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人在轲比能那不容置疑的严令和退无可退的绝望驱使下,发起了真正意义上不计代价的、如同疯狗般的最后狂攻。
箭矢不再是稀疏的攒射,而是形成了几乎永不停息的金属暴雨,带着死亡的尖啸,一波又一波地倾泻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城头,压制得守军难以抬头。
无数眼神狂热的鲜卑勇士,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彻底抛弃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踩着同伴层层叠叠、尚有余温的尸体,如同疯狂的蚂蚁,不顾一切地攀上那些被巨石和火油反复蹂躏、守军已然稀疏的城段。
汉军将士已然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太史慈手中那张伴随他多年的铁胎弓,弓弦终于在超负荷的连续射击下崩断!
他毫不犹豫地扔掉断弓,抓起身边阵亡士卒的长戟,与涌上城头的敌人展开血腥的白刃战,戟锋所向,依旧能带走数条性命。
但他自身的甲胄也已破损多处,鲜血染红了征袍。周仓、裴元绍、程远志等人,更是如同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止一处伤口,动作因疲惫和失血而变得迟缓,却依旧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意志,死战不退,用身体堵住一个个缺口。
然而,兵力与体力的巨大劣势,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终究还是到达了极限。
在一处被鲜卑投石机集中轰击了整整半日、守军几乎伤亡殆尽的城墙缺口。
伴随着一阵土石松动的轰鸣和守军最后的惨叫,潮水般的鲜卑兵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个致命的缺口汹涌地冲了进来!
“破关矣!长生天保佑!”
“杀进去!金银、绸缎、粮食、女人!里面什么都有!”
“抢光!杀光!”
狂喜的、夹杂着兽性的嚎叫声瞬间从那个缺口爆发出来,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整个攻城部队。
所有鲜卑士兵的眼睛都红了,最后的阻碍被清除,关内的一切仿佛已唾手可得。
后方望楼之上,轲比能紧握栏杆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当他亲眼看到自己的王旗在那缺口处挥舞。
看到潮水般的士兵涌入关内时,紧绷了三天三夜的脸上,终于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狰狞而畅快的笑容,那笑容中充满了残忍与贪婪。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镶宝弯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居庸关方向嘶吼:
“长生天的勇士们!看到了吗?汉人的乌龟壳已经被我们砸碎了!冲进去!里面所有的财富、所有的奴隶,都是对你们勇武的赏赐!给我杀——!一个不留!”
面对如同开闸洪水般蜂拥而入的鲜卑骑兵和步兵。
身处关内指挥所的荀攸,虽心痛如绞,面色苍白,但眼神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他早已预料到关墙有可能失守,提前便已下达了详细的巷战指令。
“放弃外墙!所有人员,立刻按预定计划,撤退至内街坊市!依托街巷、房屋、废墟,构筑临时防线,层层阻击!”
“工兵队,立刻破坏主要通道,设置路障、鹿角,撒布铁蒺藜!绝不能让他们的骑兵发挥冲锋的优势!”
他的命令通过传令兵,迅速而有效地传递到仍在抵抗的各个小队。
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汉军残部开始有序地、且战且退。
他们一边撤退,一边用尽最后力气推倒坊市的土墙,将事先准备好的拒马、鹿角拖到街口,将大把大把的铁蒺藜撒在敌军必经之路面上。
原本还算宽阔、便于骑兵驰骋的街道,迅速变得崎岖难行,遍布障碍。
鲜卑骑兵入关后,果然速度大减,冲在前面的战马被铁蒺藜刺伤,悲鸣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甩出,后面的骑兵则被各种障碍物阻挡。
失去了集团冲锋的恐怖威力,被迫下马,与占据地利、熟悉地形的汉军进行更加残酷、更加消耗时间和兵力的逐屋巷战。
这有效的抵抗策略,极大地迟滞了鲜卑人的推进速度,也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血的代价。
然而,鲜卑的兵力毕竟占据着绝对优势,他们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住撤退的汉军,不顾伤亡地向前挤压。
在一条通往关内核心区域(如粮仓、指挥所)的重要岔路口,鲜卑的追兵尤其凶猛。
一支数百人的鲜卑精锐步兵在一个千夫长的带领下,疯狂突击,眼看就要截断汉军主力的退路,将荀攸、太史慈等人包围。
正在指挥断后的程远志与裴元绍几乎同时看到了这危急的一幕。
两人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对视一眼,甚至不需要言语,便已从对方那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与坦然。
程远志用崩了口的大刀支撑着身体,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和汗,嘶声笑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老裴!看来……看来咱哥俩的运气,到今天算是用到头了!黄泉路上,有你做伴,倒也不寂寞!”
裴元绍闻言,咧开大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笑得比哭还难看,却带着一股子豪迈:
“哈哈哈!老程,说得对!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为主公,为这身后的百姓,咱哥俩今天就把这百十来斤撂在这儿了!值!”
说罢,他二人同时转向正在不远处由太史慈、周仓护卫着,组织部队后撤的荀攸。
程远志用尽力气抱拳,声音洪亮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荀攸先生!子义将军!你们快走!带着兄弟们走!这条路口,交给俺们了!”
裴元绍更是直接,挥舞着只剩下半截的枪杆,朝着追兵的方向怒吼:
“快走!别管我们!给我们多留点箭!老子就是死,也要崩掉这群鲜卑狗崽子满嘴牙!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汉家男儿的硬骨头!”
话音未落,程远志与裴元绍已然猛地转身,对着身边跟随他们多年、如今也仅剩数百、人人带伤的亲兵老弟兄们,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不怕死的弟兄们!随我——杀!”
