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内壁粗糙的金属摩擦着季骁的伤口，每一次挪动都带来一阵火辣的剧痛。空气稀薄，混杂着腐烂有机物的酸臭和铁锈的腥气，熏得他阵阵作呕，几欲昏厥。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摇摆，支撑着他的，除了那股不肯服输的狠劲，便是林枫的脸。那张总是带着浅淡笑意的脸，在最危险的时刻，却能展现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镇定。
『活下去，季骁。』
林枫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嘱托。
季骁咬紧牙关，将一声痛苦的呻吟咽回喉咙。他不能死在这里，林枫还在等他。他答应过，要带他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爬行，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光亮之下，隐约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
未知，同样也意味着机会。
---
与此同时，基地的另一端。
一间陈设简单的审讯室内，林枫安静地坐着，手腕上没有束缚，姿态从容得像是在一间咖啡厅里等待朋友。
门开了，顾言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正是之前追捕季骁却失手的那两个。两人浑身狼狈，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顾言没有看林枫，他拉开林枫对面的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说说吧，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其中一名护卫身体一颤，声音发抖地开口：“顾先生，是我们的失职！那个季骁……他太狡猾了，我们明明就要抓到他了，但是……”
“但是什么？”顾言的语调微微上扬。
“但是我们的通讯器和电击棍突然都失灵了！就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全都黑了屏！”另一名护卫抢着解释，试图为自己的失败寻找理由。
顾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侧过头，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林枫。
“林先生，你听到了吗？他们说，设备失灵了。”
林枫抬起眼，迎上顾言探究的视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听到了。听起来，顾先生基地的电子设备似乎需要做一次全面的检修了。越是精密的仪器，越容易在关键时刻出问题，不是吗？”
顾言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带着一股子寒意。
“林先生真是博学。不过，我这个人，不太相信巧合。”他转回头，看着那两名护卫，“我只相信，废物，就该有废物的下场。”
话音刚落，顾言身后站着的两名黑衣人动了。他们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上前一步，一人一个，干净利落地扭断了两名护卫的脖子。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刺耳。两具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从始至终，林枫的表情都没有变过，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两具尸体一眼，只是平静地与顾言对视。
“顾先生处理家务事的手段，真是雷厉风行。”
“清理垃圾，自然要快一点，免得脏了地方，影响了贵客的心情。”顾言说着，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尸体很快被拖了出去，地面也被迅速清理干净。
他重新看向林枫，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现在，垃圾清理完了，我们可以聊聊正事了。林先生，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把你『请』到这里来吗？”
林枫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回答：“或许是顾先生觉得我一个人待在休息室太无聊，想找我聊聊天？”
“我很喜欢和聪明人聊天。”顾言的指尖在桌上画着圈，“因为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圈子。比如，刚才那场不大不小的『系统故障』，你觉得，会是谁干的呢？”
“顾先生这是在考我吗？”林枫放下茶杯，“我对你的基地可不熟。不过，既然能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想必是顾先生身边，出了信不过的人。”
“说得对。”顾言打了个响指。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名穿着技术员制服的年轻人抱着一台终端设备走了进来，他将设备连接到墙上的接口，一面虚拟屏幕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方展开。
屏幕上，无数代码和线路图飞速闪过。
“让他当着你的面，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现出来。”顾言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枫，“我想，林先生对这个应该也会感兴趣。”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先生，c-7区当时的监控记录被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抹除了，我正在尝试恢复……但是对方的手法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
顾言并不催促，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林枫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然而，林枫的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对技术问题感兴趣的旁观者。
“看来，顾先生的这位对手，是个高手。”林枫甚至还点评了一句。
顾言的嘴角勾起。
“是啊，一个藏得很深的高手。不过，林先生，你知道吗？狐狸再狡猾，也总会露出尾巴的。任何操作，都会在某个地方，留下一点点的涟漪。”
他盯着林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在故障发生前后的一分钟内，整个基地所有终端的异常操作记录。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顾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施压，在试探。他在等，等林枫露出破绽。
