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投产后的第三个月,价格战正式打响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降价,是直接往死里砸的那种。
李朴是周三早上知道的消息。
达市最大的鸡蛋批发商马苏德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圆滑,不紧不慢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李先生,东非农牧那边给的价格比你们低百分之十五,你知道吧?”
李朴握着电话说知道。
马苏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跟他们合作时间不长,你知道的。但这次他们给的价格实在太好了,我很难拒绝。你要是能跟一下,我还是愿意拿你的货。”
李朴没接那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对面那排蓝色的厂房,阳光照在屋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马苏德先生,我的货什么品质你知道。价格是价格,品质是品质。你那边先拿他们的试试,不满意再回来找我。”
马苏德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沉默了两秒,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轻。“行,那我先试试。”
挂了电话,李朴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皱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对面的厂房门口停着两辆大货车,工人正往车上搬箱子,箱子上印着“东非农牧”的logo,蓝底白字,跟门口那块大牌子一模一样。
一个本地工头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一张一张核对。动作很快,像是赶着出货。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接下来三天,又有三个老客户打来电话。
内容差不多,语气也差不多——先客气两句,然后说对面价格太低,顶不住,问李朴能不能跟。李朴都没跟。
最后一个打电话来的是个印度裔商人,叫帕特尔,在达市开了好几家超市。他的语气比马苏德直接得多,开口就说:“李先生,你们中国人打架,别伤及无辜啊。那边降价,我拿他们的货,你这边我就先停了。”
李朴说:“帕特尔先生,你停就停。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便宜的货能不能卖得长久,你自己心里有数。”
帕特尔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接话,挂了。
李朴把手机放下的那一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是紧张,是在算。对面的钱还能烧多久,自己的客户还能跑多少,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桐把账算出来那天晚上,脸色不太好。
她拿着那几张密密麻麻的表格站在他面前,手指点着最后一行数字,指甲盖在纸面上敲得啪啪响。
“按照他们现在的降价幅度,咱们最多撑半年。”
李朴接过来看。
数字很清楚,成本线在那儿摆着,利润线在那儿压着,两条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窄,像被人慢慢合上的剪刀。
他把表格翻到前一页,又看了一遍饲料成本的占比,再看了一遍人工支出的数字。
“半年够了。”他说。
李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质疑,是那种想要相信但又不太敢信的表情。“够什么?”
“够他们先撑不住。”
李桐没说话,把手里的笔放下,在对面坐下来。
她看着李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把那几张表格收好,夹在胳膊底下。
“账我算清楚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心疼,也有点无奈。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王北舟的电话是第二天打来的。
视频接通的时候他在埃塞的办公室里,身后的墙上还贴着那张东非地图,角上翘得更厉害了,快掉下来了。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身子往前探着,脸离镜头很近,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朴哥,我听说了。嫂子跟我说的。价格战的事。”
李朴说:“你那边怎么样?”
王北舟说:“埃塞这边没事。客户没跑,工人没动,阿莱姆那边盯得紧。但我不放心你那边。要不我回来待一阵?这边交给特斯法耶盯着,他稳得住。”
李朴看着他。
屏幕里的王北舟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子刮得不太干净,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
从埃塞回来,不是一趟飞机的事。
那边的事刚理顺,特斯法耶虽然稳得住,但毕竟是本地人,关键时刻能不能扛住不好说。
而且埃塞那边刚拿下几个新客户,王北舟一走,那些客户心里怎么想?
“你别回来。”李朴说,“守住埃塞。那边不能丢。”
王北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李朴,过了几秒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不太情愿。
“行。那你那边有事随时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李朴说知道了。
视频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见自己眉头中间那道竖纹又深了一点。
陈峰是第三天到的。
没有提前打电话,人直接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李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表,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陈峰站在那儿。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了一路。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白上全是血丝,一看就是连夜赶路。
手里拎着一个旧行李袋,拉链都没拉好,露出半截换洗的衣服和一卷卷起来的报纸。
“表舅。”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李朴愣了一下,把笔放下。“你怎么回来了?”
