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李朴正在办公室里跟陈峰对采购清单,张凡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路的笑,进门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对面出事了。”
李朴抬起头。陈峰也放下手里的笔。
张凡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今天早上,对面那四十多个黑人工人全撂挑子了。一个都没进车间,全堵在大门口,喊着要工资。铁皮牌子举了一排,什么‘‘骗子老板’、‘东非农牧不讲信用’。那个阵势,我在达市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
李朴愣了一下。“拖欠工资?”
“拖了三个月了。张田和刘景从你这儿挖人的时候答应工资翻倍,头一个月发了,第二个月开始拖。拖到现在,工人不干了。今天早上有人带头把厂门堵了,机器全停了,货车进不去出不来。刘景出面跟工人谈,被人家指着鼻子骂了半小时。”
陈峰在旁边说:“三个月?他们那三百万花得这么快?”
张凡说:“三百万听着多,真花起来跟流水似的。设备就干掉了快两百万,厂房又花了七八十万,剩下那点钱哪够发工资?他们出货量又不大,回款慢,刘景把账算得太死了,以为能撑到回款那天再发工资。结果回款没等来,工人先炸了。”
李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三个月。
从他这儿挖人到现在,正好三个月。
当初答应翻倍的工资,只发了一个月就开始拖。那些工人为了那点钱离开干了多年的岗位,投奔对面的新厂子,结果连基本工资都拿不到。
他想起姆瓦卡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电话都不接。现在呢?姆瓦卡怕是举着牌子站在最前面。
“有多少人?”他问。
张凡说:“四十多个。对面总共就这些人,一个不落全出来了。还有几个从别的厂挖过去的,也跟着一起闹。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车都开不进去。刘景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了一眼,说这是劳资纠纷,他们管不了,就走了。”
陈峰问:“张田呢?”
张凡笑了。“张田躲办公室里不敢出来。刘景一个人在前面顶着,被工人围在中间,脸都绿了。听说有个工人冲上去揪他领子,问他工资什么时候发,他说下周一,工人说上周你也说下周一,上上周你也说下周一,你到底有几个下周一?”
李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见荒诞事时的本能反应。
张凡又说:“刘景被问得说不出话,就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后面的排水沟里,鞋全湿了。工人也没拉他,就看着他踩进去。他从沟里爬出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灰头土脸的。”
陈峰没忍住,笑出了声。李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收了。
张凡站起来,拍拍裤子。
“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对面这下够他们喝一壶的。你们忙,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门口那场面,你们要是想看热闹,现在过去还来得及。举牌子的、唱歌的、敲铁皮桶的,比赶集还热闹。”
门关上了。
陈峰看着李朴,想笑又不敢笑。李朴说想笑就笑。陈峰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表舅,你说他们这是图什么?花那么多钱建厂,挖那么多人,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李朴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对面看了一眼。隔着两百米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厂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影,围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传不过来,但那个阵势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铁皮牌子在阳光下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采购清单对到哪了?”
陈峰收起笑,把笔记本翻过来。“饲料。坦桑这边的供应商报价比埃塞贵,卢旺达最贵。如果统一从埃塞采购,运到坦桑和卢旺达,加上运费还是比在当地买便宜。”
李朴低头看数字。脑子里却还在想对面那四十多个工人。他们站在门口举着牌子,喊着口号,要那点被拖欠的工资。
三个月,一分钱没有。当初答应翻倍的时候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狼狈。
电话响了。王北舟的视频请求。
李朴点了接听,屏幕里王北舟的脸凑得很近,眼睛亮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朴哥!听说对面炸了?”
李朴说:“你消息倒快。”
王北舟往后退了一点,露出整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张凡给我打的电话。他说那帮工人把厂门堵了,刘景踩沟里了,鞋都湿了。是不是真的?”
陈峰在旁边说:“真的。张凡亲眼看见的。”
王北舟拍了一下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活该!那俩王八蛋也有今天!挖人的时候多嚣张,现在呢?工资发不出来,工人堵门,警察不管,我看他们怎么办。”
李朴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王北舟笑够了,擦擦眼角,凑近镜头。
“朴哥,你说他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挖人的时候答应翻倍工资,发了一个月就不发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你答应的时候痛快,兑现不了的时候人家跟你拼命。非洲工人是好糊弄的?人家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老板没见过。你画饼,人家不吃那套。你欠钱,人家就堵门。多简单的事。”
陈峰说:“他们可能想着先把人挖过来,等回款了再发工资。结果回款没等来,工人先炸了。”
王北舟一摆手。“那叫想得美。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信用破产。你欠工人一个月工资,人家还信你。欠两个月,人家开始嘀咕。欠三个月,人家直接跟你翻脸。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他们俩干了这么多年不明白?”
他又笑了,笑得直摇头。“朴哥,你猜我在埃塞这边怎么跟工人说的?我说工资每月五号发,晚一天你们找我。从来不敢拖。我知道拖一次就完了。你今天拖一天,明天拖两天,后天人家就不信你了。不信你,你给再多钱也留不住人。对面那俩倒好,一次到位,三个月。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自杀。”
李朴说:“你那边工人知道了会不会有想法?”
