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跟着妖流往左拐。
脚下的路越往上越陡。碎石从鞋底往下滑,滚进身后的深渊里。
她没回头,听见石头在山壁上弹了两下,然后坠入一片空旷,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极远的、沉闷的回响。
太虚云游步法在脚下悄然流转。
旁人看着惊险,实则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尖点在碎石边缘,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止住下坠的趋势。
身形在陡坡上时而侧身、时而微旋,像一片被风托着的叶子,看似摇摇欲坠,却从没真的失衡。
身后那帮狼崽子就没这么从容了。
四爪刨着碎石,跑两步滑一步,有几只干脆改成了屁股着地往下蹭,尾巴当刹车使,蹭得尘土飞扬。
灰狼叼着话本子从她身边掠过,四条腿在碎石上打了下滑,愣是靠尾巴甩了两圈稳住了身形,头都没回地甩下一句:
“你倒是稳!”
林清瑶没接话,脚下又踩实了一步。心里却很是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自家的狼崽子都不管,还叼着那三本话本子呢!
这也是个“神狼”。
跑在她前面的几头岩羊已经冲上了那片光秃秃的岩石,蹄子踩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几只银角羚紧随其后,犄角在暮色里闪着银白色的光,跳得又高又远,像在石面上弹跳。
两只紫貂趴在岩羊背上搭顺风车,偶尔被颠得翻个跟头,又稳稳落回羊背,小爪子死死抓着羊毛。
裂地熊也挤上去了,庞大的身躯把两边的岩羊挤得东倒西歪,几只白耳兔趁机从它肚子底下钻过去,跑得耳朵贴着脊背。
野豕兽喘着粗气,四蹄在岩石上打滑,爬了两步滑下来一步,急得直哼哼。一头山甲兽从它旁边滚过去,卷成个球转得飞快。
林清瑶踩着岩石往上走。太虚云游步法在脚下流转,身形微侧,裙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
旁人看着惊险,她却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的石阶上散步。
狐大王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往上看了一眼:
“快到了,你这身手还不错。”
林清瑶没顾上说话,其实也是有点吃力的,主要是心理压力有点大。
几只赤腹松鼠从她脚边窜过去,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鞋面。她微微侧身让过它们,步伐未乱。
安全区的边缘已经能看见了。
是一道天然的岩脊,宽度足够容纳所有妖兽,后面是更高的山体,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灰狼已经站在岩脊上了,嘴里还叼着那三本话本子,含糊不清地朝她喊:
“快点!后面要没地方了!”
林清瑶加快了速度。还剩十几步时,灰狼的尾巴忽然暴长,化作一条粗壮的灵尾,通体泛着淡淡的银灰色灵光,如一道软索从岩脊上垂下来。
轻轻一带,她整个人便像被一阵风托着,稳稳落到了岩脊上。
“谢谢啊——”
林清瑶站稳了喘口气,话说到一半。
灰狼把尾巴收了回去,小心地把那三本话本子从嘴里取下来,用爪子按了按卷起的书角,头都没抬:
“你话本子还没讲完,可不能死了。”
林清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感动全咽了回去。
妖就是妖,不会说话,可以闭嘴的。
林清瑶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往上爬的妖兽们,又看了看灰狼。
“哎,我问你个事儿。”
灰狼正低头捋那三本话本子的书角,耳朵动了动,算是回应。
“你们是怎么回事?跑什么呀?什么东西这么吓人?天敌?还是有什么大妖出世?”
灰狼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的眼神看着她。
“一看你这个小狐狸就是久不走动。”
它用爪子指了指脚下的山脊。
“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吗?”
林清瑶摇头。
“苍梧山。碧落界跟云华界的交界处。两界交汇的地方,你懂不懂?”
林清瑶摇头。
“苍梧山。碧落界跟云华界的交界处。两界交汇的地方,你懂不懂?”
林清瑶想了想,老实摇头。
灰狼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给一个不开窍的徒弟讲道:
“就是两界的壁垒在这块最薄。薄到什么程度呢,每年的三月、四月,就会隔三差五地冒出“虚空裂缝”。
还不止,各种秘境也会在这附近冒出来,东边开一个,西边冒一个。没有任何规律。”
“那不是好事吗?秘境多难得啊,机缘宝贝的,遇上了躲什么?”
“宝贝个屁,机缘个。”
灰狼啐了一口。
“这里的秘境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秘境安安生生开着,你进去摸摸宝贝,出来就完事了。
这里的秘境它不稳定。一开就需要生灵血祭。方圆百里的活物,妖兽、修士、飞鸟、走兽,逮着哪个算哪个。
灵气修为越高的,它越喜欢。”
它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知道上回开那个秘境,吞了多少妖兽?光裂地熊就三头,还有一群铁羽秃鹫,连根毛都没剩下,还有个野狗部落全军覆没。”
林清瑶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所以我们这儿的原住妖都知道,秘境将开未开的时候,最危险。那股气息一出来,就得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谁跑得慢,谁就是祭品。”
灰狼说完,用爪子把话本子往怀里拢了拢,补了一句:
“所以你别看我们跑得乱七八糟的,那是真在逃命。不是闹着玩的。”
林清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懂了。不愧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把逃命都练成本能了。”
“什么刀尖上舔血。”
灰狼白了她一眼。
“我们这叫强势到了极致。”
林清瑶看着它那张理直气壮的狼脸,那句“你刚才跑得舌头都甩出来了”在嘴边转了两圈,又咽了回去。
“行。强势。”她说。
林清瑶站在岩脊边缘,往山谷方向望去。
暮色已经沉到底了,天边最后一缕光正在消退。就在那片退尽的光里,秘境开始显形。
先是空气里浮出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像有人在天幕上轻轻泼了一碗稀释过的霞光。
光晕缓缓扩散,从一缕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道横亘在山谷上方的光幕。光幕的边缘是柔和的,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看不出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
然后那道光幕中央,裂开了一道缝。
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盛放的过程被压缩成了几息,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先是银白,再是淡金,最后转成一种介于梦幻与真实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那光照在周围的岩石上、树梢上、妖兽的脊背上,把一切都笼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滤镜。
裂缝继续扩大,从一线变成一弯,从一弯变成一轮。
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在虚空中铺成一条光河。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有无数细小的星子在流淌。
河的那一头,隐约能看见山川、河流、宫殿的轮廓,美得像一幅挂在仙宫里的画卷。
林清瑶看得入了神。
“好美……”
她喃喃地说。
“美个屁。”
灰狼蹲在她旁边,头都没抬。
“美的东西最要命。你盯着看久了,它能把你的魂勾进去,连骨头都不吐。”
林清瑶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
“那……我们能进去吗?”
灰狼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开始往光河方向涌动的几道巨大身影。
“不行。等着。”
“等什么?”
“等那些大妖先进去。”
灰狼用下巴朝远处努了努。
“看见没?那头重明鸟,金丹巅峰。那边那头银月狼,我们狼族中的王族,半步元婴!”
林清瑶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几道气息惊人的身影正不急不慢地朝秘境走去。
它们不像小妖兽那样慌不择路,反而从容得很,像是逛自家后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