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满水后的第十天,那棵小绿在夜里又长出了两片新叶。不是一片一片长的,是两片同时冒出来的,像是在一夜之间下定了决心,要把之前积攒的力量一并释放出来。阿月清晨出来时,看到那两片新叶已经在晨光里展开了一半,叶脉带着银白色的细网纹路,比之前的叶子都更细、更密,像一张即将铺展到更远地方的地图。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有碰它们。小绿的茎杆已经粗过他的手腕了,靠近根部的树皮开始出现淡淡的皲裂纹路,像一棵正在从幼苗迈向小树的植物。那两片新叶在高处轻轻晃着。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的瞬间,他看到桶底有一片极小的、银白色的光斑,像一小片正在慢慢浮上来的月亮。他低头看了很久,才把水倒进缸里。
宋峰是在上午发现那道水脉的方向变了。他坐在房间里,闭着眼,正要将意念沿着小绿的根须往远处探去。水脉走到山脚之后,分成了两道——一道沿着旧河床的方向继续往远处走,另一道则向更北的方向拐去,沿着山坡另一侧的洼地,渗入一片从未走过的区域。他沿着第二道岔路的方向探了一会儿,那道根须走得很稳,在一片湿泥地里缓慢延伸,在更远处碰到了一道极窄的、被水浸透的石头缝隙,正在试着穿过去,像在找一条通得更远的路。
他睁开眼,站起来,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向北走。走了大约两里地,路被一片低矮的野树林挡住了,树林后面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他拨开垂下来的枝条钻进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看到一片被荒草覆盖的洼地。洼地底部有一道极窄的水痕,正从土里渗出来,沿着洼地边缘缓缓向下淌,像一口旧泉正从更深处苏醒。他蹲下来碰了一下那道水痕,水是凉的,从更深的地方渗上来的,带着山石和泥土混合的气息。他站起来,没有继续往前走,那根须已经越过这片洼地,穿过野树林的边缘,继续向更远的方向延伸了。
傍晚,星星坐在门槛上刻那块木头。他刻的是两片连在一起的新叶,边缘微微卷曲,像刚展开一半的样子,底部的刻痕恰好连成一条细线,像是顺着某条路径在走。他刻完了,没有像平时那样收进怀里,而是站起来走到小绿面前,把那片木头轻轻放在小绿根部旁边的泥土上。暮色里,那两片刻着的新叶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轮廓安静而清晰。
夜里,阿月从屋里出来时,看到灰灰没有蹲在荷花池边,也没有蹲在院门口,而是蹲在小绿旁边,尾巴圈着前爪,看着那两片新叶在月光下微微发光,银白色的叶脉正沿着叶片表面缓慢地延伸。阿月走过来蹲下,灰灰没有转头。他在灰灰旁边蹲了一会儿,也看着那片新叶。他感觉到脚下的泥土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经过,穿过小绿的根部,沿着那道分岔的水脉,正往更远处走去。他不是能看见水脉在延伸,只是感觉到脚下的土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流动——不是地面在动,是水在土壤深处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