陈峰走进来,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袋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卢旺达那边稳了,我回来看看。北舟哥打电话跟我说了这边的情况,我坐不住。”
李朴看着他。
这小子跟两年前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脸上的稚气褪了大半,颧骨突出来,下巴变尖了,眼神比以前沉了不少,看人的时候不是那种躲闪的目光了,是直直地看过来。
这两年他在卢旺达没少吃苦,张田那事他第一个发现,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没跟李朴叫过一声苦。
“那边谁盯着?”
“张哥在。老吴也过去了。”陈峰在他对面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张哥虽然年纪大,但管个日常没问题。我跟他说了,有事随时打电话。穆林德瓦那边我也打了招呼,让他帮忙盯着。让·保罗也说了,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李朴点了点头。
陈峰靠在椅背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快黑了,对面的厂房亮着灯,跟这边的灯火隔着两百米土路,像两军对垒的营帐。陈峰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表舅,嫂子说的那个半年,是真的吗?”
“真的。”李朴把桌上的报表推过去。
陈峰接过来看,翻得很快,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快,是每页都停两三秒的那种。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报表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上面。
“那咱们得干点什么。”
“在干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王北舟在视频那头,屏幕里的他换了个位置,把电脑搬到会议室的大桌子上了,背后的墙上挂着另一张地图。
陈峰在沙发上靠着,腿伸得老长,鞋子脱在茶几底下。
李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
墙上的东非地图在灯下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用红笔标着三个点——达市、亚的斯、基加利。
那条红线连起来的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李桐端了几杯茶进来,放在桌上。
她看了看李朴,又看了看陈峰,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里的王北舟。
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三个人都听见了。
王北舟在屏幕里先开口。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掌上。
“朴哥,我把埃塞这边的账重新算了一遍。如果咱们把采购统一了,成本能降百分之十二到十五。陈峰之前那个方案,我觉得能行。”
陈峰从沙发上坐起来,弯腰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递过来。
“我做了。三个厂的采购清单我都拉出来了。饲料、疫苗、包装袋、消毒水,这些东西统一买,一年能省一百二十万。”
李朴接过来看。
数字一行一行,饲料占大头,疫苗其次,包装袋比想象中多。
三个厂加起来,量确实不小。
他翻到第二页,是陈峰列的时间表——第一个月谈供应商,第二个月签合同,第三个月正式切换。
“但有个问题。”陈峰说,手指点着笔记本上的某一栏。“卢旺达和埃塞的供应商跟坦桑不一样。
统一采购意味着要换掉一部分本地供应商,换的过程可能会有麻烦。
本地人讲究关系,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我在卢旺达试过,换一个包装袋供应商,让·保罗请人家吃了三顿饭才谈下来。”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说:“埃塞这边没问题。阿莱姆能搞定,他本地关系硬。供应商那边我去谈,特斯法耶跟着,他们信他。上个月换疫苗供应商,特斯法耶出面的,人家二话没说就签了。”
陈峰说:“卢旺达这边让让·保罗出面。他认识的人多,说话好使。上次穆林德瓦介绍的那个饲料商,就是让·保罗帮着谈的,价格比之前低了百分之八。”
李朴听着,没说话。方案是好的,数字也对,人也有。但落地需要时间。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面不会等他们慢慢来。价格战已经打了一个月,鸡蛋价格被压下去百分之十五,鸡肉百分之十二。对面亏得起,他们有那三百万在烧。
“还有一个事。”王北舟说。他往前凑了凑,脸在屏幕里放大了,鼻尖都快贴到摄像头上了。
“那两个技术员,我联系上了。”
李朴看着他。陈峰也转过头看屏幕。
王北舟说:“李国伟和孙浩。两个人都谈过了。他们对张田和刘景不太满意,工资拖着不发,说好的绩效奖金也没影。李国伟说上个月工资拖了十天才发,孙浩那边更惨,绩效奖金说了半年了一分没见着。刘景管钱管得死,张田说了不算,买包螺丝都得刘景签字。”
“他们怎么说?”