林枫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顾言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阿四。而他，必须在这里拖住顾言，为阿四，也为季骁，争取到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顾先生何必这么麻烦？”林枫迎着顾言的目光，不退反进，“你怀疑我，对不对？或者说，你怀疑我身边的人。其实你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直接问我就好了。”
顾言的眼睛眯了起来：“哦？那我现在问你，是你吗？”
“不是我。”林枫回答得干脆利落，“我说了，我只是个客人。一个被你强行留下的客人，手无寸铁，连离开房间的自由都没有，我能做什么呢？至于我的人……顾先生不是早就把他们都控制起来了吗？他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使不出来吧。”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顾言凝视着他，似乎想从他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林枫，你知道季骁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顾言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我最完美的收藏品。现在，他跑了。我需要一个人为此负责。”
“那就去把他抓回来。”林枫淡淡地说，“我相信以顾先生的实力，这不难。至于负责……谁弄丢的，就该谁负责，这个道理，不是很简单吗？”
他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就在这时，技术员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顾先生！找到了！有一个异常信号源！虽然被层层伪装，但我追踪到了它的物理位置！”
顾言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没有立刻询问位置，而是死死地盯着林枫。
“林先生，猜猜看，这个位置，会不会给我们一个惊喜？”
---
在基地的某个角落，一间狭小的监控室内，阿四的指尖离开了键盘。
屏幕上，代表着追踪的红色光点，正无可阻挡地逼近他所在的区域。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没有惊慌，脸上甚至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从他决定帮助林先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会有这样的结局。
他没有试图删除自己的操作痕迹，因为他知道那只是徒劳。他要做的是，完成最后一件事。
他调出了基地的垃圾处理中心的管线图，找到了季骁所在的c-7区垃圾管道的最终出口。然后，他发出了一条指令。
一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管道疏通及设备自检』指令。
这条指令会激活垃圾处理中心的所有大型机械臂，让它们进入一种无序的、最大功率的运转状态，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混乱。
这是他能为季骁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做完这一切，阿四靠在椅子上，平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他想起了林先生对他说过的话。
“阿四，你怕吗？”
“怕。但我更想看到，先生您想看到的世界。”
他笑了。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
“轰！”
一声巨响，季骁感觉身下一空，整个人从管道的尽头掉了下去。
他重重地摔在一堆冰冷坚硬的垃圾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伤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废弃物。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刺耳的警报声就在整个巨大的空间里回荡起来！
“警报！发现入侵者！警报！发现入侵者！”
头顶上，数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束扫射过来，瞬间就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季骁心中一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躲藏。
但就在这时，整个车间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警告！机械臂系统故障！警告！机械臂系统故障！”
伴随着刺耳的机械摩擦声，悬挂在车间上方的几条巨大的钢铁手臂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开始胡乱地挥舞、抓取、碰撞！
一台机械臂猛地砸向锁定了季骁的探照灯，灯光瞬间熄灭。另一台则抓起一大堆金属废料，狠狠地砸向了警报器，尖锐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整个垃圾处理车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季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机会！有人在帮他！
他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向最近的一处阴影，那是一堆像小山一样堆积起来的废弃设备。
他躲在设备后面，剧烈地喘息着，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混乱还在继续，远处的门口传来了护卫们的呼喊声和脚步声，但他们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机械暴走搞得手忙脚乱，一时间无法靠近。
季骁的目光在阴影中快速搜索，寻找着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一个被废弃设备挤压得有些变形的储物柜旁，柜门虚掩着。
他心中一动，悄悄地挪了过去，拉开柜门。
柜子里，一套脏兮兮的维修工制服被随意地塞在里面，旁边还放着一张老旧的身份识别卡。
季骁拿起那张卡片，卡片上没有照片，只有一个编号和『维修部-三组』的字样。
这套制服和身份卡是谁留下的？是巧合，还是……另一个计划的一部分？
他没有时间多想，混乱随时可能平息。他迅速地脱下自己破烂染血的衣服，换上了那套虽然肮脏但至少完整的制服，将身份卡挂在了胸前。
就在他整理好衣领的瞬间，他听到了审讯室里，顾言那冰冷的声音透过技术员的设备，隐约传来。
“……信号源的位置，在A-9区，三号监控室。”
季骁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阿四的位置。
紧接着，他听到了顾言对林枫说的话，那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林先生，看来我们抓到一只小老鼠了。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和这只老鼠，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