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亚历山大·怀特,那个隐藏在无数账户和假名背后,操控着庞大资金网络的人,应该是个躲在瑞士某个加密堡垒里,用变声器通话,从不露面的影子。
他怎么会……怎么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还伪装成mI6的特工?这太冒险了,太不符合“怀特先生”一贯谨慎到极点的作风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顾光线刺眼,拼命地看向男人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任何一丝熟悉的特征,或者易容的痕迹。
就在这一瞬间,或许是角度变化,或许是灯光刚好打在了某个特定的位置,勒西弗看到男人下颌与脖颈连接处,靠近耳根的地方,皮肤的光泽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和周围的肤色存在几乎无法察觉的色差,纹理也略显平滑呆板。
是高度仿真的胶皮面具。
勒西弗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急促起来。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窜上来,瞬间淹没了全身。
他认出来了,可也等于没认出来。因为眼前这张脸是假的。面具下面是谁,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怀特先生,如果这人真的是怀特,从来不会以真面目示人,连灭口的时候都不会。
勒西弗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的火苗,噗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巨大的失望,甚至比恐惧更先一步攥住了他的心脏。即便怀特真的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来。
他从来都只是对方手里的一枚棋子,一个用完即弃的工具,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男人,或者说,戴着怀特先生面具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勒西弗目光的落点,但他毫不在意,捏着药丸的手指又往前递了半分。
勒西弗的目光在药丸和男人的脸上来回移动了几次,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痛快点,或许还能少受点罪。他颤抖着伸出刚刚获得自由、但依旧僵硬刺痛的手,从男人指尖拈起了那粒冰凉的蓝色药丸。
他捏着药丸,停顿了大概一秒,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仓库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低声说,声音嘶哑但清晰,“祸不及家人。”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勒西弗伸出手,手指因为麻木而不太听使唤,颤抖着。那粒胶囊,捏在指尖,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他看了一眼胶囊,又看了一眼男人面具下那双冰冷的眼睛。
勒西弗不再犹豫,把药丸扔进嘴里,没有任何品尝,直接用后槽牙狠狠咬下。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包裹在外层的薄薄糖衣破裂,里面一种粘稠、苦涩、带着浓重化学气味的液体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药效发作得极快。
先是舌尖,然后是整个口腔、喉咙,迅速麻木。
他想咳嗽,但气管肌肉似乎也开始不听使唤,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呼吸变得异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要通过一个不断缩紧的橡皮管子,肺叶拼命扩张,却只能吸入微不足道的一点空气。
缺氧带来的眩晕和黑暗像潮水般涌上,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黑斑,迅速向中心侵蚀。
他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眼球因为充血和窒息而凸出,布满血丝。
他想伸手去抓什么,手臂抬到一半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手指痉挛地蜷缩着。
视野开始变暗,不是眼前发黑,是像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关掉他脑子里的灯。周围的景物,码头、海水、仓库的门、面前男人的脸,慢慢失去颜色,失去细节,变成模糊的、晃动的色块。
听力也在消失。海浪声,风声,远处海鸥的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最后剩下的,只有身体内部的感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但每一下跳动都越来越无力。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放大,轰轰作响。
他感到自己在下坠。不是摔倒,是整个人,从里到外,在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掉。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身体向前扑倒,一只手胡乱地向前抓去,手指碰到了男人作战服的衣领,攥住了一点点布料。
但那只手很快就失去了力量,抽搐着,缓缓松开了。
勒西弗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从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摔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蜷缩着,又剧烈地弹动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眼睛还睁着,望着仓库高处那盏蒙灰的节能灯,瞳孔已经散开,没了焦距。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上被勒西弗最后那一下抓出的轻微皱痕,伸出手,仔细地、缓慢地将那点皱痕抚平。
勒西弗脸朝下趴着,身体蜷缩,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摊开在身体旁边,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还在轻轻抽搐,但很快就停了。
男人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勒西弗的颈动脉。没有跳动。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散大,固定,对光没有反应。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手帕扔在勒西弗身上。
然后,他再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对着守在门口的两个手下偏了偏头。
两人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将勒西弗的尸体用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厚塑料布裹了起来,捆紧,然后抬了出去拖向码头边停着的一艘快艇。
快艇的引擎盖已经打开,里面空间很大,足够塞进一个人。
男人也迈步朝外走,边走边从脸上揭下那张制作精良的胶皮面具,随手塞进作战服口袋。面具下的脸,依旧是那张没什么特色、脸颊削瘦的脸。
男人看着他们把尸体塞进去,盖上引擎盖,然后发动快艇,驶离码头,朝着外海方向开去。
快艇的引擎声很快消失在远处的海浪声里。
男人转过身,走回仓库门口,拉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码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永不停歇。
仓库门打开,又关上。惨白的灯光依旧亮着,照着地上勒西弗刚刚躺过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点灰尘被搅乱的痕迹,很快,连这点痕迹也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