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面上有痕迹。“马洪奎说,“淡粉色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汗水化开了。刘光明用手帕擦了一下,手帕上也沾了粉色。“
苏晚晴的嘴角在炕桌的阴影遮挡下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酚酞。
她昨天没有去二号仓库。但陆长风去了。
她看向窗边的男人。陆长风的右手虎口上那道红痕——不是被什么东西硌的,是在黑暗中摸索仓库铁锁时被锁鼻子刮的。
他替她去做了这件事。
在她决定“酚酞留到更关键的时候再用“的那个晚上,陆长风从她厨房的灶台下面取走了那个玻璃瓶,在深夜的风雪中独自走到二号仓库,将无色的试剂涂在了锁面上。
然后他回来,脱掉沾了雪水的军大衣,上炕,躺在她身边,一个字都没有说。
苏晚晴将这股翻涌的情绪压进胸腔深处,面上不动声色。
“那个痕迹说明,在刘处长撬锁之前,有人用手碰过那把锁。“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而且是在锁面上的试剂干透之后碰的——试剂干透至少需要四个小时。如果试剂是前天深夜涂上去的,那碰锁的时间就在昨天凌晨到昨天上午之间。“
刘光明猛地抬起头。
“昨天凌晨到上午——“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又迅速压了回去,“赵德胜昨天上午九点才到仓库,跟着我盘的一号和三号。他如果凌晨去过二号仓库——“
“那他就是在盘点之前试图转移二号仓库里的东西。“苏晚晴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窗外,那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的影子透过窗帘投在墙上,像一团不断变形的暗红色火焰。
马洪奎将搪瓷杯里剩下的水一口饮尽,杯底重重地搁在炕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搪瓷杯的底部在木质桌面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圆印。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沉下来,沉到了一个让人不得不竖起耳朵的频率,“今天早上,赵德胜递了一份病假条。说是昨晚受了风寒,头疼发热,请三天假。“
苏晚晴的拇指停了一瞬。
病假。三天。
盘点截止日当天,后勤处长请了病假。
这不是在躲,这是在跑。三天的时间,足够他联系外面的人,转移账目,甚至——
“他人呢?“苏晚晴问。
“在宿舍。“陆长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派了两个人在楼下站岗,名义上是‘照顾病号‘。“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陆长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控制住了。赵德胜被软禁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马副师长。“苏晚晴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住脚步,半转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马洪奎,“还有一个人,您可能需要谈谈。“
“谁?“
“仓库保管员,老魏。“
马洪奎的眉毛拧了一下。“老魏怎么了?“
苏晚晴没有直接回答。她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方的碗架里端出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扣着两个热好的包子——张桂兰前天送的,她一直留着没吃完。她将盘子端到堂屋,放在炕桌上。
“先吃点东西。“她说,“吃完我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马洪奎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咀嚼的间隙,他的目光越过包子的边缘,落在苏晚晴身上——这个年轻女人站在厨房门口,身形纤细,灰蓝色棉袄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辫子搭在左肩上,发梢在阳光里泛着乌亮的光泽。她的面容平静,眼神清澈,但那双眸子的深处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水面波澜不惊,水下暗流汹涌。
马洪奎咽下包子,用舌头顶了一下后槽牙。
陆长风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
他将这个判断暂时搁置,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走吧。“
苏晚晴带着三个人从院门出去,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家属区后面那条少有人走的小路。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四个人的脚印在一片平整的雪面上踩出一条蜿蜒的痕迹。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将每个人的影子压成一小团黑色,贴在脚底。
走到那棵枯树前面,苏晚晴停了下来。
“这里。“她指了指路边的排水沟,“第三块砖,右边的缝隙。“
马洪奎蹲下身。刘光明也蹲下来,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
苏晚晴退后一步,站在陆长风身侧。
陆长风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军大衣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背,粗糙的呢料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温热的触感,像一句无声的“做得好“。
排水沟的缝隙里,碎雪被马洪奎拨开。
黄铜色的钥匙安静地躺在砖缝中,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阳光下折射出暗沉的金属光泽。钥匙的齿槽里嵌着细微的铁锈碎屑——和仓库铁锁上的锈迹是同一种颜色。
马洪奎没有碰钥匙。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苏晚晴。
那个目光里,审视的成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在陆长风眼里偶尔见到过的神色——一个上位者在确认一枚棋子的价值远超预期时,才会流露出的那种克制的、带着几分慎重的赞许。
“这把钥匙是谁藏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老魏。“苏晚晴的回答简洁而确定,“昨天上午,刘处长撬锁之前。我亲眼看到的。“
马洪奎的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转向陆长风,两个男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带老魏来团部。“马洪奎说。
陆长风点头,转身大步往营区方向走去。军大衣的下摆被他走出的风带起来,在身后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苏晚晴站在小路上,看着陆长风的背影穿过雪地,越过院墙的转角,消失在一排灰色的营房后面。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平整的雪面上,纤细而笔直,像一根扎进白色棋盘里的黑色棋针。
排水沟里,那把黄铜钥匙在阳光下沉默地闪着光,齿槽里的铁锈碎屑被风吹落了一粒,落在白雪上,像一滴干涸的旧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