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脊山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林清瑶抱着狐大王跑在山道上。刚才狐大王从她怀里跳下来,自己跑了两步,发现这小短腿倒腾得再快也没用,骂骂咧咧地又跳回了她怀里。
脚下是碎石和尘土,耳边是风声、兽吼声、翅膀扑棱声,各种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支没人指挥的交响乐团在乱奏。
她前面是一头青鬃牛,跑得舌头都甩出来了,粗壮的蹄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再前面是一群赤腹松鼠,平时在树上窜来窜去灵活得很,此刻跑到地上反而乱了阵脚,你挤我我挤你,有几只差点被后面的蹄子踩到。
最前面是几只白耳兔,身形小巧,跑起来倒是灵巧,但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后面的大家伙把自己碾了。
更远处,几头山甲兽缩成圆滚滚的球,骨碌碌地顺着山坡往下滚,比跑的快多了,就是方向不太好控制,一头直接撞上了前面的树桩,弹了两弹。
她后面是一群狼崽子。
就是刚才在山谷里冲她嗷嗷叫、让她讲故事的那群狼崽子。此刻一个个跑得舌头都甩出来了,耳朵贴着头皮,四条腿几乎不沾地。
她身侧是那头眼角有疤的灰狼。嘴里叼着那三本花花绿绿的话本子,封皮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你叼着那几本书干啥!跑命呢!”
林清瑶喘着气喊。
灰狼把话本子往嘴里紧了紧,含混不清地吼回来:
“我好奇!你那最后一本,就是那个小狗妖是怎么逆袭的?我特别想知道!”
林清瑶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她一边稳住身形,一边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头狼:
“狼大哥!都什么时候了!命都快保不住了!你管他逆袭不逆袭呢!”
“那你就长话短说!”
灰狼跑得舌头都甩出来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逆袭了没有!”
“逆袭了逆袭了!狗妖都当上妖王了!”
林清瑶破罐子破摔地喊。
“我就知道!”
灰狼满意地甩了甩尾巴,叼着话本子跑得更快了。
“狗妖都行,我也行。”
“嗷呜——”
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清瑶看着那道烟尘消失在队伍最前方,忍不住跟狐大王嘀咕:
“这个狼妖不地道啊,好歹给了你一点动力,好歹拉一把呀。”
狐大王边颠边摇头,耳朵被风吹得翻过去又翻回来:
“太天真,人家狗妖逆袭是因为是话本家的亲儿子,它是吗?还想逆袭?先问问苍脊山那帮狼答应不答应?”
天上也不太平。
一群铁羽秃鹫从她们头顶掠过,队形早就散了,翅膀挨着翅膀,有几只差点撞在一起。
后面跟着几只体型巨大的玄翼蝙蝠,翅膀扇得跟风车似的,恨不得长出四只来。
一只玄翼蝙蝠飞得太快,翅膀尖扫过一只秃鹫的脑袋,扇掉了几根毛。
秃鹫气得脖子上的毛全炸了起来,嘎嘎地吼:
“眼瞎啊!往哪儿扇呢!”
蝙蝠头都没回:
“跑命呢!谁顾得上你几根毛!”
“你差点扇着我眼了!”
“扇着了?”
“……没有。”
“那你嚷嚷什么!”
蝙蝠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那股不耐烦劲儿一点儿没打折。
秃鹫不服气,侧头看看自己翅膀上被蹭乱的羽毛,越看越窝火:
“你飞那么快赶着投胎啊!慢点能死啊!”
“慢点真能死!”
蝙蝠终于回了下头,露出一嘴细密的白牙。
“后面那裂缝追上来,你第一个被吞,信不信?”
“你咒谁呢!”
“我陈述事实。你飞得又慢,嗓门又大,目标又明显,不吞你吞谁?”
