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里肯乖乖把联络江瑶的事全权交出去。一来心里放不下妻子,总想亲自看看她的近况;二来周凯素来爱打趣说教,他生怕对方言语间露出破绽,或是随口说漏了什么,让远在娘家的江瑶起疑。
更何况,亲口回复消息,才能顺着自己编造的理由,把谎言圆得更稳妥。
“现在由不得你。”周凯寸步不让,往椅背上靠了靠,摆明了不会妥协,“你心率还乱着呢,一动心思、一着急,体征又要出问题。昨晚差点把命搭上,还不长记性?”
张主任在一旁冷眼看着,见状也开口附和,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听他的安排。你眼下首要任务就是静养,分心劳神只会加重心肺负担。手机暂时没收,有消息我们会转述给你。”
两位一个强硬阻拦,一个严肃警告,堵得齐思远没了办法。他试着再次伸手,身体稍一用力,胸口立刻传来闷胀感,紊乱的心跳也跟着明显了几分,不得不停下动作,无奈地躺回床上。
他抿着唇,脸色有些不甘,视线一直落在周凯揣着手机的口袋上,心里又急又别扭。可身体传来的不适感清清楚楚提醒着他,自己现在确实没有争执的底气。
“我就看一眼,不打字也不行吗?”齐思远放软了语气,试着商量。
“一眼也不行。”周凯摇了摇头,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心思一旦挂在上面,就静不下来。安分些,熬过今天观察期再说。”
齐思远闷哼一声,别过头看向窗外,心底满是不情愿。人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连和妻子联络的权利都被暂时剥夺,偏偏还清楚对方是为了自己好,连发脾气都无从发作。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回荡。他百无聊赖地躺着,一颗心却始终悬在江瑶身上,时不时偷瞄周凯,还在盘算着找机会把手机拿回来。
齐思远眼神频频往周凯口袋瞟,身子也悄悄往床边挪了挪,那点想伺机拿回手机的小心思,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张主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即沉下脸,语气带着十足的威慑:“安分躺着。敢再乱动、琢磨别的事,我直接安排一针安眠药,让你踏踏实实睡上一整天。”
这话一出,齐思远伸到半空的手猛地顿住。他清楚这位主任说到做到,眼下身体本就虚弱,若是被药物强制催眠,连半点打探消息的机会都没了。
他打量着两人坚决的神情,周凯护着手机寸步不让,张主任更是摆出了绝不松口的姿态,摆明了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几番试探下来,他也泄了气,知道再折腾下去也无济于事。
无奈地轻叹一声,齐思远缓缓收回手,重新放平身体,乖乖躺回枕头上。脸上写满不甘,却终究不再惦记手机的事,只是闷闷地望着天花板,收敛了所有小动作。
见他终于安分下来,张主任神色稍缓,却依旧叮嘱道:“静下心休养,身体好转了,自然会把手机还给你。别再自找麻烦。”
周凯也松了口气,拍了拍口袋里的手机,打趣道:“这就对了。好好歇着,瑶瑶那边我会照应妥当,不会出岔子。”
病房里再度恢复平静。齐思远闭上眼,虽心里依旧牵挂,却也只能被迫放下杂念,任由自己沉浸在周遭的静谧里,配合着度过这关键的观察期。
安静了没有一会儿,病房里刚勉强沉淀下来的平和,就被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门被轻轻推开,值班小护士神色慌张地快步跑了进来,护士服下摆随着跑动微微扬起,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灼。她几步冲到病床边,俯身凑到张主任耳边,语速极快地低声汇报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刻意避开了床上的齐思远和一旁的周凯。
病房本就安静,细微的声响被无限放大,可护士刻意压低的语调、急促的吐字,让大部分内容都模糊不清,混在一起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周凯微微皱眉,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齐思远原本还在闷闷地望着天花板,被迫放下对江瑶的牵挂,心里正空落落的,整个人蔫蔫地躺着。可就在这时,他的耳朵猛地一动,在一片模糊杂乱的对话里,精准捕捉到了一个熟悉无比的名字。
那是一位病情极重的患者,心脏肿瘤占位巨大,压迫冠脉,随时有破裂、猝死的风险。住院前几天,他连续接到科室电话,反复沟通这名患者的术前评估,原本就排得紧凑的手术日程,因为这名患者的到来被彻底打乱。他当初急着做这次心脏介入手术,一方面是自己血管堵塞问题拖不得,另一方面,就是想尽快做完介入,养好精神,亲自上台参与这名高危心脏肿瘤的手术。
那一瞬间,齐思远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收紧,心底猛地一沉。
虽然小护士语速飞快,只在对话里匆匆带过一次这个名字,可他绝不会听错。
张主任原本一夜未眠,神情疲惫紧绷,刚刚坐下没多久,整个人还陷在对齐思远病情的担忧里。在听完护士几句话后,原本勉强稳住的脸色瞬间大变,眼底的倦意被一股浓烈的凝重取代,眉头狠狠拧成一团,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会突然这样?监护做好了吗?通知手术室和麻醉科了没有?”张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小护士急急忙忙点头,又快速补充了几句,张主任不再多停留,临走前飞快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齐思远,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叮嘱,还有一丝无奈。他本想留下来守着今天这个关键观察期,可眼下突发状况,根本由不得他选择。
他没来得及多说一句完整的叮嘱,只匆忙丢下一句:“有任何情况立刻叫我。”
话音未落,便跟着小护士快步走出了病房,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门重新合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是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紧张,却比之前更重了几分。
