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韵眉头蹙得死紧,却并未出手。
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只冷冷盯着扑来的二人,身形纹丝未动。千年潜入的经验早已教会她,在这种神识全无、处处受制的地方,最忌讳的便是贸然出手——一旦仙力波动传出去,惊动了巡弋的看守,便是插翅难逃。
而宋应,则在她身侧立定,先是借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将扑来的二人细细打量了一遍。
他看得极快,却也极准。
佝偻的身形,褴褛的衣衫,断裂的锁链,翻白的双眼,还有那副明明只是四曜境、却已彻底失去神智的疯癫模样——这一切落在他眼里,不过一息,便已瞧出了七分不对劲。
这是魂灵深处被人动过手脚。
宋应眸光一沉,也不等那两名精灵姐妹扑到近前,便已先一步迈出,迎着她们走了上去。
他这一步迈得极稳,神色如常,脚下不疾不徐。
神韵见他主动上前,眉头皱得更紧,却依旧没有动,只压低声音在后头提醒了一句:“你要做什么?莫要闹出动静。”
宋应没有回头,只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下死手。”
话音落下,那两名精灵姐妹已扑到了他身前不足三尺之处,十指如钩,朝着他的面门与咽喉狠狠抓来。
宋应这才抬手。
木赋骤然运转。
他指尖一缕青色的木之道纹无声铺开,自石室地面那道狭窄的缝隙之中破土而出,化作数道柔韧的藤蔓,不过一瞬便缠上了那两名扑来的精灵姐妹,将她们的手脚、腰身尽数缚住,牢牢定在半空。
藤蔓柔软,却极韧,既未曾伤她们分毫,又叫她们半点动弹不得。
“嗬嗬嗬——”
两名精灵姐妹被藤蔓缚住,依旧在疯狂地挣扎嘶吼,口齿开合,试图去咬那些藤蔓,眼白翻着,浑然不知痛楚,也不知疲倦。
宋应立在她们身前,指尖并起,点向其中一名精灵女子的眉心。
他的曜识在这牢狱之中虽放不出去,可神识却可顺着指尖,直接洞入对方的魂海之内。
一入魂海,宋应瞳孔骤然一缩。
那本该清明澄澈的魂海,此刻竟是一片混沌翻涌的血色泥沼。无数道外来的、阴毒的道纹,如同毒蛇一般盘踞在魂海深处,将原本的记忆、神智、乃至自我,尽数撕扯、篡改、扭曲。
看起来像是被硬生生修改了魂海之中的记忆。
有人将她们过往一切温暖的、平静的、属于她们自己的记忆,尽数抹去、扭曲,替换成了无穷无尽的恐惧、仇恨与痛苦。叫她们永远活在被人折磨的幻象之中,叫她们见谁便咬谁,叫她们至死都疯癫着,成了这牢狱里供人取乐的活物。
宋应心中那点方才压下去的厌恶,再度翻涌上来,且比方才更甚。
他没有多言,指尖一缕温润的木之道纹顺着神识探入,开始在她们的魂海之中缓缓修补。
那些篡改记忆的道纹盘根错节,深入魂海每一处角落,稍有不慎,便会连带毁去她们仅存的自我。宋应以木赋的生机之力,一点点将那些毒蛇般的道纹剥离、消融,再将她们被撕碎的本源记忆,一缕一缕地重新接回原位。
约莫数息。
“好了。”
宋应收回手指,指尖一松,藤蔓散去。
那两名精灵姐妹软软跌坐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可那双翻着的眼白,却在这一刻逐渐恢复了清明。
宋应立在她们身前,指尖未动,神识却在二人的魂海之中缓缓铺展,一寸一寸地将那些被撕碎的本源记忆接回原位。
而在接回记忆的同时,他做了一件极细的事。
那些被篡改的幻象之中,夹杂着二人这些年来所受的种种酷刑——折辱、鞭笞、刀剐、噬魂道纹日夜啃咬,每一段记忆都浸透了痛楚,一旦尽数恢复,哪怕神智归位,那些痛也会如潮水般涌回,将二人再度逼疯。
宋应没有让她们记住这些。
他以木赋的生机之力,将那些酷刑记忆之中最锋利、最痛楚的部分,一层一层地淡化、抹平、揉碎。不是抹去记忆,而是抹去记忆里的痛——叫她们记得自己受过苦,却不再记得那苦有多痛。
而那些被他救下、被他修复的片段,却被他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留了下来,甚至还添了几分温润的光。
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的算计。
他要让这两个人,清清楚楚地记住是谁救了她们,是谁把她们从那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拉了出来。记住他的形貌,记住他的气息,记住他这份恩。日后他用起这两个人来,她们才会心甘情愿,才会死心塌地。
至于那些痛,他不想叫她们再受一遍。
约莫数息,他将最后一缕道纹自那二人的魂海之中剥离、消融,缓缓收回了手指。
“好了。”
他低声开口,随即俯下身,一手一个,将那两名依旧瑟瑟发抖的精灵姐妹从地上扶了起来。
宋应看着她们眼中那抹全然不加掩饰的感激与依赖,心中那点算计落了地,面上却只是咧嘴一笑,和声道:“日后跟着我,自有你们的好处。”
他说着,指尖一缕暗曜仙力无声涌出,裹挟着一缕温润的生机之力,顺着二人的经脉缓缓渡入。
那不是寻常的仙力灌输,而是将她们原本四曜境的根基,硬生生拔升、夯实、推至巅峰。
不过数息,二人体内那股原本虚弱衰败的仙力,便如干涸的河床重新灌满了江水,轰然奔涌开来。四曜、五曜、六曜——一路拔升至六曜境巅峰,才堪堪停住。
两名精灵姐妹浑身一震,只觉体内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连身上那些陈年的伤痕,都在这一刻被那股生机之力修复了大半。她们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六曜境……巅峰?”