王北舟摆手。“不会。特斯法耶盯着呢,谁敢闹?再说了,我什么时候拖过工资?每月五号准时到账,比月经还准。他们又不傻,谁家老板靠谱心里没数?”
陈峰在旁边笑出了声。李朴也笑了一下,很轻,但王北舟在屏幕那头看见了,指着他说朴哥你笑了。
李朴没否认。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对面看了一眼。人影还在,比刚才还多,路边还停着几辆摩托车,大概是看热闹的。有人站在围墙上面往下看,被里面的人拽下来。
王北舟在屏幕里说:“朴哥,你说他们这事怎么收场?”
李朴转过身。“要么借钱发工资,要么关门。没有第三条路。”
王北舟说:“借钱?谁借给他们?达市那帮中国人现在谁不知道他们俩什么德性?挖人墙脚、拖欠工资、说话不算话。借钱给他们,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陈峰说:“那只能关门了。”
王北舟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
“关门就关门呗。反正那三百万打了水漂,俩人的家底全赔进去。张田那个汽配店盘出去的时候我就说可惜了,开了那么多年的店,说卖就卖。现在好了,店没了,厂也要没了。”
李朴听着,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对面倒了,那些工人怎么办?四十多个人,拖家带口的,三个月没拿到工资。当初从李朴这儿走的时候,他把工资结得干干净净,一分没欠。现在他们在对面干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有些人可能会回来找他,有些人可能不好意思回来。但不管回不回来,那三个月他们白干了。
“朴哥?”王北舟在屏幕里叫他。
李朴回过神。“嗯。”
“你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那些工人?”
李朴没说话。王北舟看他的表情,收了一点笑。
“朴哥,我跟你说实话。那些工人当初走的时候,你可没拦他们。工资结清了,年底奖金也照发了,仁至义尽。他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歪了,不能怪你。”
李朴说:“我知道。”
王北舟又说:“而且你想过没有,他们现在闹事,是因为对面欠他们钱。你要是把他们收回来,等于替对面擦屁股。以后谁还怕你?走的时候拍拍屁股,回来的时候你还接着?那你的规矩还管不管用了?”
陈峰在旁边点头。李朴没接话。王北舟说的有道理,但他脑子里还是那四十多个工人的脸。有些人他认识,叫得上名字,在厂里干了好几年。他们走的时候他没拦,现在他们想回来,他也不能随便就收。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这两样东西在非洲做生意,哪样都不能丢,哪样都不能乱。
王北舟看他不说话,又换了个话题。“朴哥,你说刘景现在在干嘛?”
陈峰说:“在擦鞋吧。踩沟里了,鞋上全是泥。”
王北舟又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峰你太损了。人家都那样了你还在笑话人家。不过我喜欢,你接着说。”
李朴看着屏幕里笑得前仰后合的王北舟,又看了看对面厂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在一起的东西。
晚上回到家,李桐在厨房里熬汤。
小鱼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李朴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站在门口。李桐回头看了他一眼。
“听说对面罢工了?”
“嗯。”
她转过身,手里的勺子还在搅。“你怎么想的?”
李朴靠在门框上。“没怎么想。他们在闹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
李桐看着他,没追问。她把火关了,盛了一碗汤端过来。“喝汤。明天再说。”
李朴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枸杞的甜味和当归的苦味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想着对面那四十多个工人,想着王北舟在屏幕里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想着刘景踩进排水沟里裤腿全是泥的模样。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说不上来是好笑还是不好笑。
第二天早上,李朴到产业园的时候,对面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门口还坐着几个人,抱着胳膊,像是在等什么。厂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机器的声音,没有货车进出的声音。
那个蓝底白字的牌子还在,但下面被人用红漆喷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
他开车经过的时候,有个坐在地上的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人他认识,是姆瓦卡,以前养鸡场的组长,干活利索,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
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电话都不接。
现在他坐在对面的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旧t恤,膝盖上破了一个洞,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李朴的车从他面前开过去,他没抬头,也不知道看没看见。
到了办公室,陈峰已经在里面了。他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手里拿着笔,看见李朴进来就站起来。
“表舅,采购清单的事我昨晚又算了一遍。如果从埃塞采购饲料,运到坦桑和卢旺达,加上运费还是比在当地买便宜。但有个问题,运输时间长了,库存得备多一点。”
李朴坐下,接过笔记本看。数字很清楚,每吨便宜多少,运费多少,库存成本多少,一笔一笔列着。
他翻到第二页,是陈峰画的时间表。
“行,就按这个来。你联系王北舟,让他那边对接供应商。运输的事找张凡,他那边有冷链车跑埃塞线。”
陈峰点头,把笔记本收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表舅,对面好像出大事了。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砸东西。”
李朴没接话。陈峰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李朴走到窗边。对面的厂门口又围了一圈人,比昨天还多。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在喊什么,还有人拿着铁管在敲围墙的铁皮门,当当当的声音隔着两百米都能听见。
铁皮门被敲得凹进去一块,边上翘起来。
几个工人爬上了围墙,坐在上面,腿悬在外面晃荡。有人在下面喊他们下来,他们不理,还往里面扔东西。
一个塑料桶从墙头飞进去,落地的声音闷闷的。
警车来了。两辆,停在厂门口,几个警察下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上前。带队的警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双手抱在胸前,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他们不是来维持秩序的,是来看热闹的。
李朴看了一会儿,回到办公桌前。
电话响了,是王北舟的视频。
他接起来,屏幕里的王北舟精神很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跟昨天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人判若两人。
“朴哥,对面又闹了?陈峰跟我说有人在砸东西。”
李朴说:“嗯。围墙门被敲凹了。”
王北舟啧啧两声。
“这阵势,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你说刘景现在是不是躲在桌子底下发抖?”