王北舟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笑容在疲惫的脸上显得有点狡黠。
“李国伟说可以考虑。他老婆孩子在坦桑,不想来回折腾,在对面干也是图离家近。孙浩还在犹豫,但意思也是那边不行。我没跟他们说背后是谁,就说有个朋友想请人,待遇比他们现在好。”
李朴想了想。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先别急。等他们真干不下去了再说。现在挖过来,他们还以为是自己值钱,不是对面不行。等对面发不出工资了,他们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朴哥,你这脑子。”
陈峰在旁边也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在嗓子眼里滚了一下。
笑完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三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墙上的地图被灯照得发黄,红笔标的那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李朴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你们说,对面最怕什么?”
王北舟想都没想:“怕钱烧完。三百万听着多,真烧起来快得很。设备、人工、饲料、水电,哪样不要钱?他们现在出货量越大,亏得越多。”
陈峰说:“怕客户不认。马苏德那些人拿了他们的货,卖一阵就知道了。便宜的东西不挣钱,挣钱的还得是好东西。”
李朴摇头。“最怕咱们不跟。”
两个人都看着他。
李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着达市那个点,指甲盖按在红圈上面。
“他们砸钱降价,就是想让咱们跟。咱们跟了,利润没了,耗下去就是比谁口袋深。他们三百万,咱们现金流稳,但稳不是无限的。跟到最后两败俱伤,便宜的是别人。达市又不是只有咱们两家,旁边还有小厂看着呢。”
他转过身,靠着桌子,双手抱在胸前。
“不跟,他们就得一直降。降到客户觉得便宜不占白不占,降到他们自己扛不住。等他们扛不住了,市场还是咱们的。”
陈峰说:“那中间这段时间呢?客户跑了怎么办?”
李朴说:“跑不远的。品质在那儿摆着,他们拿便宜的货卖一阵就知道了。便宜的东西不挣钱,挣钱的还得是好东西。马苏德那些人做了多少年生意了,这点道理不懂?他现在图便宜,等便宜吃出问题了,还得回来。”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你是说咱们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把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别做。统一采购要做,技术升级要做,客户关系要稳住。但不跟价,不跟对面比着烧钱。他们烧他们的,咱们攒咱们的。”
陈峰靠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过去,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那条红线。“那咱们这半年干什么?等着?”
“半年够做很多事了。”
李朴从桌上拿起陈峰的笔记本,翻到那张采购清单。纸张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这个,三个月内落地。饲料先谈,量最大。疫苗其次,包装袋最后。一个一个来。”
又指着屏幕里的王北舟。“李国伟和孙浩那边,继续盯着,不急。等对面先乱。乱了他们自己就会来找你。”
最后指了指自己。“客户那边,我一家一家去跑。不聊价格,聊品质。马苏德那些人,不是不识货的人。他们现在图便宜,等便宜吃出问题了,还得回来。我先把路铺好。”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点头,点了几下,又停下来想了想。“那万一对面半年还没倒呢?”
李朴说:“那就再等半年。他们耗得起,咱们也耗得起。但耗到最后,倒的不是咱们。”
陈峰也点头。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的厂房还亮着灯,但比之前暗了一些,有几盏没开,屋顶上有几个黑洞洞的缺口。李朴注意到那个变化,没说出来。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陈峰也困了,眼皮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李朴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散了吧。明天开始干活。”
王北舟说行,视频挂了。屏幕暗下去,最后定格在他挥手的那一刻。陈峰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弯腰拎起那个旧行李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表舅,你也早点睡。你脸色不太好,比我走的时候还差。”
李朴说知道了。陈峰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对面厂房的灯又灭了一盏。
只剩下两三盏还亮着,在夜色里孤零零的,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印度洋咸湿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八年前刚来非洲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
他一个人在铁皮房里,听着外面的狗叫,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现在他有产业园,有工人,有客户,有对面那个虎视眈眈的对手。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有了,反而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