“恩人,您、您这是……”
宋应摆了摆手,理所当然地道:“跟着我办事,四曜境太弱了,遇着点事还得我分心护你们。拔到六曜境巅峰,好歹能自保。走吧,跟紧了。”
一旁,神韵虽看不见他魂海之中那些细密的动作,却也隐约察觉到了他方才做了什么。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却什么也没说,只自袖中取出两套崭新的衣袍,递了过去。
“穿上。”
那两套衣袍一青一白,料子柔韧,隐隐有道纹流转,显然是上好面料的衣袍。
两名精灵姐妹怔了怔,随即红着眼眶接过,颤抖着将身上那身褴褛污秽的破衣换下,套上了崭新的衣袍。衣袍合身,将她们瘦骨嶙峋的身子裹住,虽依旧苍白虚弱,却总算有了几分人样。
二人换好衣袍,对着宋应与神韵深深一福,泪水再度涌出,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宋应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跟在我二人身后,莫要出声,莫要乱看。待出了这牢狱,你们便算真正活过来了。”
说罢,他转过身,正要迈步——
却在此刻,心念一动。
他脚下那道被昏黄灯光拉得极长的影子,忽然无声地蠕动了起来。
那影子起初只是微微扭曲,随即竟如水波般荡开,自地面之上缓缓“立”了起来。一道、两道、三道——不过数息,那道单薄的影子便分化成了十几道与宋应一般无二的人影。
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衣着,一模一样的面容,连周身那点被幻力伪装过的气息,都分毫不差。
那十几道影子安静地立在阴影之中,无声无息,仿佛本就是这片黑暗的一部分。
神韵察觉到了动静,侧头看来,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骤然一凝,压低声音道:“这是……”
宋应却没有回头,只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
“我方才进来的路,沿途都有看守、有岗哨、有巡弋的队伍。咱们这一路往深处走,形迹难免会留下。待咱们救了人往外撤时,那些看守必然会发现不对。”
“所以我留了些‘自己’在来路上。它们会照着咱们进来的路线,原路往回走,该巡岗便巡岗,该换岗便换岗,半点行迹都不会露。”
“有这十几道影子在那儿顶着,哪怕上头查下来,也只会当是咱们还在岗上。等咱们救了人撤出去,它们自会散去,不留半点痕迹。”
“而且,我希望把其他人也一并救出去,交给他们干活就行了。”
他说着,那十几道影子便已动了。
它们无声无息地自阴影之中迈出,分作数拨,沿着宋应与神韵方才进来的那条石廊,朝着来时的方向缓步走去。有的混入了远处一队正在换岗的看守之中,有的立在了拐角的岗哨之处,有的则径直朝着牢狱外头行去。
每一道影子都神色如常,脚步不疾不徐,与真正的看守毫无二致。
神韵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双冷冽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了真正意义上的震动。
那十几道影子分作数拨,沿着来时的石廊无声走去,有的混入换岗的看守队伍,有的立在拐角的岗哨之处,有的径直朝着牢狱外头行去,每一道都神色如常,脚步不疾不徐,与真正的看守毫无二致。
神韵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双冷冽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了真正意义上的震动。
她活了千年,此界之中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可这般以影子化作十几个活生生的人,还能各自行动、各自伪装、不露半点破绽的手段,她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个黑袍青年,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
宋应却没理会她的震动,只回头冲她一挑眉,压低声音道:“别愣着了,影子已经顶上,咱们只管往里走。”
四人两前两后,在那幽深交错的石廊之中,朝着牢狱最深处那道通往地底的暗门快步而去。
然而越往深处走,两旁的石室便越是密集,而石室之中传出的动静,也越发的凄厉。
不过转过两道弯,前方一间石室的铁栅小窗之内,便透出了一道微弱的呻吟。宋应借着昏黄的火光往里一瞧,只见一名狐族的女子被铁链锁在石壁之上,身后那条原本蓬松华美的狐尾,竟被人齐根斩断,伤口处刻满了噬魂道纹,正一寸一寸地啃咬着她的神魂。她双眼翻白,口齿开合,已是疯癫。
再往前数步,另一间石室之内,一名魅魔族的女子被倒吊在半空,尾巴被人以秘法生生折断且无法恢复,肩胛之上只余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同样疯得六亲不认。
