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太太的古堡书房里,壁炉的火烧得正旺。火焰在厚重的橡木上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挂满油画的石墙上,拉得很长。
那位气质雍容的贵妇人,虽然未着华服,但通身的仪态和久居上位的从容,已足以表明她的身份。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里那只印有皇家徽记的骨瓷杯,杯底碰在银制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她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地在施奈德太太穿着厚实家居服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呀,”她声音温和,一副拿自己妹妹没办法的笑意,“老是这样。等哪天维多利亚真被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支使得不耐烦了,撂了挑子,难不成你亲自顶上?”
贵妇人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单人沙发里的施耐德太太,也是她的表妹,前王室成员,现在“退休”的杀手之家的主理人。
施奈德太太端起骨瓷茶杯抿了一口,浑不在意地撇撇嘴,“让我上?可别,我老了,骨头都脆了。让她忙去,我就想关起门来,养养花,晒晒太阳,安安心心把这晚年过完。”
施耐德太太笑了,笑声短促,她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又抿了一小口。
她靠在沙发里,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乡间古堡安度晚年的老妇人,除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从里到外刮一遍。
“安度晚年?”
贵妇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嘴角向上弯了弯。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看着施耐德太太。
“安度晚年?”贵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眉梢微扬,看着自家这位妹妹,“你要是真想安安心心,杀手之家那帮小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还有,嗯?还有最近在地下世界搅风搅雨的那个夜枭,把好几拨老家伙搞得焦头烂额的那个夜枭,对吧?别告诉我不是你一手教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施耐德太太脸上扫了一圈,没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她顿了顿,指尖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语气更促狭了些,“对了,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叫维罗妮卡的女娃,原本是你当接班人培养的吧?怎么,人家不接你的班,自己跑出去单飞了?”
听到“维罗妮卡”这个名字,老太太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淡了下去。她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壁炉跳跃的火苗上,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质茶几面上,声音有点重。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慢,像在压着什么情绪。
过了好几秒,她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先声明,夜枭那小子可不是我教的,维罗妮卡啊……”
她只说了个开头,就停住了,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手指在茶杯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刮过光滑的瓷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见她不愿深谈,贵妇人也就收了话头,神色正经起来“不说她了。麦考夫那边……动作是不是太大了点?mI5、mI6,连带mI7,这次清洗的力度前所未有,光是名单上要带走调查的,就挖掉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关键岗位。”
“现在几个部门人心惶惶,正常运作都受了影响,缺口太大了,这不是办法。”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mI5、mI6、mI7,这次损失太大了。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是信任体系崩了。现在能干活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缺口太大,补不上。”
施耐德太太“嗯”了一声,没抬头,目光盯着自己杯子里晃动的茶汤。
“所以你的意见还是不变?”贵妇人问,“趁这次,把烂肉全挖了,不管多疼?”
“挖。”
施耐德太太回答得很干脆,一个字,没犹豫。
老太太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磕出一声轻响。
她神色不变“现在不挖,等烂到骨头里,就连骨头一起锯。疼是暂时的,总比将来整条胳膊废了强。量子能把手伸这么长,渗透这么深,就是以前顾忌太多,下手太软。”
“这次机会难得,正好把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趴在柱子上蛀空的虫子,连根一起拔了。人手不够?慢慢补。忠诚有问题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她终于抬起眼,看着贵妇人。
“我知道你压力大。政界、商界、军界,都看着。平衡不好做。但有些事,没得平衡。情报机构不是搞政治的地方,这里是刀口舔血玩命的地方。一次背叛,死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整个小组,一整个网络。”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见过太多次了。因为一个内鬼,一队人死在异国他乡的臭水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因为他们信任的人,在背后捅了他们一刀。”
贵妇人没说话。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很久,贵妇人才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深蓝色的套装,剪裁合体,料子挺括,肩线笔直。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古堡花园里的树在风里摇晃,影子张牙舞爪。
“人我给你。名单维多利亚在拟,最迟明早给你。清洗范围,你定。手段……你自己把握。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转过身,看着施耐德太太,“干净点。别留尾巴。”
施耐德太太也站了起来,毛毯从膝盖滑落,堆在脚边。她没去捡,只是看着贵妇人,点了点头。
贵妇人走到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玛吉。”
“嗯?”
“谢谢。”
施耐德太太没应声,贵妇人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的石板地上,声音很稳,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施耐德太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毛毯,抖了抖,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走到壁炉边,拿起铁钳,拨了拨里面的木柴。
火星溅起来,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三下。
“进。”施耐德太太说。
门开了,管家汉斯站在门口,微微躬身。
“夫人,车备好了。”
“嗯。”
施耐德太太放下铁钳,拍了拍手上的灰。
“让蝮蛇小组待命,等维多利亚的名单一到,立刻开始清理。”
“是。”
汉斯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施耐德走到窗边,看着下面。古堡正门前的空地上,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亮着暗红色的尾灯,车门打开,贵妇人坐了进去,在关门前还看了这个方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