秃鹫气得说不出话,翅膀扑棱了两下,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词。旁边另一只秃鹫插嘴: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跑都跑了还吵。”
“你先让他闭嘴!”秃鹫吼道。
“你先追上我再说。”
蝙蝠翅膀一振,又蹿出去半箭地,把秃鹫远远甩在后面。
秃鹫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恨恨地嘎了一声:
“有种你别停!”
“我是在飞!不是走!什么有没有种的,我又不是草木,你个文盲!”
蝙蝠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已经模糊得快听不清了,但那股欠揍的语气还是清清楚楚。
林清瑶听在耳里,觉得天上这群比地上这群还乱。
她把太虚云游步法运到了极致,感觉自己都快跑出残影了。狐大王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牢牢缠在她腰上,把自己固定得稳稳当当,连风吹都不怕了。
整个狐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球,舒舒服服地窝在她怀里,像坐了一顶八抬大轿。
林清瑶低头看了一眼,没好气地说:
“你好歹也叫个狐大王呢,你咋不自己下来跑两步?”
狐大王连眼睛都没睁:
“没看到吗?本王真下来了,那叫一个威风凛凛、身形伟岸,我怕吓着他们。”
临清瑶:“……”
“而且我深受重伤,跑不快,跑不动。”
“你刚才跳下来跑那两步,我看挺快的。”
“那是爆发力,不是耐力。你懂不懂修行?”
狐大王的语气充满了对无知人类的嫌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现在是小短腿。小短腿你让我怎么跑?我跑断腿也跑不过后面那个裂缝啊。”
林清瑶咬牙又提速了几分,风灌进嘴里,声音都被吹散了:“行行行,你少说两句,省省力气。”
“你别说话我就不说。”
“我跑步不说话憋得慌!”
“那你憋着。”
林清瑶:“……”
山道两侧的树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
跑在前面的裂地熊身形太大,被两棵树卡住了,它挣扎了两下,树晃了晃。
后面的岩羊刹不住脚,一头撞上熊屁股,角卡进了毛里,拔不出来,急得咩咩叫。
再后面的野豕兽更惨,被岩羊堵了路,想从旁边绕,结果獠牙挂住了岩羊的角,三只兽串成了一串,在原地打转。
“让开让开让开!”
灰狼叼着书从缝隙里钻过去。
林清瑶咬着牙学灰狼的样子,侧身从岩羊和树之间的缝隙里挤。她刚挤进去一半,狐大王在她怀里被挤得“嗷”了一声。
“你看着点!”狐大王吼道。
“忍着!”
林清瑶把腰又收了几分,几乎是在用肋骨蹭树皮。
“本王是伤员!”
狐大王的声音从她被挤扁的怀抱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你能不能再瘦点?”
林清瑶:“……”
一声暴喝从山顶砸下来,压过了满山谷的兽吼和风声。
“往左!全都往左!那边的山脊是安全的!”
林清瑶抬头,看见那头白毛老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最高处的那块巨石上。
山风从它身后灌过来,把那一身白毛吹得像一面猎猎的旗。四条腿钉在石面上,稳得像生了根,尾巴笔直地指向左侧的山脊,纹丝不动。
它张着嘴,两排森白的獠牙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声音从那张老嘴里吼出来,轰隆隆地碾过整个山谷,震得林清瑶胸腔都在嗡嗡响。
“那头熊——说你呢!往右!别挡道!”
裂地熊被吼得一个激灵,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右一偏,擦着树干冲了过去,树皮被蹭掉一大片。
“还有你!野猪!跑直线行不行!”
那头青鬃野豕兽正扭着屁股往左斜,被这一声吼吓得四条腿同时一僵,硬生生在空中拐了个弯,落地时差点把自己绊了个跟头,一头撞上一棵松树。
树晃了晃,野猪也晃了晃,甩甩脑袋,又继续跑,这回倒是跑直了。
林清瑶顺着老狼指的方向往左看。
左侧的山脊地势更高,山体是整块的青灰色岩石,没有树,光秃秃地裸露在外。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平了一样。
所有妖兽都在往那个方向跑。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大的小的、吃肉的吃草的,全在往那个方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