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9区，三号监控室的信号源，这个坐标在季骁脑中炸开，几乎让他忘记了呼吸。那是阿四的位置，是那个为了掩护他而独自留下断后的男人。
而顾言那句带着戏谑的问话，“林先生，看来我们抓到一只小老鼠了。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和这只老鼠，是什么关系？”，更是让季骁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躲在废弃设备的阴影里，身上那件肮脏的维修工制服散发着机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喘息，只能通过那细微的电流声，捕捉着从审讯室传来的零星对话。
顾言在用阿四的命，逼迫林枫。
季骁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必须做点什么。但他现在能做什么？冲出去？那无异于自投罗网，只会让林枫的处境更加艰难。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挂着的身份卡，上面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和『维修部-三组』的字样。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唯一的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混乱的机械臂还在远处制造着噪音，为他提供了掩护。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然后搞清楚这张卡的用处。
他压低身体，贴着阴影，朝着一个挂着『维修工休息区』牌子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移动。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远处正在处理机械故障的护卫。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季骁停在门口，侧耳倾听。
“妈的，今天又是哪个混蛋把反应炉的冷却剂管道给弄堵了？害得老子们加班。”一个粗犷的声音抱怨道。
“还能有谁，肯定是三组那帮新手。头儿不是说了吗，让他们离核心区远点，就是不听。”另一个声音接话，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
“说起三组，你们有谁见过那个『幽灵』吗？我来了快半年了，一次都没见过真人。”
『幽灵』？
季骁的心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身份卡。
“幽灵？你是说那个编号734的家伙？得了吧，那家伙就是个传说。有人说他早就死在某个废弃管道里了，也有人说他得罪了上头的人，被秘密处理了。反正他的卡一直有效，每个月的配给还照发，所以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管。”
“我倒是听过一个不一样的说法。”一个压低了的，显得有些神秘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听一个快退休的老家伙说，那个『幽灵』，其实是『Z』的人。”
“『Z』？那是什么？”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那个神秘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Z』这个代号，可不能乱叫。传说，他是这个基地里唯一一个能自由来去的人。而那个『幽灵』，就是『Z』留下的一个坐标。”
“坐标？什么意思？你他妈别讲神话故事了，老子听不懂。”
“意思就是，『幽灵』的身份卡，可能通向一条特殊的通道……一条能离开这里的通道，人称『幽灵通道』。”
休息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笑。
“哈哈哈哈！还幽灵通道，你他妈科幻片看多了吧？能离开这里？做梦呢！赶紧打牌，下一把我坐庄！”
季骁没有再听下去，他悄然后退，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幽灵、Z、幽灵通道……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飞速组合。他手中的这张身份卡，很可能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幽灵』留下的。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暗中引导他？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他知道，另一场更危险的游戏，正在审讯室里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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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内。
刺眼的白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林枫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双手被束缚在身后。他微微垂着眼，神情平静，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房间的另一头，阿四被两名护卫粗暴地按跪在地上。他浑身是伤，嘴角还挂着血迹，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站在林枫面前的顾言。
顾言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盖子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绕着林枫缓缓踱步，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林先生，你的这位朋友，骨头很硬。”顾言停在林枫身侧，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我们用了不少方法，想让他开口说点什么，比如，是谁指使他破坏A-9区的监控系统，又是谁让他试图向外界发送那段无意义的杂波。可惜，他什么都不肯说。”
林枫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阿四身上，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我似乎并不认识他。”
顾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不认识？林先生，你这样说，可就太让我失望了。”他走到阿四面前，用脚尖抬起阿四的下巴，迫使他看向林枫，“你看，他看你的眼神，可充满了忠诚。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即便快要死了，也还在望着自己的主人。”
阿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挣扎着想要扑向顾言，却被护卫死死地按住。
“你看，多有活力。”顾言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看向林枫，“我们查过了，他叫阿四，是你父亲当年的贴身护卫之一。在你被送到这里之后，他也想方设法混了进来。真是感人至深的主仆情谊，不是吗？”
