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城外的官道上,一骑快马卷着尘土,由远及近。
马上的人,风尘仆仆,一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进入番禺地界后,一刻不停地四处张望,充满了警惕与审视。
此人名叫刘斌,乃是夏王窦建德麾下的长史。他奉了王命,日夜兼程,不远万里从河北赶来,名为拜见,实为刺探。
天下大势,在杨辰拿下岭南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变了。
北方,李渊龟缩晋阳,苟延残喘;中原,王世充困守洛阳,坐以待毙。唯一还算得上一方枭雄的,便只剩下占据河北的夏王窦建德。
窦建德此人,出身草莽,却颇有英雄气概,麾下兵精粮足,也曾有过问鼎中原的雄心。可如今,面对杨辰那摧枯拉朽般的统一之势,他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打,还是降?
这个念头,在乐寿宫的大殿里,已经争论了无数个日夜。
最终,窦建德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刘斌,南下番禺。他要亲眼看一看,那个传闻中以“情圣”之名夺取天下的男人,究竟是何等模样。他治下的土地,又是何等光景。
刘斌一路南下,所见所闻,皆是战乱后的凋敝。田地荒芜,饿殍遍野。可当他踏入岭南地界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震。
道路两旁,竟有定国军的士兵在维持秩序,护送着往来的商旅。更远处,山坡上,随处可见新开垦的梯田,有百姓在田间劳作,虽然衣衫依旧朴素,但脸上却不见麻木与绝望,反而带着一种踏实的干劲。
越靠近番禺,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
城门口,没有苛刻的盘查,只有分发粥食的粥棚和为伤病者免费诊治的医官。城内,街道整洁,商铺林立,南来北往的口音混杂在一起,竟是一片远超河北的繁荣景象。
刘斌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杨辰的定国军不过是虎狼之师,靠着武力强行征服。可眼前的这一切,分明是一派民心归附,百业待兴的盛世气象。
这仗,还怎么打?
当他被带到行辕大堂时,这种无力感达到了顶峰。
大堂之内,文臣武将分列两旁。左侧,是罗成、平阳昭公主这等威名赫赫的沙场宿将,他们身上那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几乎凝为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右侧,则是林士弘的旧部,他们虽已换上新朝官服,但眉宇间那份心悦诚服的敬畏,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刘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堂上空着的王座,躬身一拜。
“河北窦建德座下长史刘斌,奉夏王之命,前来拜见楚王殿下。”
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显得有些孤单。
罗成冷哼一声,扛着他的银枪,往前站了一步,粗声粗气地说道:“什么夏王?也配称王?现在天下只有一个王,那就是我们主公!你家主子要是识相,就该把王印和降表一起送来,派你一个长史过来,算怎么回事?”
罗成的话,直接又粗暴,让刘斌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好歹也是一方诸侯的使者,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放肆!”刘斌涨红了脸,厉声喝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奉王命而来,代表的是夏王颜面,岂容你一介武夫在此聒噪!”
“嘿,你个老小子还敢跟俺耍横?”罗成眼睛一瞪,手中银枪“哐当”一声顿在地上,坚硬的金砖地面,瞬间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信不信俺现在就把你从这大堂里丢出去!”
眼看就要起冲突,平阳昭公主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罗成,退下。”
罗成回头看了一眼平阳昭公主,又看了看刘斌那张气得发抖的脸,终究还是悻悻地哼了一声,退回了原位。
大堂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杨辰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没有穿王袍,也没有戴冠冕,只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位即将君临天下的帝王,倒像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可当他出现的瞬间,整个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仿佛他就是这天地的中心。
刘斌的心,猛地一跳。
他见过无数英雄豪杰,窦建德的豪迈,李世民的英武,王世充的枭悍。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与他们都不同。他身上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霸气,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是一种将天下握于掌中的从容与自信。
“让夏王使者见笑了。”杨辰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刘斌身上,语气平和,“罗成性子直,没什么坏心,先生不要与他计较。”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既是安抚,也是一种无形的敲打。
刘斌心中一凛,连忙躬身:“不敢,是在下失礼了。”
杨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先生不远万里,从河北而来,不知夏王有何指教?”
