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场肺栓塞,已经耗尽了他身体所有的储备。血管脆弱,心肺受损,抗凝治疗正在进行,稍有剧烈活动、情绪激动,都可能再次诱发血栓、出血、心律失常,甚至再次出现呼吸困难。
他要是真去了手术室,别说帮忙,大概率会直接倒下,反而给张主任添乱。
“我知道你着急,可你现在去,只会添乱。”周凯叹了口气,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语气无奈,“你要是真出了事,江瑶怎么办?你自己的身体怎么办?昨晚我们守了你一夜,好不容易稳住,你非要拿命赌吗?”
提到江瑶,齐思远的动作微微一顿。
是啊,他还有江瑶,还有肚子里六个月的孩子。
他之前拼了命隐瞒病情,独自扛下所有痛苦,就是为了不让江瑶担惊受怕。可如果他现在执意冲动行事,再次出事,那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隐瞒,全都白费了。江瑶迟早会知道,到时候她怀着孕,该有多崩溃。
可另一边,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是他术前反复叮嘱、重点关注、本该由他亲自守护的病人。
两种情绪在心里反复拉扯,一边是爱人家庭,一边是医者本分,齐思远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脸色一阵白一阵沉。
他不再挣扎着起身,却也没有彻底平静下来。整个人躺在病床上,却像是坐立难安,身体一动不动,心思却早已飘出病房,飘向了手术室。
走廊里隐约传来远处匆忙的脚步声、推车移动的声响,偶尔还有医护简短的呼喊声。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能让齐思远下意识竖起耳朵,心跳跟着漏跳一拍。
他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病人是突发肿瘤破裂,还是急性心衰?是紧急上台手术,还是在IcU先保守抢救?张主任一个人能不能应付过来?有没有按照他们之前讨论的预案处理?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越想越乱,越乱越慌。
监护仪上的心率,始终徘徊在略高于正常的区间,稳稳地提醒着他,他的心脏,还在承受着情绪带来的负荷。
周凯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心疼又无奈。他知道劝不动,也拦不住他心里的牵挂,只能默默守在旁边,不再多说刺激他的话,只是时不时提醒一句深呼吸,放松一点。
阳光慢慢透过窗户,一点点爬上病床,落在齐思远苍白的手背上。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缓缓落下,监护仪规律作响。
病房里依旧安静,可这份安静之下,是齐思远无处安放的焦灼与愧疚。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垮掉之后,连作为医生最基本的救人能力,都被剥夺了。
他当初急着做介入,就是为了这场手术。
可现在,手术还没开始,他先倒下了,病人先危了。
他躺在病床上,无声地攥紧了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张主任能稳住,希望那个病人能撑过去。
也希望,自己能快点好起来。
好到能重新站上手术台,去守护那些他本该守护的人。
安静了许久,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平稳却依旧异常的滴滴声。齐思远紧绷的神经一刻都没放松,耳朵始终留意着走廊里传来的每一点动静,脸色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沉郁,眼底的焦灼越积越重。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陪着他的周凯,语气放得极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执拗与强硬。
“周凯,”他声音沙哑,胸口微微起伏,生怕牵动紊乱的心率,“你帮我去问问好不好?不用进去打扰他们抢救,就去护士站打听一句,那个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上台,情况危不危险。”
周凯闻言,第一反应便是摇头,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行。我不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带回来任何不好的消息,或是哪怕只是一句“情况不好”,齐思远本就不稳的心率、本就脆弱的心肺,瞬间就会再次被刺激到。昨晚刚从肺栓塞里捡回一条命,今天是最关键的观察期,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再次引发险情。
周凯毫不避讳地承认,他就是偏心,就是双标。
在外人面前,他可以恪守医生本分,一视同仁,可面对齐思远,他首先是把他当成过命的兄弟。他亲眼看着这人一夜之间高烧缺氧、濒临窒息,看着张主任手抖着推肝素,守了整整一夜才勉强稳住局面。他打心底里不想让齐思远再为旁人的病情劳神、忧心、自我内耗。在他眼里,齐思远的命,远比一个陌生病人的安危更重要。
“我知道你担心他,可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消息刺激。”周凯的语气坚定,带着不容商量的固执,“不管结果好坏,你知道了只会胡思乱想,心率再乱,昨天的罪就白受了。我宁愿做个偏心的人,也不能拿你的身体去赌。”
齐思远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却没有放弃恳求。他太清楚那种悬着心、一无所知的煎熬,作为医生,他对这名患者的责任,从术前评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背上了。
“我不会激动,我保证。”他轻轻抬了抬手,指尖微微发颤,监护仪上的心率只是轻微波动,没有剧烈起伏,“我就只是想知道他安不安全,有没有按照我们之前定的方案走。我不激动,不乱动,就安安静静躺着,好不好?”