“杀——!”
这数百残兵,如同两道逆着洪流而上的悲壮磐石,带着一去不返的惨烈气势,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入了那汹涌而来的鲜卑追兵潮水之中!
“狗贼!吃你程爷爷一刀!”程远志状若疯虎,大刀狂舞,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瞬间便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鲜卑百夫长连人带甲劈翻在地!
“来啊!杂种!裴爷爷在此!”裴元绍半截枪杆使得如同疯魔棍法,横扫竖砸,短刀在左手如同毒蛇吐信。
每一击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身上瞬间增添了无数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如泉涌,却兀自咆哮死战,半步不退!
他们用这最后的生命之火,燃烧着自己,硬生生地挡住了追兵最凶猛的去路,用血肉之躯为荀攸、太史慈、周仓等人的撤退,赢得了那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宝贵时间。
最终,在鲜卑人疯狂的、层层叠叠的围攻下,程远志力竭,身中数十创,大刀拄地,庞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屹立不倒,怒目圆睁,气绝身亡!
裴元绍长枪早已不知去向,短刀也卷了刃,他徒手抱住一名鲜卑军官,一口咬在其喉咙上,随即被无数把弯刀长矛从背后刺穿……。
两位昔日曾搅动风云的黄巾旧将,在归附凌云之后,终以这最壮烈、最彻底的方式,践行了他们的忠诚与承诺,马革裹尸,血洒边关,英魂永铸!
此时的居庸关,已彻底沦为人间炼狱,修罗杀场。关墙上下,尸骸枕藉;街巷之内,伏尸遍地。
汉军守军与鲜卑进攻者的尸体层层叠叠,相互纠缠,几乎填满了每一条沟壑,堵塞了每一个路口。
暗红色的血液汇聚成溪流,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潭,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和尸体焦糊味,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人窒息呕吐。
初步估算,鲜卑五万大军,经过三日惨烈攻城和这半日的血腥巷战,伤亡已超过三万,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荀攸在太史慈、周仓以及仅存的一千多汉军将士(其中大半已身负重伤,互相搀扶)的拼死保护下,继续且战且退。
他们利用对关内地形的熟悉,不断穿梭于狭窄的巷道之间,每放弃一条街巷,都会尽可能地破坏道路,点燃沿途的房屋,制造火墙和浓烟,以延缓追兵的脚步。
但鲜卑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如同无穷无尽的蝗虫,从四面八方、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里涌来。
汉军的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伤亡人数持续增加,能够战斗的人员越来越少,形势已然岌岌可危,如同风中残烛。
太史慈左臂被一支流矢射穿,他只是随手折断箭杆,继续挥戟搏杀;
周仓背上挨了一记沉重的刀劈,深可见骨,他仅仅是用布条草草捆扎,依旧如同门神般护在荀攸侧翼。
两人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战不退,目光决绝。
荀攸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但眼神依旧如同深邃的寒潭,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他知道,手中的牌已经快打光了,再这样下去,最多再支撑半个时辰,全军覆没将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已抱定死志的绝望关头!
突然!从一条侧后方、原本被废弃、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深处。
传来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又似熊罴咆哮般的怒吼,那声音中蕴含的狂暴怒意与无匹力量,甚至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鲜卑狗贼!安敢伤俺家主公的人马!你们是活腻了——燕人典韦在此!!!”
声音未落,只见巷口堆积的杂物如同被洪荒巨兽撞开般四散纷飞!
一个身长八尺、腰大十围、如同铁塔金刚般的巨汉,手持一双门扇般大小、寒光闪闪的玄铁大戟。
如同从地狱冲出的魔神,带着一股彪悍绝伦、杀气冲天的五百亲卫队,猛地从侧翼,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撞入了正在围攻荀攸等人的鲜卑军阵之中!
典韦!他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
“轰!”
典韦双戟挥舞开来,当真是挨着即死,碰着即亡!那巨大的力量,根本非人力所能抵挡!
他如同一台全力开动的人形绞肉机,又似一股毁灭性的黑色旋风,所过之处,鲜卑士兵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成片倒下,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四处飞溅!
瞬间便将密集的敌阵撕开了一个巨大而血腥的口子!
“是典韦将军!是典韦将军来了!”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涿郡的援军!”
绝境中的汉军将士,看到这如同神兵天降的典韦,看到他身后那五百如同猛虎下山的生力军。
几乎枯竭的体力与意志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最后的血勇,与典韦带来的援兵奋力汇合一处,暂时击退了这一波最凶猛的围攻。
然而,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忧虑。典韦带来的,毕竟只有五百人。
他虽然勇猛绝伦,如同定海神针般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脚,但放眼望去,四面八方,依旧是密密麻麻、如同鬼影般不断汇聚过来的鲜卑军队。
鲜卑人虽然伤亡惨重,但剩余的一万多人,依旧十倍于荀攸、典韦此刻所能集结的所有兵力。
居庸关大部分区域已然失守,他们被压缩在关内东南角一小片残破的坊市区域,形势依旧极端危险,远未到可以放松的时刻。
典韦护在荀攸和太史慈身前,那双铁戟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和碎肉,他浑身蒸腾着热气,如同刚从血池中沐浴而出。
他瞪着铜铃般的巨眼,环视着周遭越来越多的敌影和闪烁的刀光,猛地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声音如同闷雷:
“荀先生,子义,情况他娘的不妙啊!俺老典杀得是痛快,可这帮鲜卑崽子,怎么他娘的越杀越多!”
战况,依旧如同绷紧的弓弦,不容丝毫乐观,更大、更残酷的考验,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