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纳克里港到宁巴山矿区,直线距离大约七百公里,实际走起来得按八百公里算,因为中间要绕过富塔贾隆高原上那几个大部落的地盘,路得拐弯。
钟跃民他们是第三天才决定动身的。
前两天也没闲着。火振廷把那份合同草稿送去几内亚矿业部之后,对方这回倒是没再搞什么幺蛾子,第三天上午就送回了正式版本,红头文件,钢印齐全,签字的部长据说就是那位跟东大有过接触的。
阎解放拿着合同回来的时候,脸上难得带着点满意的神情,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搞定了。宁巴山主矿区一百二十平方公里,开采权九十九年,固定税率,按船次结算,条款跟咱们要求的一字不差。”
钟跃民翻了翻那沓文件,在末页签字栏看到了自己名字的空白处,拿起笔写了上去。签完之后他把文件递给火振廷:“归档。另外给家里发个电报,说矿权手续办完了,让那边帮忙安排个勘探队过来,越快越好。”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热得柏油路都发软。车队一共十五辆车,两辆吉普在前,两辆卡车装着物资和通讯设备跟着后面,之后其他的卡车上全是安保队员。
卡车是钟跃民等人从南汉带过来的,两辆吉普车则是南汉驻几内亚商务代表处老周帮忙找来的,据说是几内亚总统府车队的备用车,车况算好的,至少空调还能转。
钟跃民坐在其中一辆吉普车后排,副驾驶上是火振廷,开车的是袁军。阎解放和刘光福坐在后面那辆吉普上,李奎勇和周长利上了最后车队的一辆卡车,跟部分安保队员挤在一起。这次他们前往矿场只带了小部分安保队员,差不多相当于一个连的数量。
“这路,比我预想的还烂。”袁军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被卡车碾得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嘴里骂骂咧咧,“高卢鸡修这条路的时候是喝了多少酒?你看看这弯拐得,跟蛇爬似的。两车道的宽度,中间画线的漆都掉没了,这要是在咱们南汉,这段路早被路政的人扒了重铺了。”
钟跃民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半截,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不知名植物的花香。他往外看了一眼,路两侧都是茂密的热带灌木丛,偶尔能看到几棵芒果树和棕榈,树冠上挂着沉甸甸的果子,没人摘,熟透了就掉在地上烂成一片泥。
“高卢鸡修这条路的时候压根就没打算让几内亚人用。”火振廷把手里那份几内亚交通部的旧档案翻到相关页,语气平平的,“这条路是一九二几年修的,专门为了把宁巴山的铁矿运到科纳克里港装船运回高卢鸡本土。设计标准是按矿山重载卡车和矿用火车来的,但后来高卢鸡走了,矿停了,路也就没人修了。你看看这份档案,上一次全面养护记录写的是一九三七年。之后连个坑都没补过。”
“一九三七年?那会儿不但我还没出生,连我哥都还没出生呢。”钟跃民把档案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的法文他看不懂,但火振廷在旁边用铅笔标注的中文摘要写得很清楚。他把档案搁回座椅旁边,靠着椅背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那条铁路呢?档案里有没有提?”
“提了。”火振廷翻了两页,“也是高卢鸡修的,从宁巴山矿区到科纳克里港,全程大约七百五十公里,单线窄轨。设计年运力大概两百万吨,但实际从来没达到过。高卢鸡走的时候把车头和一部分车厢开走了,剩下的几节车皮还停在矿区那边的货运站里,锈了快二十多年了。”
钟跃民听到这儿,心里那本账开始自动盘算起来。一条现成的铁路线,虽然破得不像样子,但路基和桥梁的基础还在。如果只是把铁轨换了、路基加固、车头和信号系统更新一遍,成本比从零开始修一条新线要低得多。公路也一样,柏油路面虽然烂得差不多了,但路基地基这些东西还在,重新铺设的难度比在原始丛林里开一条新路小得多。
“到了矿区先看铁路。”钟跃民说,“如果铁路的基础还能用,咱们就优先修铁路。公路先别急着大修,弄几条便道跟铁路货运站连起来就行。矿石主要还是靠铁路运到港口,公路留着走人走设备。”
火振廷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车队开出去大约三个小时之后,柏油路面彻底消失了。前面的路变成了红褐色的泥土路,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沟,有些地方积水还没干透,泛着浑浊的光。袁军不得不把车速降到二十码以下,方向盘左打右打,躲着那些能把车颠散架的坑洼。
“这破路,兔子都不拉屎。”袁军嘴里嘟囔着,“我算明白了,为什么几内亚人自己都不怎么往内陆跑。就这路,跑一趟跟参加越野拉力赛似的。”
刘光福从后面那辆吉普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前面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跃民!我这辆车的减震已经快废了!再颠下去我骨头都要散了!”
钟跃民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转头继续跟火振廷聊铁路的事。刘光福在后面又喊了两句,看没人理他,也就缩回去了。
到了下午,车队拐上了一条稍微宽一些的碎石路,路两侧的灌木丛变成了高大的乔木,树干粗壮,树冠浓密得遮住了大半天空。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片碎金似的光斑。路边的树荫底下偶尔能看到几间茅草顶的土坯房,屋子前面坐着几个赤脚的孩子,看到车队过来就站起来朝这边挥手,嘴里喊着一串听不太清的话。
“这应该是快到矿区外围了。”火振廷对照着手里那份旧档案上的地图看了一眼,“前面那个村子,档案上标注的是一个叫康康的部落定居点。再往前大约十公里,就是宁巴山矿区的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