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从山石后出来时,有种双腿不是自己的感觉。
表面上她挺直了腰杆,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从容”二字被她硬生生刻进了每一根脚趾头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正在以一种完全不听指挥的频率在胸腔里擂鼓。
那可是二十多头狼妖。
二十多双或黄或绿或灰白的狼眼,从山谷的各个角落齐刷刷地转过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这压力太大了,对心态的考验简直可以写进宗门历练课程。
林清瑶咬着牙迈出了第一步。
走近了,才真正看清这群狼妖的模样。
蹲在正中央巨石上的是一头银灰色巨狼。光是它搭在石面上的前爪,就有她半个人那么高。银灰色的皮毛根根分明,裹着一身紧实的肌肉。
它正微微偏着头,一双极淡的绿眼睛就那么淡然的看着她,像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放进屋里的东西。
脖颈上那串兽牙项链随着呼吸极轻微地晃动,最醒目的那颗旧牙泛着陈年的黄褐色。
巨狼周围,几头灰狼体型稍小一些,但也只是“稍小”而已。其中一头左眼上方有道旧疤的灰狼眯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格外久。
再往外一圈,杂色皮毛的年轻狼妖们骚动了一阵,被身边的长辈用尾巴抽了一下才安静下来。
最外围那几头毛还没换齐的半大狼崽子倒是一点都不掩饰,直愣愣地盯着她看,耳朵竖得笔直,鼻子不停地抽动。
大概心里正琢磨:这个浑身狐味的家伙,没事跑我们狼族领地干嘛来了?
还有那几头趴在岩石上放哨的黑狼。
比如那头看着最凶的,就左耳缺了一小块的那个正在看她,呲牙咧嘴的,耳朵往前竖着,喉咙里不时发出极低沉的一声呜咽。
林清瑶觉得,此时此刻,她内心的感慨已经可以写成一本书了。
识海里的清灵道经还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心态也是一种历练】
【你得适应。】
林清瑶根本不想理她。
狐大王倒在她怀里,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得模样,只用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臂——别停。
林清瑶把那句开场白翻来覆去默念了好几遍,又把狐族通用的礼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离银灰色巨狼还有不到三丈时,她停下脚步。右手按上左肩,微微低头,将那句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稳稳当当地送出了口——
“青丘狐族后辈月下逢,途经苍脊山,见过狼族诸位。”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一瞬,干干净净的,没有发抖。
怀里狐大王的尾巴轻轻蹭了蹭她,这个人类还行,关键时候比较靠谱。
银灰色巨狼低头看着她,耳朵轻轻转了转,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阵,又慢慢落到她怀里的青狐上。
狐大王倒真沉得住气,呼吸一直保持着极平稳的节奏,不急不缓。甚至在巨狼低头看过来时,它还把尾巴尖轻轻蜷了一下。
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浑然没把自己当外人。
“青丘狐族?”
巨狼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粗粝,带着石头滚过石头的沙哑感。
“倒是稀客。”
语气不算热络,但确实没有敌意。
林清瑶暗暗松了口气。她正打算再行个礼、不卑不亢地告退,巨狼的目光却在她怀里的青狐身上又停了片刻,然后微微偏了偏头。
“一个道行浅得妖气若隐若现,一个化形都没成功。”
它的绿眼睛半眯起来。
“不好好在你们狐族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林清瑶正要开口解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她心里咯噔一下。
回头看去,是那头眼角有旧疤的灰狼。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外围踱到了近处,一双黄褐色的眼睛正定定地盯着她。
林清瑶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脑子里刹那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暴露了?不至于吧,化妖丹的功效应该还行。还是刚才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它闻出了什么不对劲?
那只灰狼又往前迈了一步,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确认什么气味。然后它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问道:
“你道行这么浅,是怎么隐藏妖气的?”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林清瑶能感觉到怀里狐大王的尾巴尖轻轻绷紧了。
林清瑶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隐藏妖气的?用化妖丹啊。但这句话能说吗?那肯定不能啊。必须不能啊。
化妖丹的事一旦露出去,她一个人类修士混进妖族地盘的事就全兜不住了。到时候别说完成狐大王交代的事,能不能囫囵着走出这片山谷都是问题。
她稳住表情,正准备开口。
好歹也看过那么多话本子,还是个点评大师,以为风潇客的名声白来的?
天赋异禀,对,就说自己天赋异禀,天生就能敛息,这在狐族里也不是没有先例,她可以现编一段……
“让开。”
一道低沉的声音落下来,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那头灰狼身上。
那头灰狼刚退下,狼群后方又有了动静。
一头白毛老狼悠悠然走了过来。
皮毛已经不像壮年时那样油亮,步伐却沉稳得惊人,每一步都踏得不紧不慢。所到之处,狼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连那几头半大崽子都老老实实把耳朵压平了。
林清瑶心里又提了起来。
白毛老狼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青狐:
“我们云岭狼族的规矩,你不懂吗?”
林清瑶愣了一瞬。
嗯……她还真不懂。她一个人修,哪懂什么妖族规矩。
但她反应也快,立刻微微低头,语气诚恳又略带几分不好意思:
“晚辈这是头一次出远门,很多事都不太明白。请问前辈,贵地的规矩是……?”
就听这白毛老狼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凡过我们云岭狼族地界者,都要留下买路财。”
他用那双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看着林清瑶。
“你们准备拿什么呀?”
林清瑶当场就愣住了。
买路财?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狐大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头白发苍苍的老狼,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是狼吗?是狼吗?
怎么跟打劫的土匪似的?
她印象里的狼族,不说多么高贵冷傲吧,至少也是那种有规矩、有体面的妖族大族。拦路要钱这种事……
这不一般都是那些野狗才干的事情吗?
她张了张嘴,差点把这话说出口,好歹在最后一刻咬住了舌头。
怀里的狐大王半眯着的狐狸眼倏地睁大了,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那白毛老狼。
许久,林清瑶听到了狐大王给她的传音,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凉的复杂情绪:
“万万没想到,我受伤这么久,许久未曾在妖界走动了……这狼族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狐大王震惊归震惊,但买路财还是必须得拿出来。
林清瑶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自己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她正打算开口问一句。
“晚辈有些流传到妖界的话本子,很稀罕,你们要吗”。
话还没出口,就听见那头白毛老狼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没有买路财也行。你们留下来,给我们做苦力。”
做……苦力?
林清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青狐,狐大王也正好抬头看她,那双狐狸眼里写满了“困惑”。
一人一狐对视了片刻,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林清瑶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
“前辈……请问这‘做苦力’,具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