他望着周凯,眼神恳切,藏着医者本能的牵挂。
周凯看着他,拒绝的话堵在嘴边,一时竟说不出口。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偏心归偏心,双标归双标,可他同样是一名医生。
穿上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他和齐思远是一样的。都懂那种病人突发险情、自己却被困住无能为力的焦虑,懂那种术前反复推演方案、把患者安危扛在肩上的责任感,懂医者心里那点哪怕自己身处绝境,也放不下病患的执念。
换作是他自己躺在病床上,负责的病人突然恶化,他也会拼尽全力想知道一线情况。
他心里的天平,一边是兄弟安危,一边是同为医者的共情,左右拉扯。
一边是他最在意的人,刚闯过鬼门关,经不起半点折腾;一边是齐思远作为医生,刻在骨子里的职责与牵挂。
周凯沉默了很久,眉头紧锁,在病房里来回踱了两步。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落在地板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的声响,每一次响动,都让齐思远下意识绷紧身体。
最终,他停下脚步,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妥协。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他绷着脸,做出让步,却依旧守着底线:“我可以去帮你问,但我先说清楚规矩。第一,我只问一句大概情况,不打听细节,不进抢救室,不打扰张主任;第二,不管结果如何,你必须答应我,不能激动、不能自责、不能胡思乱想,心率一旦往上飙,我立刻闭嘴,以后再也不帮你问任何事;第三,问完回来,你立刻闭目休息,不许再琢磨这件事。”
齐思远听到他松口,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一丝,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答应你,全都听你的。我一定安安静静躺着,绝不乱激动。”
周凯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心疼又无奈。
终究是拗不过他。
身为兄弟,他想护着他;身为医生,他又理解他。
这份理解,让他无法再铁石心肠地彻底拒绝。
“等着,我很快回来。”
周凯整理了一下袖口,又最后叮嘱了一句,目光严肃:“记住你说的话,我回来要是看见你心率乱了,这事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瞬间只剩下齐思远一人。
他重新躺回床上,双手放在小腹,强迫自己放缓呼吸,遵守对周凯的承诺,不去过度胡思乱想。可耳朵依旧竖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心里被巨大的不安填满。
他不知道外面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消息。
是病人暂时稳住,还是情况危急已经上台?是一切按预案进行,还是出现了他和张主任都没预料到的突发状况?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可他牢牢克制着,不让情绪过度起伏,生怕辜负周凯的妥协。
监护仪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心率维持在相对平稳的区间,只是依旧没有回归正常。
他就这么躺着,静静等待周凯归来,等待那句决定他接下来心绪走向的答案。一边是对兄弟的愧疚,一边是对患者的牵挂,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段短暂的等待,变得无比漫长。
周凯快步走到护士站,走廊里的脚步声明显比平日里急促,抢救室方向隐约传来器械碰撞的声响,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紧绷的紧张感。
他走到护士台前,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压低声音问:“刚才送过来那位心脏肿瘤的患者,现在怎么样了?”
当班护士手头正忙着核对抢救记录,闻言抬头,脸上满是凝重,摇了摇头:“情况很不好,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无意识了,血压直接往下掉,现在张主任和陈昀医生正在里面紧急抢救,具体细节我们也不清楚,里面不让进,也没出来通报。”
一句话,让周凯心里猛地一沉。
无意识、血压骤降、紧急抢救……
光是这几个词,就足以想象里面凶险到了什么地步。
他站在原地,瞬间进退两难。
他比谁都清楚,这话绝对不能原封不动地告诉齐思远。
齐思远本就刚从肺栓塞里捡回一条命,心率至今不稳,血管脆弱,心脏负荷随时都可能爆表。一旦听到患者已经无意识、正在紧急抢救,以他的性子,必然会瞬间情绪崩溃,自责、焦虑、愧疚一股脑涌上来,到时候心率飙升、应激反应加重,极有可能再次诱发血栓、心律失常,甚至再次呼吸困难。
昨晚那场生死劫,他们熬了整整一夜,好不容易才稳住局面。
他不能冒这个险。
可反过来,他也不能完全撒谎骗他。齐思远心思敏锐,又是干了这么多年心外科的医生,一句轻飘飘的“没事,在观察”根本糊弄不住,只会让他更胡思乱想,脑补出更可怕的画面。
周凯靠在护士台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快速在脑子里权衡措辞。
他必须说真话,但要说经过过滤、留有余地、不会刺激到他的真话。
不能提“无意识”,不能提“血压骤降”,不能提“紧急抢救”里的凶险,只能简化成:病情突发变化,张主任在处理,目前还在观察抢救中,暂时没有最终结果。
既不隐瞒事实,又把最致命、最容易引发情绪波动的信息全部掐掉。
护士见他脸色凝重,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里面情况真的挺急的,主任一进去就没出来过,估计不太乐观,你看门口正抹眼泪的就是他妻子。”
周凯往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瘦小的女人正擦着泪水,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再打听下去,只会得到更多不能说的坏消息。
他转身往病房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走廊安静,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就在不远处,门缝里隐约透出忙碌的人影。周凯路过时远远看了一眼,门内人影晃动,器械声、监护声隐约传来,每一声都在提醒他,里面正在发生一场生死竞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沉重,调整好表情。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慌乱,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凝重,刻意藏起了所有真正凶险的细节。
齐思远一听见开门声,立刻转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微微撑起一点身子,声音紧绷:“怎么样?病人情况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