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还未褪尽,天边刚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林清瑶已经把那堆瓶瓶罐罐收拾妥当了。
帝流浆收了满满三只玉瓶,加上备用的两只小玉瓶也装了大半,一共五瓶。
她把玉瓶塞进储物戒最稳妥的角落里,拍了拍戒面,觉得这大概是除了那十二枚化妖丹之外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化妖丹的丹瓶单独揣在怀里,三彩防御阵的阵旗一面一面拆下来卷好收回储物戒,聚灵阵的阵旗也一并收好,连之前布在最外层的简易防御阵都没落下。
她蹲在地上拆陷阱时格外小心。
狐大王布的那几处地煞陷灵阵她至今不太认得全,生怕一脚踩错了位置把自己困进去。
等全部收拾妥当,她回到石室里,把之前分门别类整理好的灵材清单又翻出来核对了一遍。
月华草还剩十五株,四色芝兰还剩十八枚,狐大王给的各二十份材料,炼丹用掉了五份,剩下的足够她再炼好几炉。
她在清单上把已用和剩余的数目一一标注好,压在青石板下面,免得自己走后有别的修士误入此地,看着这堆灵材摸不着头脑。
做完这一切,她才抱着狐大王,沿着那条窄窄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狐大王窝在她臂弯里,依旧是那副半阖着眼的模样。
爬出裂缝,山脊上晨风清凉,头顶的星空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
林清瑶把狐大王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枚上品化妖丹。
月光下,丹丸表面的银纹流转得比之前那枚中上品更加清晰,像是一滴被凝固的月华。
“上品化妖丹啊。”
她把丹丸放在掌心掂了掂,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她将丹丸送入口中。有了上一次试丹的经验,这次她没有被那股冰冷潮水般的药力吓到,而是沉下心神,主动引导药力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她明显感觉到妖气更加浓郁,也更稳定。
如果说中上品化妖丹模拟出的妖气是一层薄纱,那上品丹模拟出的妖气就是一匹密实的绸缎,贴着她的皮肤和经脉,将她本身的人修灵力裹得严严实实。
她抬手捏了个水镜诀,法术凝成的镜面里映出一张脸,乍一看还是她自己的五官,但细看之下,眉眼间多了一层极淡的妖冶气息,瞳孔边缘泛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晕。
“行了。”
狐大王的声音从石头上传来,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这模样,只要不遇到对狐族气息特别熟悉的大妖,混过去绰绰有余。”
林清瑶从怀里摸出那张青狐之前给她的地图,就着最后一缕月光展开。地图上用极细的灵光标注了各大妖族的地盘分布,她很快找到了自己和狐大王当前所在的位置。
碧落界矿洞废墟,地图上标注的是“旧矿遗址”,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红色警示符。往西北方向延伸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终点标注着一行小字:狐族禁地。
“往西北走,先穿过一片荒石滩,再翻过一座山,就是青丘遗族的地界。”
狐大王的尾巴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片荒石滩是中立地带,不归任何妖族管辖,平时没什么大妖出没。再往前是苍脊山,山里有几支小妖族,借着本王的尾毛,它们不敢拦你。”
林清瑶点点头,用指尖在地图上仔细描了一遍路线,在几个关键岔路口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她没有问还有多远。
妖界的距离不能用云华界的标准来衡量,地图上看着近,走起来可能就是好几天的路程。
她只是默默把每一个标注和岔路口的样子记在心里。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时,她将狐大王抱进怀里。
“走吧。”
狐大王的尾巴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扫了一下。
林清瑶点点头,迈开了前往青丘的第一步。晨雾很薄,被初升的日光一照便散了大半,露出前方一片开阔的荒石滩。
碎石遍地,偶尔有几丛耐旱的灌木从石缝里探出头来,远处的苍脊山在晨光中显出一道青灰色的轮廓,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清全貌。
她在荒石滩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四周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妖兽的嚎叫,也没有追兵的影子。
怀里,狐大王闭着眼,耳朵微微抿着,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她的手腕。
“狐大王,这条路您以前走过吗?”
“走过。”
狐大王依旧闭着眼。
“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林清瑶把怀里的小青狐往上托了托,加快了脚步。她打算在天黑之前走出这片荒石滩,赶到苍脊山的山脚下,找个有水源的地方扎营。
晨雾散尽的时候,荒石滩走到了尽头。
前方的地势渐渐有了起伏,碎石地被一丛丛矮灌木取代,再往前,地势骤然拔高,苍脊山的山脚像一道青灰色的巨墙横亘在眼前。
山上的植被比荒石滩茂密得多,山腰以上笼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林清瑶沿着山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忽然顿住了脚步。
一阵极低沉的嚎叫声从前方山谷里传过来,此起彼伏,混杂着粗粝的低吼和尖细的呜咽,偶尔还夹着几声短促的吠叫。
她蹑手蹑脚地摸到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山谷里望去。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山谷里或蹲或坐或趴着不下二十头狼妖。最大的一头蹲在正中央一块凸起的巨石上,通体银灰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光是蹲着就比她整个人都高。
它周围围着好几头体型稍小的灰狼,再往外是一圈杂色皮毛的年轻狼妖,最外围有几头毛还没换齐的半大狼崽子在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被旁边的成年狼一爪子拍老实了。
狼妖群外围还有几头黑狼趴在岩石上放哨,耳朵转来转去,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
她的脚后跟本能地往后蹭了半寸。
“别动。”
狐大王的声音响起来,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跑什么?”
林清瑶僵在原地,后背紧贴着山石,在心里疯狂回道:
“狐大王,那是狼妖,二十多头狼妖!里头还有好几头黑狼在放哨,换谁谁不跑?”
“你现在是狐族。”
狐大王的尾巴尖在她手腕上极轻地扫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
“我们狐族跟狼族之间,井水不犯河水。谈不上多大的交情,但也没什么仇。
你越是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它们越觉得你有问题。你越是大大方方从它们面前走过去,它们反而不会多看你一眼。”
林清瑶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远处那几头趴在岩石上放哨的黑狼身上。
“真的假的?它们不会闻出来吗?您确定它们闻不到人味儿?”
狐大王沉默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
“你身上现在全是本王的尾毛味,加上化妖丹的妖气,狼族要是能隔着这两层闻出你的人味儿来,那就成仙了。你觉得可能吗?”
林清瑶想了一下,又问。
“那、那我就直接走过去?要打招呼吗?”
“本王教你一句。到了跟前,右手按左肩,微微低头,说‘青丘狐族后辈,途经苍脊山,见过狼族诸位’。
说这一句就够。剩下的,它们那头族长自会接话。”
林清瑶在心里把这句默念了两遍,又追问道:
“那要是它们问我去哪儿呢?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呢?问我怀里抱的是什么——它会不会被发现?”
“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你是青丘狐族的后辈,回青丘路过苍脊山,至于怀里抱的——”
狐大王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仔细听又不太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被压平了的情绪,
“就说是我族中一位受了伤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