林枫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看着阿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言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动摇，他满意地笑了起来，走回林枫面前，身体前倾，将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林枫，我喜欢你。你知道的。我喜欢你这副永远冷静，永远智珠在握的样子。所以，我愿意陪你玩这个游戏。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一个非常简单的选择。”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确保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告诉我，他是你的人。承认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你指使。那么，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死得痛快一点。一颗子弹，干净利落。”
顾言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而残忍。
“或者，你也可以继续说不认识他。那么，他就会被当成身份不明的入侵者，移交到我的实验室。你知道的，我的研究员们最近正在进行一个关于『人类痛苦阈值』的课题，他们很缺实验素材。我会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我会让他活着，清醒地活着，感受自己的身体被一寸寸分解，神经被一根根剥离。我会让他哀嚎，让他求饶，让他诅咒你这个见死不救的主人。”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现在，林先生，告诉我你的选择。”
整个审讯室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阿四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林枫，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决绝。他在用眼神告诉林枫，不要承认，不要为了他而妥协。
林枫沉默着，他看着阿四，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眼中的决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他享受着这种将猎物逼入绝境的快感，尤其这个猎物是林枫。他期待着看到林枫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出现裂痕，期待着看到他挣扎、痛苦、最终屈服的模样。
然而，他失望了。
林枫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愉悦和嘲弄的笑。
他抬起头，直视着顾言，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一种让顾言感到陌生的，近乎挑衅的光。
“选择？顾先生，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林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个陈述题。”
顾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眯起了眼睛。
林枫的目光越过顾言，落在了遍体鳞伤的阿四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肯定。
“他当然是我的人。”
阿四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枫。
顾言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正要开口，却被林枫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而且，他所做的一切，从潜入这里，到破坏监控，再到试图联系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授意的。”
林枫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言的眼神终于变了，他盯着林枫，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哦？这么说，林先生是承认自己在这里策划了一场小小的叛乱？”
“叛乱？”林枫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顾先生，你的格局太小了。你以为我费尽心机，就是为了策动这么一个不堪一击的下属，去搞一点不痛不痒的小破坏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即便被束缚着，气势上却反客为主，压迫向顾言。
“怎么，顾先生，你以为抓住他，你就赢了吗？”
林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与挑衅。
“你有没有想过，这会不会……只是我故意丢出来，用来转移你视线的，一个弃子？”
“弃子”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射入了顾言的耳中。
顾言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他看着林枫，眼前的这个人，明明还是那个被他囚禁在掌心的金丝雀，但这一刻，他却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林枫的眼神里没有谎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隐藏着的疯狂的赌博。
他在虚张声势吗？
还是说，真的有自己不知道的，更大的阴谋正在暗中进行？那个失踪的体育生季骁，是这个阴谋的一部分吗？他才是真正的杀招？
顾言的心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的动摇。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林枫看着顾言变幻莫测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他的赌局，已经开始了。他用自己和阿四的命作为赌注，赌的就是顾言的多疑。
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怀疑一切。
“真正的游戏？林先生，你似乎忘了。”顾言很快恢复了镇定，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枫，声音冰冷，“在这个基地里，我才是制定规则的人。我拥有整个棋盘。”
“是吗？”林枫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可你别忘了，有时候，一颗小小的兵，过了河，也能决定整盘棋的胜负。”
顾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对着护卫下令。
“把他带下去，关进禁闭室，严加看管。”
“是！”护卫架起阿四，拖了出去。
从始至终，阿四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在出门前，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枫。那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重燃的信念。
审讯室里，只剩下林枫和顾言。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弃子』。”顾言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林枫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或许，我会让你和你的那位小男友，都活得久一点。”
林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顾言，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总以为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内。”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句叹息。
“你慢慢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