“听着像是有急诊。”周凯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他刚刚同样没听清多少内容,只知道是突发状况,具体是什么情况一无所知。
他侧头看向齐思远,却在对上对方眼神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
齐思远的脸色不知何时又白了几分,原本因为血氧回升稍稍缓和的呼吸,此刻又悄悄变得急促了一丝,胸口微微起伏,眼神死死盯着紧闭的病房门,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刚刚勉强稳住的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急切,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慌乱。
“你听清是什么事了?”周凯察觉到不对,轻声问道。
齐思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刚醒不久的虚弱,却字字清晰:“我听到名字了。是那个心脏肿瘤很重的病人。”
周凯一愣,瞬间反应过来是谁。
就是齐思远住院前,心心念念、反复叮嘱科室重点关注的那名高危患者。他记得清清楚楚,齐思远当初之所以执意要尽快安排这次介入手术,甚至瞒着江瑶,压缩自己所有休养时间,除了自身血管问题必须处理,最大的原因,就是这名患者。
肿瘤位置刁钻,体积过大,压迫心脏多处重要血管,手术难度极高,风险极大,科室里几位年轻医生根本不敢单独主刀,必须由经验最丰富、手法最稳的医生上台。齐思远身为科室骨干,又是常年处理复杂心脏肿瘤手术的主力,从一开始就被定为这场手术的核心参与者。
他甚至在术前反复熬夜看过这名患者的全部影像资料,标记过手术难点,和张主任讨论过数次手术入路。也是为了能准时赶上这场手术,他才把自己的介入手术提前,想着做完休整几天,刚好能上台。
谁能想到,自己一场手术、一次造影剂过敏、一场突发肺栓塞,直接被困在病床上,连下床都难。现在这名病人偏偏在这个最关键的关口,突然出事了。
“应该是病情突然恶化了。”齐思远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被单,指节微微泛白,心率监护仪上原本就不稳定的曲线,随着他情绪的波动,又轻轻往上跳了一截,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周凯心里一紧,连忙提醒:“别激动,你心率本来就乱,再波动又要出事了。张主任过去了,他经验那么足,肯定能处理好。”
齐思远哪里听得进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病人有多危险。肿瘤脆弱,稍有刺激就可能脱落、破裂,一旦大出血,根本抢救不及;加上患者本身体质差,基础病多,任何一次病情变化,都可能直接走向最坏的结果。
而这场手术,他本就该在场。
是他亲手评估的风险,是他标记的手术难点,是他和张主任一起定的方案。现在病人出事,他却躺在病床上,连起身去看一看都做不到。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愧疚感,瞬间席卷了他。
“不行……”齐思远低声呢喃,下意识就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我得过去看看,至少了解一下情况。”
“你疯了?”周凯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忘了昨晚怎么过来的?肺栓塞刚稳住,肝素还在用,心率还不正常,你现在下床去手术室?别说救人,你自己都可能再一次出事!”
“肺栓塞?我……”齐思远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执拗,“可是……那个病人真的等不起啊!我比谁都清楚他的情况,肿瘤位置特殊,一旦突发恶化,抢救方案稍有偏差,人就没了。张主任一个人过去,忙前忙后,未必来得及。”
“那也轮不到你现在去。”周凯寸步不让,“你现在就是个重症病人,昨晚差点没挺过来,今天是关键观察期。张主任临走前特意交代,让你静养,张主任都说敢乱动就给你打安眠药,你忘了?”
齐思远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只能重新躺回床上,可心里的焦躁丝毫没有平息。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那名患者的影像资料,还有之前和张主任讨论手术时的场景。他当初急着做介入,就是为了能赶上这场手术,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耽误别人的性命。可偏偏命运捉弄,他自己先倒下了,现在病人出事,他被困在这里,无能为力。
更让他心里难受的是,他连去问一句情况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被周凯没收,不能联系科室同事;身体虚弱,不能下床走动;张主任出去抢救,根本没时间回来告诉他情况。他就像被隔绝在病房里,被监护仪、输液管、脆弱的心脏牢牢锁住,只能被动等待结果。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值依旧在轻微波动,齐思远胸口一阵阵发闷,不是缺氧,是心里堵得慌。
他一辈子行医,救人无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负责的病人出事,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冷静一点。”周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语气放缓了些,不再强硬阻拦,多了几分安抚,“张主任既然过去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控局面。科室里还有其他医生,术前方案你们都一起定好了,真要紧急抢救,照着方案走不会错。”
“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齐思远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心脏肿瘤突发恶化,情况瞬息万变,很多时候要临场判断。我在场,至少能多一个人搭把手,多一分把握。”
周凯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齐思远说得没错。在心脏外科,尤其是这种极高危的肿瘤手术,多一个经验丰富、熟悉病情的医生在场,就是多一条生路。可现实就是,齐思远现在自身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