来了。
刘斌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封国书,双手呈上,朗声说道:“我家大王素闻楚王殿下仁义无双,威加海内。如今中原板荡,李唐无道,王世充残暴,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我家大王愿与殿下结为兄弟之盟,南北并进,共击李唐,廓清寰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待功成之日,你我两家,以黄河为界,南北分治,永结盟好!”
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气势十足。
什么南北分治,什么永结盟好,不过是想在杨辰的兵锋抵达河北之前,争取一个喘息和观望的机会。
大堂内的众将听完,脸上都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划江而治?这窦建德,莫不是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杨辰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斌,直到看得刘斌心里发毛,额头开始冒汗,才缓缓开口。
“先生可知,孤在岭南,颁布了三条新政?”
刘斌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杨辰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其一,开山垦田,免税三年。其二,官府出资,收购山货。其三,以工代赈,修筑驰道。”
他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先生从河北而来,路途遥远,想必也看到了。河北之地,沃野千里,远胜岭南。可如今,河北的百姓,过得可有岭南的百姓好?”
刘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杨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当然知道河北的百姓过得不好。连年的征战,苛刻的赋税,早已让那片富庶的土地,变得民生凋敝。
“夏王是英雄,孤一向敬佩。”杨辰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他聚义兵,抗暴隋,也曾是一方百姓的希望。可是,时移世易。如今的天下,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英雄,而是一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天下安定的君主。”
“南北分治?”杨辰轻轻地笑了,“先生,你觉得,黄河两岸的百姓,是想要一个战火纷飞的边界,还是想要一条可以自由通商,运送粮食布匹的黄金水道?”
刘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武力强大的征服者,而是一个手握天道,俯瞰众生的智者。
所有的计谋,所有的言辞,在他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杨辰站起身,缓缓走到刘斌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回去告诉夏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孤的天下,很大。大到,足以容得下一个安享晚年的河北王。孤的驰道,会修到河北,孤的商船,会驶入漳水。河北的百姓,也该过上好日子了。”
他没有说一个“降”字,却把所有的路,都指给了窦建德。
刘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杨辰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海纳百川的胸怀。
他知道,河北,完了。
或者说,河北,新生了。
“扑通”一声。
刘斌双膝跪地,对着杨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从自己衣衫最内侧的夹层里,取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黄绸。
当着满堂文武的面,他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殿下圣明!我家大王,早有归附之心!只是……只是恐殿下不容。此乃夏王王印,与河北十三州郡之兵符图册!大王有言,若楚王殿下真有吞吐天下之志,容人之量,便将此印献上!从今往后,河北十三州,愿为殿下之北门,永镇边疆!”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得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便是冲天而起的欢呼!
“主公威武!”
“天下归一!天下归一了!”
罗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将刘斌从地上拽了起来,狠狠地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你早把这玩意拿出来不就完了!害得俺刚才差点跟你动手!”
刘斌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
窦建德降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短短半个月内,传遍了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洛阳城头,王世充听闻此讯,枯坐一夜,第二日,白幡挂满了城头。
晋阳宫内,李渊长叹一声,亲手写下降表,命人送往长安。
天下,在这一刻,真正地归于一统。
那些曾经阻碍着帝国版图完整的最后几块拼图,被一块块地填充完整。
番禺行辕,杨辰站在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再无一块空白。
从漠北的草原,到南海的烟波;从西域的戈壁,到东海的巨浪。这片广袤的土地,尽数纳入了他的掌中。
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浩瀚如海的气运,从四面八方,从这片统一的土地上,向他奔涌而来。
他的身体,他的神魂,都在被这股磅礴的力量洗涤、升华。
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已经是这片土地上,无可争议的主宰。
他的身后,林婉儿、平阳昭公主、萧玉儿……众女静静地站着,她们的眼中,都倒映着这个男人的背影,那里面,是敬畏,是爱慕,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杨辰缓缓转身,看着她们,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天下已定。”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绝美的脸庞,最后,落在了那座千里之外的都城。
“传令,班师回朝。”
“朕的登基大典,该在长安举行。”
他用了“朕”这个字。
平静,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然而,就在他心念激荡,准备迎接一个全新时代到来的时候。脑海中,那久未有动静的【红颜录】,却毫无征兆地,再次闪烁起微光。
这一次,没有新的目标出现,只浮现出一行更加模糊,也更加耐人寻味的提示。
【帝国之基,在于人心。然而,人心难测,潜藏于深宫之中的,或有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