李朴没接话。王北舟自己说下去。
“张田估计也慌了。他那个人,嘴上能说,真到事上就怂。以前卖空调的时候,有客户上门退货他都躲后面让伙计处理。现在四十多个人堵门口,他不得尿裤子?”
陈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笑。“表舅,你看这个。有人发到华人微信群里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拍的正是对面厂门口的场面。
镜头晃得厉害,能听见拍摄的人在笑。
画面里刘景站在厂门里面,隔着铁栅栏跟外面的工人说话。工人越说越激动,有人开始推铁门,铁门哐哐响。刘景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底下绊到什么,整个人往后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视频里有人喊“摔了摔了”,笑声更大了。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叫起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李朴把手机对着摄像头,让王北舟看了一遍。王北舟看完,笑得直拍桌子。
“刘景摔了!四脚朝天!我要是对面那帮工人,我就冲进去把他抬起来扔出去。这孙子也有今天。他在达市横着走这么多年,谁都瞧不起,现在被四十多个工人堵在厂里出不来,鞋湿了,裤子脏了,还摔了个跟头。朴哥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陈峰在旁边说:“报应倒算不上。但人品不行,迟早出事。你欠银行的钱可以商量,欠供应商的钱可以拖,欠工人的钱?工人是你最不能欠的人。他们靠那点工资吃饭,你欠一个月他们就得借钱过日子,欠三个月他们就得卖东西。你不让他们活,他们能让你好过?”
王北舟竖起大拇指。“说得好。陈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陈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朴把手机还给陈峰,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刚来非洲的时候,刘景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小李,干活仔细点,别毛手毛脚的。”那时候刘景是老板,他是员工。现在刘景在对面的厂里,被自己挖过去的工人堵在门口出不来。
王北舟在屏幕里说:“朴哥,你说他们这厂还能撑多久?”
李朴想了想。“撑不了多久了。工人闹成这样,客户也不敢来了。供货不稳,谁还敢拿他们的货?没客户就没回款,没回款就发不出工资,发不出工资工人继续闹。死循环。”
王北舟说:“那他们是不是得关门了?”
李朴说:“除非有人借钱给他们发工资。但现在谁敢借?”
王北舟笑了。“那就等关门呗。关门那天我得放挂鞭炮庆祝一下。这俩王八蛋在达市横行了这么多年,也该栽跟头了。活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什么都报。”
陈峰在旁边说:“北舟哥,你这嘴也太损了。”
王北舟说:“损什么损。我说的不是实话?他们降价抢市场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他们拖欠工人工资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没有。他们只想着自己赚钱,不管别人死活。现在好了,这叫自作自受。”
李朴听着,没接话。
王北舟说的都对,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对面倒了,那些工人怎么办?四十多个人,三个月没拿到工资。有些人可能会回来找他,有些人可能不好意思回来。但不管回不回来,那三个月他们白干了。有些人可能已经卖了家里的东西,有些人可能已经借遍了亲戚。他们当初走的时候,是冲着那翻倍的工资去的。现在工资没拿到,原来的工作也没了。
王北舟看他不说话,收了一点笑。“朴哥,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些工人?”
李朴没否认。
王北舟说:“朴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可没亏待他们。工资结清了,年底奖金也照发了,你做到位了。”
陈峰在旁边点头。“北舟哥说得对。表舅,你心软大家都知道。但这件事上不能心软。你要是现在收他们回来,等于告诉所有人——走没关系,回来也没关系。那以咱成什么了?收容所?”
李朴看着他们俩。一个在屏幕里,一个在屏幕外,说的话不一样,意思差不多。
“我没说要收他们回来。”他说。
王北舟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对他们好,他们记不住。你对他们狠,他们反而记得住。这道理我琢磨了好几年才琢磨明白。”
陈峰说:“那对面的事,咱们就看着?”
李朴说:“看着。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自己会倒。倒了之后市场还是咱们的。客户该回来会回来,工人该找工作会找工作。但咱们不主动去收,不主动去挖。让他们自己来。”
王北舟说:“要是有人来呢?”
李朴想了想。“来了再说。一个一个看。跟了我多年的,干活踏实的,可以谈。那些眼皮子浅的,看见钱就跑的,就算了。”
王北舟点头。“行。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