下危局,唯有将后方托付给您老人家,我才能心无旁骛,前往前线,与那鲜卑胡虏决一死战!”
卢植面色肃穆,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微微颤动,他没有任何推辞,毫不犹豫地沉声应承:
“国难当头,义不容辞!凌征北放心前去迎敌!老夫虽年迈,这把老骨头,处理些民政琐事,稳定一方百姓,尚可支撑!”
“必竭尽所能,不使辽东生乱,定为前线将士稳固后方,确保粮草军需无忧!”
就在众人凛然领命,大堂内气氛紧张,即将各自转身行动之际,凌云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睿智而冰冷的光芒,仿佛想到了什么,立刻补充道:
“且慢!另外,立刻再选派精明强干、熟悉乌桓内情的使者,携带重礼与我亲笔书信,以最快速度,再赴乌桓王庭!”
他目光扫过郭嘉,两人眼神交汇,瞬间达成了默契。
“告知丘力居:如今鲜卑主力倾巢而出,正全力攻打我大汉上谷郡,其王庭留守兵力必然空虚!”
“此乃天赐良机,正是他们报去年被轲比能胁迫侵扰、损兵折将之仇,并趁势掠夺其人口、牲畜、财货,壮大自身部落的千载难逢之机!”
“告诉他们,若能出兵袭扰鲜卑后方,凡有所获,无论人口、牲畜、财物,皆归其乌桓所有,我大汉绝不干涉,甚至可开放边市,优先交易其所得!”
这一招,正是郭嘉最擅长的“驱虎吞狼”之计的再次运用,而且时机抓得恰到好处。
意图将乌桓这股刚刚归附、仍存观望的不确定力量,巧妙地引向鲜卑空虚的后方。
既能以利益诱使其出力,又能极大地牵制、分散轲比能的兵力和注意力,甚至可能引发鲜卑与乌桓之间新一轮的仇杀,可谓一举数得。
所有安排已定,凌云环视堂内众人,目光坚毅如铁,声音沉雄有力,震撼人心:
“诸位!危难之际,方显忠良本色;板荡之时,才识诚臣之心!幽州之安危,大汉北疆之屏障,黎民百姓之存亡,皆在此一举!望诸位依令行事,各尽其责,奋勇向前!”
“诺!”堂内响起一片铿锵有力的应和声。
命令如同旋风般被传达下去。片刻之后,襄平城外,蹄声如雷鸣般炸响,打破了夜的深沉。
以赵云麾下轻骑精兵为前锋、黄忠弓骑兵策应、张辽并州狼骑为侧翼的精锐骑兵,火速汇聚,如同一条在夜色下奔腾咆哮的钢铁洪流,杀气直冲霄汉。
凌云已然换上一身戎装,在亲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他勒住战马。
最后回望了一眼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的襄平城,以及城头上肃然伫立、为他送行的公孙瓒、卢植等人。
目光交汇处,是托付,是承诺,是无声的誓言。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中马鞭,在空中炸开一声清脆的鞭响:
“目标,上谷!全军,急行军——!”
霎时间,铁流滚滚,蹄声如雷,上万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向着西方。
向着那片烽火连天、血战将至的上谷郡,奔腾而去,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留给公孙瓒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沉甸甸的考验;留给卢植的,是安邦定国的责任与千古名望的重托;
而留给郭嘉和高顺、李进的,则是紧随其后的支援与决胜千里的谋划。
一场关乎幽州乃至整个北疆命运的战略决战,即将在另一片土地上,以更加残酷和壮烈的方式,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