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观察。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马洪奎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苏同志。“他放下杯子,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些事情。“
不是“聊聊“,不是“了解一下情况“,而是“核实“。
这个用词很精准。核实,意味着他手里已经有了一份信息,现在需要交叉验证。
苏晚晴在炕沿上坐下,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但不僵硬。
“首长请说。“
马洪奎从军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炕桌上。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瞳孔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那个信封她认识。不是她给刘光明的那个,而是另一个。信封的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画的小圆圈,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
这是她的标记。
但这个信封,她没有给过任何人。
这是她藏在枕头底下那个布包里的第二份资料——备份件。她一共做了两份药品流向记录的抄本,一份给了刘光明,另一份留在自己手里作为底牌。
而现在,这个底牌被马洪奎放在了她面前的炕桌上。
苏晚晴的脊背没有僵硬,呼吸没有变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平静。但她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轮高速推演——
谁动了她的枕头?
陆长风。
只有陆长风能在她不在家的时候进入这间屋子,只有他知道她习惯把东西藏在枕头底下,只有他会在拿走东西之后不做任何掩饰——因为他根本不打算瞒她。
她的目光移向窗边的陆长风。
陆长风正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极其熟悉的神色——“我做了一个决定,现在告诉你。“
苏晚晴在心里将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圈。
他不是背着她,而是替她做了一步棋。
将底牌直接交给副师长——这意味着陆长风判断马洪奎是可以信任的,而且事态的发展已经到了需要更高层级介入的程度。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马洪奎。
马洪奎的手指点了点信封。“这份记录,是你整理的?“
“是。“苏晚晴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数据来源?“
“卫生所药房。“
马洪奎的眉毛动了一下。“药房的登记簿?“
“不是登记簿。“苏晚晴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是药房卫生员的个人记录。她在正式登记之外,自己另外记了一份出入库明细。“
“为什么要另外记?“
这个问题的答案,马洪奎大概率已经知道了。他在试探她会怎么回答——是避重就轻,还是直击要害。
苏晚晴选择了后者。
“因为有人让她不要记正式的登记簿。“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像一块烧红的铁块被丢进雪堆——没有声响,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灼热的温度。
刘光明手里的粗瓷碗晃了一下,碗里的水荡出一圈涟漪。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马洪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收紧了一下,指节的皮肤绷出了骨骼的轮廓。
“谁让她不记的?“
“周建国。“苏晚晴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卫生所所长。“
马洪奎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屋外传来一声冰凌从屋檐上断裂坠落的脆响,碎冰砸在窗台下的雪堆上,溅起一小蓬雪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那道光带正好切过马洪奎的半张脸,将他深刻的法令纹照得像两道刀疤。
“苏同志。“马洪奎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她之前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审视,而是一种上位者在确认棋盘上某颗关键棋子的价值时才会流露出的慎重,“二号仓库昨天开了。“
他顿了一下。
“里面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苏晚晴的拇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马洪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和陆长风并肩站着。两个男人的身影将窗口的光线挡去了大半,堂屋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炕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残余的光线中泛着暗黄色的光。
“青霉素。“马洪奎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背对着她,语调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台账上登记了三百支,实际清点只剩四十七支。链霉素台账一百二十支,剩十一支。磺胺片——“
他停了一下,肩膀的肌肉在军装下绷紧了一瞬。
“磺胺片台账两千片,柜子里是空的。一片都没有。“
刘光明的碗底磕在炕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已经从昨晚的铁青变成了一种近乎灰白的颜色,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大概一夜没睡。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脊背挺直,面部肌肉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但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陷进棉裤的布料里,在粗棉布上压出两排浅浅的月牙形痕迹。
青霉素缺了二百五十三支。链霉素缺了一百零九支。磺胺片两千片,清零。
这不是“正常损耗“。这不是“搬运遗失“。这甚至不是简单的贪污倒卖。
这是在掏一个军区的命。
在1976年的北方边境,青霉素和链霉素是战备物资。战士受伤感染、冬季肺炎爆发、边境冲突中的战地急救——这些药就是命。
两千片磺胺片,够一个连的战士撑过一个冬天的呼吸道感染季。现在柜子里空了,如果这个冬天有大规模流感暴发——
苏晚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局面上。
“马副师长。“她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凝固的沉默,清晰而冷静,“二号仓库的锁,检查了吗?“
马洪奎转过身来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审视的成分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老猎人在林子里发现了一只他从未见过的物种,好奇与警惕并存。
“检查了。“他的回答很短。
“锁面上有什么?“
马洪奎和陆长风交换了一个眼神。陆长风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