又行数丈,一间更大的石室之内,竟关着三四名异族女子,有天使、有精灵、亦有宋应叫不出名目的种族,个个遍体鳞伤,皆是被人修改过魂海记忆,疯癫到了极致。
宋应每过一室,便会拯救恢复那人,以神识入魂海修复,再将她们所受酷刑记忆中的痛楚一一淡化,只留下被他所救的片段。
每救下一人,他便顺手以暗曜仙力将对方根基拔升至六曜境巅峰,而后起身,继续往前。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跟在他身后的异族女子,便已多了十数人之多。
那些女子被救醒之后,皆是泪流满面,怔怔地望着宋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感激与依赖。她们谨记着他的叮嘱,不敢出声,不敢乱看,只低着头,相互搀扶着,跟在宋应与神韵身后,一行人的队伍越拉越长。
神韵走在宋应身侧,眉头越蹙越紧。
她看着身后那一支衣衫虽已换过、却依旧虚弱苍白的队伍,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道:“宋应,你救这些人,我并无异议。可你带着这么多人行动,太不方便了。这牢狱里头处处是岗哨,人一多,行迹便藏不住,一旦被察觉,咱们谁也走不了。”
她说着,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焦灼。
宋应正将一名蛇人族女子从石室之中扶起,闻言头也不回,只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不方便。可你叫我瞧见了,却装作没瞧见,就这么走过去?”
他顿了顿,一边将那名蛇人族女子的根基拔升,一边淡淡道:“顺手救人罢了,就当我杀人杀的太多,如今算是去抵消一点业障吧。”
神韵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本想再劝。
可她侧过头,看向身后那一群女子。
那些女子皆是瘦骨嶙峋,衣袍虽已换上崭新的,却依旧掩不住身上的伤痕与佝偻的身形。她们低着头,死死咬着唇,连大气都不敢出,可那一双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眸里,却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惶,以及对宋应那份不加掩饰的、近乎救命稻草般的依赖。
神韵活了千年,见惯了生死,可此刻看着这一张张脸,那点到了嘴边的劝阻,终是咽了回去。
她心中暗叹了一声。
罢了。
带便带罢。这些人既已跟上来,往后遇着危险,便是一起面对。人多虽不方便,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以她八曜境高阶的身法,再加上那一身遁术,要带着自己脱身,还是有把握的。
宋应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脚下的路程。
他自打入这牢狱,已不知转过了多少道弯,穿过了多少条石廊,两侧的石室更是过了不下数十间。可前方那片幽深的黑暗,却依旧像是没有尽头一般,一层一层地往地底延伸下去,连一丝到头的迹象都瞧不出来。
这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牢狱”二字的认知。一座建在地底、层层深入、专门用于关押与折磨异族女子的庞大囚笼——这背后所耗费的人力、物力、阵法,简直骇人听闻。
“如此庞大规模的牢狱,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做了多少恶事!”
一行人继续前行。
又过了数间石室,宋应依着先前的法子,将里头那些疯癫的异族女子一一救下,修魂海、淡痛楚、拔境界,动作熟练得如同做了千百遍一般。队伍又添了数人,已近百人之多,皆是六曜境巅峰的修为,穿着神韵取出的崭新衣袍,低着头跟在后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而就在又转过一道极为漫长的下坡石廊之后——
前方的景象,骤然一变。
那幽深、狭窄、交错纵横的石廊,在此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亘在通路尽头的巨大石门。
那石门极高,怕有数十丈,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巨石雕成,门扉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锁道纹,那些道纹彼此交织,隐隐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禁制之力。门中央铸着一只狰狞的兽首衔环,兽目之中嵌着两枚血色的宝石,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